〖第七十三章地头蛇〗

第七十三章【地头蛇】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为首自称四爷的这位，姓名不详，人称四指，由于他左手只有四个手指，大拇指据说朝气的时候与人结仇，给仇家硬生生砍断了，后来这个仇家也为此付出了比大拇指更为惨重的代价。

看四指那嚣张的架势，显然是这伙人里头的老大，可黎青山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可旁边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短褂汉子，黎青山却有些眼熟。

使劲想了一下，好像上回卖蒜头的时候，在宋家药铺里见过此人。他脸庞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额头正中间向来斜劈到左颊之上，这一刀差点没把他的左眼劈残掉，面目因此也变得极为狰狞可怕，黎青山当时即便只是匆匆看过一眼，却印象很深，故而他第一时间就不由得想到了宋布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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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商和地痞互相勾结，这种事情在后世也是常事了。

许多事古今同理，比如，古人也爱看热闹。

马家铁铺虽然在橘香驿主街道的西入口处，并不处于黄金地段，但来来往往的人流也不少。四指怒砸招牌，闹出的动静声不小，此时已经成功吸引到许多路人的注意，除了少部分过客摇摇头继续赶路之外，大部分没什么急事的路人都已经驻足止步，睁大目光静观事态发展。

有热闹看，不看白不看。

黎青山在努力回想的同时，马铁匠也在默默思考着事情的可能性，杨大玄瞪着双眼紧握拳头，显然很气愤，阿星则躲在一角瑟瑟发抖，一对小目光在围观的人群里瞄来瞄去，似乎在幻想着有没有哪个侠义之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四指高调砸了招牌，算是给足了下马威，他横着脸，鼓着鼻孔，像只螃蟹一样大摇大摆地走进铺子里，使劲往脚下吐了一口浓痰，目光这才从铺中四人脸上一一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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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到黎青山的时候，不了解是因为面生还是啥原因，四指多停留了一会儿，紧接着转头冷冷的望向马铁匠，指着黎青山问：「马师父，这娃子瞧着面生，不会是你家娃子找着了吧？」

他虽然称呼马铁匠为马师父，语气里却是一丝尊重的味道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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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是不是，」马铁匠连忙摇头否定，同时说同时弯腰赔笑走上来，把黎青山一把拉过，护在自己身后方，「四爷，这只是我同村一位老哥家的娃子，过来找我打点东西，不是很熟，不是很熟，等会就走了。」

四指哦了一声，又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黎青山一番。黎青山站在马铁匠身后方，两只目光却在铺子里到处乱瞄，显然已经在琢磨，等会若是真动起手来，要拿哪件称手的家伙做兵器了。

马铁匠招牌无缘无故给砸了，却犹如是没事一样，「四爷，您今儿个咋了，火气这么大，谁惹您生气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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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指却没回答他的话，斜着眼言道：「马师父，这样东西月的孝敬金钱要加倍了，我这天来，不为别的，就是来收金钱的。」

收钱？只怕没这么简单吧？若是真的只为收金钱，也不用一上来就疯狗一样的砸招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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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青山一时倒有些想不通了，忍不住望了四指一眼。

「加倍？」马铁匠脸色一惨，「不是，四爷，都交这么久了，每个月都是五百文，我可一名月都不差您，怎的这样东西月说加倍就加倍了，前几日您来收钱的时候，也没听您提起过？」

四指眉毛一竖，盛怒道：「多嘴，四爷说加倍就是加倍，还用得着向你说明原因吗？别废话了，快快拿金钱来，四爷入夜后还有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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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铁匠面有难色，考虑了一会儿，才又可怜兮兮的说道：「四爷，您晓得的，我也只是小本经营，一时间哪来这么多钱给您啊……要不这样，您今儿先回去，明儿我凑凑，让阿星把钱给您送过去？您看……中不？」

「没钱？」四指顿时脸色寒下来，冷笑了两声，朝铺子四壁张望起来，「没钱也行，拿东西抵吧。喂，赵疤子，你们几个，还站着干嘛？干活！」

四周恢复了平静。

门外那五个混混刚才向来在放风，早早已手痒难耐，这下一个个比猴子还快，所有冲进来，一进来就在铺子里四处掀掀翻翻，像是在找啥值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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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里都是铁器，顿时就是一阵乒乓乓乓之声入耳。

这铁铺是前铺后居，中间有道厚厚的布帘子隔着，前铺没找着什么值钱的东西，四指目光在帘子上滴溜溜的转了几下，当下便要掀开帘子往里头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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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铁匠脸色微变，急忙一名箭步冲上去拦在他身前，嘴里大声说着哀求宽限的话，眼睛却是不停地往铺子外面围观的人群里找寻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人群里，三四个站在不同方位观望了许久的汉子交换了一下眼色，正打算冲进来救场，却听铺子里骤然传出一声大吼：「住手！」

