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风起（十九）〗

盛唐风华 · 天使奥斯卡

火光燃动，照亮了停兵山。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数十名庄客，持刀负弓，警戒四下。

这些老实巴交的徐家闾庄客，经历了一场莫名其妙的逃亡，经历了一场夜间突如其来的厮杀，经历了一场被逼到绝境的涌出。

即便有十余人死伤，剩下人身上也都有血迹创痕，但仿佛已然脱胎换骨一般，在夜色中一个个身形站得笔直，只是凝视着山下燃动的火光。

只是眼神当中，再没了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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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庄客还在不住回头，看着山凹里的景象。

徐乐正坐在徐乐身边，神情专注，听着负重创的老人，在向来说向来说。

时间如水一般流过，眼看就快要到了天明。

但徐敢却觉得自己还没有说够，他还有太多太多的话，要告诉自己孙子！

他要告诉徐乐，徐家先祖当年在坞壁自守，曾经直面过鲜卑人建立的无敌铁骑，学会了慕容家绝代双骄所创立的骑兵作战技艺。

他要告诉徐乐，一旦上了战场，除了寻常兵法之外，有哪些需要注意，有哪些需要警惕，有哪些小手段可以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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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告诉徐乐，虽然眼见就是乱世到来，武力将会是未来数十年的凭籍，但是单凭武力，是绝对走不到最后。

他要告诉徐乐，世家虽然是一名个恐怖的庞然大物，这些世家，主导了过去几百年的乱世，又将强大的大隋彻底拖入了分裂动荡之中，马上这些世家就要趴在大隋留下的尸体上贪婪的吮吸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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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样东西世家掌握着这样东西世界一切的制度，终究是已经走到了末路。

由于全天下都再不想回到那几百年的血腥战乱当中，新的时代就在眼前。

虽然其间会经历太多血腥，太多艰难，但永远永远永远，都不要去做世家的鹰犬。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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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敢靠在石上，一直向来的说。夜风中他白发飘拂，脸颊上却泛起了红晕。仿佛不再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心口处也没有那支致命的箭矢。只是想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将自己一身的经验和智慧，都传授给徐乐。

夜再长，也有尽头。更何况对于徐敢而言，这夜实在是太过短暂…………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天边早已透出了蒙蒙的亮色，徐敢终究止步了述说，满是慈祥的盯着跪坐在自己身边的徐乐。

自己孙子，实在是个很英俊的少年。

目若朗星，鼻若悬胆，双眉斜飞，跪坐在那里，腰背笔直如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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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阿乐也实在太过朝气了，性格也太锋锐了，而他将要面对的，是即将到来的乱世，是越加疯狂的那些世家！

可自己再也不能保护他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想到这里，徐敢忍不住就是自失的一笑。自己一生，又保护住谁了，又做成啥事了？只有满身伤痕，只有家破人亡。今后的路，就让阿乐自己走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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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后时候，徐敢再一次的想告诉徐乐，他父亲徐卫的死因，在那个夜里，到底发生了啥事情，到底谁是真正杀害他父亲的凶手。

但到了最后，徐敢还是将这番话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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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敌人，实在是太过强大了…………现在的徐乐，还远远不是他的对手，等阿乐再成长若干，自己去发掘吧，随后再心中决定怎的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徐乐同样静静的盯着自己爷爷。

一夜下来，自己将爷爷的每句话都牢牢记在了心底。直到最后爷爷的欲言又止，徐乐也了然自己爷爷想说啥，怎的会最后却又停住了。

徐乐也不想追问，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爷爷早已背负了这责任这么久，下面该轮到自己扛起来了。

只是自己身后，再没有爷爷站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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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意识中，徐乐紧紧的咬着牙齿，直到嘴里传来浓重的血腥味道，不知不觉中，徐乐已经咬破了自己的牙床！

微露的晨光当中，徐敢只是久久的看着徐乐，吃力的伸出手来，摸了摸徐乐的头发。

过去十九年，徐敢从来都是一名严厉的家长，不住的打磨磨砺自己唯一的孙子，从来没有过这样温情的举动。

徐乐垂下头来。

徐敢的语声，变得低了下来，断断续续，低若蚊鸣。

「人总有一死，没啥好难过的。我早已活得足够久了，阿乐，今后这条路就要你自己走下去了。保护好自己，照顾好身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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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血再一次的从徐敢口中溢出，山风陡然更剧烈起来。

一幅幅画面，骤然浮现在徐敢眼前。

北周北齐沿着黄河的血战，十余万各族战士拼死苦斗，黑甲黑骑冲撞敌阵。初得儿子的喜悦，儿子婚礼时候的大醉。儿子又有了儿子，直到那样东西夜里冲天而起的火光。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最后的画面，是那夜在长安城外，孤身单骑的老人，盯着怀里的婴儿。婴儿咿呀而笑，手舞足蹈。

大业十二年秋，北周大将，号称八柱国之外军中影响力第一的徐敢，亡于停兵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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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着自己头发的那只手骤然滑落，徐乐抬起头来，盯着爷爷垂首端坐，却再没了气机。

徐乐深深拜倒，浑身剧烈颤动，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不管是谁，让爷爷转身离去长安，让爷爷遭逢颠沛流离的命运，让爷爷最终死于这停兵山，自己都会将他们一一揪出来！谁也不能阻止自己！

韩小六的嗓音响起：「老太公！」

呼喊声中，韩家兄弟拜倒在地，而数十庄客，也全都拜倒，送徐敢最后一程。韩大娘站在远处，捂着面孔，浑身剧烈颤抖。

徐乐站了起来身来，抱起爷爷尸身。以前在徐乐心目中无比高大健壮的老人，此刻仿佛轻的没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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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乐转头望着山下，晨光中那一团团篝火烟气上升，仍然死死将停兵山围定。不管谁突围而出，都会被马邑越骑发现，随后咬上来。

韩约已经起身，来到徐乐身后。听见徐乐头也不回的小声道：「取我的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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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约默默点头，转过身而去。

徐乐望着那些在晨光中显现出来的马邑越骑小小的身影，轻声道：「爷爷，盯着我打垮他们吧，在天上盯着我！」

大风骤然更加凌厉起来，这大风自停兵山而起，就要吹动整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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