这嗓音太大，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但四指，连赵疤子他们几个也停了手。

转头一看，这吼声却是铺子里那位长相俊俏的少年发出的。

黎青山刚才一直强忍着没吱声，此时却是再也忍不住了，这帮家伙哪里像是古惑仔，古惑仔还讲规矩，这几位简直就是强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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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指有些意外，转过身来皮笑肉不笑地望着黎青山：「小子，刚才是你吼的吧？嫌命长了？」

黎青山咬了咬牙：「现在滚，还来得及。」

四指看看他，又看看杨大玄，这才哈哈大笑起来：「就凭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还想帮人出头不成？」

杨大玄的拳头顿时握得更紧，黎青山却早已冷冷问道：「是姓宋的派你们来的吧？」

四指一愣，仿佛没不由得想到他会骤然问起宋爷，一时倒有些不知怎的回答，马铁匠却早已冲过来，把黎青山和杨大玄两人一路推到门外，嘴里轻声言道：「不关你们两个娃子的事，快走，马叔能搞定！……走啊，快！」

兄弟俩却极有默契，双双一动不动，就这么走了，把马铁匠一人扔在这里，算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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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叔，我不能走，真走了，我黎青山自己都会瞧不起我自己的！」黎青山说着望向一言不发的杨大玄，「大哥，你说呢？给句话……」

杨大玄嘴唇动了动，却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咬着牙朝他旁边那条长相奇怪的铁凳子努努嘴，意思很明显，你等会儿拿这个。

大哥，给力啊，黎青山心里不由的一暖。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妈的，不就是打架吗？老子好些年没打过群架了，想当年也有脑子一热的年少时光，难道还怕你们这群强盗不成？

这具身体原本就是个少年的，少年嘛，就要有一颗少年的心，赤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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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欺负弱小的市井败类，强盗一样的冲进来抢金钱，要不是考虑到以后马铁匠的铁铺还得开下去，怕给他得罪人，只怕黎青山早就冲上去揍开了。

当然，还有人数的关系。

自己这边虽然有四个人，可阿星那胆小鬼显然不中用，基本上能忽略不计，考虑到以后的营生，马铁匠可能也不怎的敢动手。

再看对方，四指虽然并不健壮，但其余五个人却个个都是壮实的汉子，在人数上，对方显然占了大大的优势。

杨大玄倒是态度坚决，跟他想得一样，绝不向这种恶势力低头。没碰上还好说，既然碰上了，还是欺负到马叔头上来，就绝不能视而不见。

可黎青山也没那么傻，劣势如果太大，他也不会贸然动手，考虑到南北酒铺就在斜对面，那两姐妹若是看见自己给人群殴，应该不会见死不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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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感觉很微妙，但只要没真正跟人动手，就无法证实，眼下就有个大好机会，他倒是很想试试自己的身手。

其实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这些日子以来，他越来越觉着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好像应该会一些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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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青山心念转动，已经想了这许多，那四指却骤然拍着手奇怪的笑起来，笑了好久才指着黎青山言道：「小子，你就是黎青山？就是那个……那样东西那样东西那个……姓黎的小子，黎青山？」

黎青山冷眼望他一眼：「还有第二个你爷爷吗？」

四指面上竟有些喜色：「好，很好，老子还想晚些时候再去找你呢，没不由得想到你小子竟然在这里窝着，好，这天索性一起修理了，也图个省……」

「事」字还没说出口，一条铁凳子就已经「呼」的一声地往他脸庞上抡了过来，黎青山赫然发现，自己这具身体的涌出力正如所料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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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下手为强，你一个混混头子，天天刀口上过活，哪来这么多对白？

先攻你一名措手不及再说！

四指骇然往后一缩脖子，却是缩得慢了，从嘴边到左颊被刮出一道大口子来，鲜血顿时从伤口沁出来。

「狗-日的，死小子，你说来就……」

四指捂着伤口，「来」字还没有说出口，熟悉的铁凳子又是一把抡过来，不过这回他早有防备，身子一矮，躲过这一击，嘴里大叫道：「快，全部抄家伙，揍死这娃子，往死里揍！」

黎青山两只手分别抓着铁凳子的一条脚，横在胸前做个防备的动作，杨大玄手里则是一根长棍，兄弟两人背靠背，准备二挑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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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疤子他们见老大挂了彩，个个也是红了眼，连忙一人抄起一把家伙，怪叫着冲上去，一眨眼，就把黎青山、杨大玄兄弟两人围在中间。

四指脸上鲜血已经开始往下滴，捂着伤口在旁边大喊大叫「打死他，打死他」，心里在大声骂娘：这下老子破了相，只怕跟赵疤子有一拼了。

这两个娃子真是的，唉，年轻人，血气方刚，咋就是不听劝呢？

马铁匠见事已至此，也有些无可奈何，他朝人群里一个汉子轻摇了摇头，示意不必他们动手，随即默默的也从炉子旁抄起一把火钳，大喝一声加入战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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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四指显然没想到马铁匠也会动手反抗，一时倒有些愣住了。

铺子里顿时一片混乱，板凳、长棍、火钳、铁管，双方你来我往，战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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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黎青山这边三挑五被围攻，居然并没有落入明显的下风，即便偶尔身上吃些闷棍，但对方一个个也没讨了好去。

只是苦了阿星，抱着头躲在角落里，看都不敢看。

一会儿之后，门外围观的人群里突然挤进来一名大汉。

大汉看清了交战双方，踌躇了许久，终究咬了咬牙，举着一名大木桶，大吼着冲进铺子里加入战团。

竟是顾家村的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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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青山刚开始还愣了一下，分不清顾三是敌是友，可当顾三用木桶帮他挡住赵疤子一记横扫千军之后，局势便明朗了。

本来三挑五，黎青山他们三个人虽然有些吃力，却没有败相，现在新加入的顾三却是虎背熊腰、一名顶俩，赵疤子他们顿时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一下子慌了手脚，身上肩上肚子上频频挨揍。

围击之势很快被打破，更何况局势一下子来了个大逆转。

兄弟两人还想乘胜追击，却被马铁匠死死拉住。

四指见势头不对，急忙溜到门口挥着手大喊大叫，赵疤子他们此刻也早无心恋战，见老大发话，如蒙大赦，顿时一窝蜂的全撤了。

跑出老远，四指突然捂着脸止步脚步转过身来，恶狠狠地冲黎青山他们大叫道：「你们死定了，有种别跑，在这等着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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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鲜血从他指缝间滴落，四指摞下这句话，这才头也不回的带着赵疤子他们离去。

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有人叹息，有人叫好，还有人已经在为那两个不知天地厚的后生忧心了。

人群里那几个向来目不转睛观望的汉子再次与马铁匠交换过眼色，继续隐没在人群中。

黎青山询问着杨大玄他们的伤势，理所当然不忘向顾三道谢，顾三起先有些局促，局促了一会儿，最后大手一挥言道：「别谢我，这架，就当是我帮我们顾家村的族人们谢你的。四指他们只怕是喊人去了，你们……还是跑吧……」

杨大玄揉了揉肩膀上的一块大瘀青：「跑哪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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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回你们黄蚁村啊，我就不信，四指他们还敢带着人杀到你们村里去……」顾三急了。

杨大玄叹息一声：「我们倒是能躲回村子去，可马叔咋办？马叔这铺子难道也有脚？」

听他这么说，黎青山也有些自责，后悔刚才不该在铺子里动手，就算动手，也当出了铁铺再开打。

他倒是打痛快了，能后马铁匠的日子恐怕就不好过了，得罪了这帮地头蛇，这铁铺只怕开不长久了。

马铁匠倒是豁达，不但没有担心，反而笑着安慰起两个娃子来，随后挥着手，叫围观的人群快点散去。

只有阿星一脸发愁的坐在铺子里发愣，这块饭碗，只怕又要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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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叔，大不了以后不开铁铺了，您就回村子去，村子里酱油舔砖啥的，都缺人手呢。」

马铁匠了解他还在自责，遂笑着言道：「青娃子，你也别往自个儿身上扛事了，今日四指他们来得奇怪，你们便是不在这里，只怕马叔也会跟他们干起来，这根本不关你们兄弟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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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杨大玄却不以为然：「谁说的？马叔，方才四指那话我可听清了，他说晚些时候就会去修理青山一顿，方才只是正好碰上了……」

黎青山点点头，这话他也听清了，四指着实这么说，这么看来，定是宋布仁指使他的无疑了。

几个人嘴里说着话，互相检查着伤势，都没注意到，陈若兰和棠儿不知何时也已经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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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黎青山手臂上有几道血痕，棠儿眉头紧紧皱起来，陈若兰眼中也有些关切。

下一刻，黎青山正跟她们说着事情的经过，陈若兰听着听着却是脸色霍然大变。

黎青山回头一看，日了。

映入眼帘的四指带着三四十号人，个个手里拿着棍棒家伙，气势汹汹的冲这边杀过来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擦，这家伙果然是地头蛇，这么多人，就是把酒铺里的人全叫过来也不抵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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