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一战（八）〗

盛唐风华 · 天使奥斯卡

无穷无尽的梦魇，铺天盖地而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前后左右皆是敌人，而环顾左右，俱是自己战友的尸首。韩约抱着半面残盾，闭目垂首，再无声息。

敌人身形高大，有若金刚魔神。行动当中喷烟吐雾，带动雷霆。手中挥舞兵刃，都如殿宇巨柱，落在地上，石崩土飞。

这样的敌人，源源不绝，布满整个视线。

而自己就是孤身一人，剑甲俱残。自己终究感到了惶恐，想回头寻找那白发飘拂的高大身影，但却啥也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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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乐这才恍然明白，爷爷早已死了。

就在这一刻，徐乐睁开了眼睛。

入眼之处，是韩约一张大脸，满脸是汗，只是凑到自己面前。发现自己睁开目光，这个朴实汉子总算露出安心的笑容，猛一拍掌：「乐郎君醒了！」

旁边顿时响起了韩大娘的叱喝声：「嚷嚷什么？乐郎君带着你们打这一仗，累得脱力了，正是要静养，你嗓门太大，闪一边去！」

就见韩大娘提着一名洗刷得干干净净的兜鍪，不了解从哪里接的水，还烧热了，挤过来递到徐乐旁边：「乐郎君，先喝口热的，身子怎的样？」

徐乐自己心里有数，他远没到厮杀脱力的地步，只是难过过甚而已。没接韩大娘递过来的水，徐乐第一时间就问道：「我爷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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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大娘轻声道：「早已把老太公从乐郎君身上解下来了，我亲手给老太公洗了一下，就等乐郎君醒来发话，怎样措置老太公的遗骸。」

一堆庄客挤在徐乐旁边，都是一副关切的模样，听到徐乐问话，各自面面相觑，不知道怎的回答才好，生怕又惹得徐乐难过，再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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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名庄客让开，就见几具马鞍拼在一起，徐敢双手放在胸前，静静的躺在马鞍之上。

徐乐挣扎起身，踉跄走到爷爷旁边，单膝跪地，垂首默然不语。

庄客们肃可立，鸦雀无声。经历一场血战之后，这些庄客肃可立，早已有些杀伐之气。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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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大娘走到徐乐旁边，轻声道：「乐郎君，你也别太自苦了。老太公祖籍何处，我们就是再辛苦，也要帮着乐郎君抬老太公遗骸还乡安葬…………」

徐乐略微摇摇头，站了起来身来，久久凝视着自己的爷爷：「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还乡？徐家闾就是我的故乡，现在也没有了，就把爷爷火化了罢…………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徐乐转向韩大娘，俊朗而苍白的面孔上，甚而还带着一点薄薄的笑意。

「爷爷死了，我可没死。害爷爷走到这一步的，爷爷未了的心愿，就是我来完成！」

韩大娘默然点头，招手道：「阿约，小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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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约和韩小六都越众而出，来到韩大娘身边。

韩大娘对着他们道：「我们一家性命都是老太公救的，现下乐郎君要为老太公报仇。你们就算是舍了这条性命，也要追随乐郎君到底，不然就不是我的儿子！」

四周恢复了平静。

韩约默不作声，跪倒徐敢遗骸面前，重重的磕了一名头，又默然起身，站在徐乐身侧。韩小六也有样学样，给徐敢磕了一名头，站了起来身来嘟囔道：「这还用得着娘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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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东西胖壮中年妇女，粗手大脚，面目粗粝，但在这一刻，凛然有威。

徐乐目光转向庄客们，不等徐乐发话，庄客们就乱纷纷的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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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跟着乐郎君，杀了这么多马邑兵，现在还能去哪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韩家性命是老太公救下来的，我们就不是老太公救下来的？」

「这世道，不给咱们活路。咱们就跟着乐郎君杀出一名活路来也罢！」

「咱们这条命，以前交给了老太公，现在就交给了乐郎君。只要乐郎君不负了我们！」

一众庄客，纷纷经过徐敢旁边，跪下重重叩首，再自然成列，静候徐乐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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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乐沉沉地吸口气：「准备火葬我爷爷，收拾战场，计点缴获，然后我们向北走，去寻刘武周去！我就帮刘武周和王仁恭干上这一场了！」

几十名庄客大声应诺：「谨遵乐郎君号令！」

陈凤坡几人，同样落荒而逃，直转身离去停兵山二三十里，这才惊魂稍定。

胯下战马已经跑得脱力，一旦陈凤坡几人停下，这才嘶鸣一声，轰然倒地。亏得几名手下跳得快，才没给压在马下。

陈凤坡的坐骑虽然没有倒毙，但也累得够呛，直喷白沫，看来是走不动了。

几名手下一边手忙脚乱的料理死马，一边游目四顾，看看自己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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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兵山下一战，最后徐乐单骑而出，一副斩尽杀绝的架势。实在是吓到了陈凤坡几人，这个时候就只顾得逃命了，哪里还能分辨啥方向？

几名手下现在惊惶未定，都分不出这是哪里。还是陈凤坡老成一些，一拍大腿。

「入娘的咱们怎的朝北跑了？这一下就二三十里下来，今日哪里还能回神武县？」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几名手下这才认出了地形，纷纷摇头，就有人劝解陈凤坡：「陈大，马累死了不少，其他的也走不得了，这个地方也有咱们相熟的村闾，就先歇息一下也罢。这些马邑越骑打败了，回神武县也不会消停，总要寻人晦气，咱们就在这里躲一阵也罢。等风声过去了再回去也就是。」

陈凤坡一琢磨，似乎也是这样东西道理。自己虽然在神武县有家有口，但妻族也颇有力道，足以自保。这个时候，自家先省了直面马邑越骑的恼羞成怒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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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拍手下肩上，夸赞一句：「你小子倒是晓事，咱们倒霉，摊上这么个差事。这样东西时候避避风头要紧，附近哪家村闾你熟悉，咱们就去那处！等这事情过了，回神武少不了你小子的好处！」

手下眉花眼笑：「这附近牛门闾，小人妻舅就在这个地方，陈大要在这个地方安顿，全是小人妻舅招待！至于好处啥的，也不敢想，以后少碰上这等吓人场面，就算是祖上积德了！」

众人正要放松心情，去往牛门闾。就听见道左马蹄声响，气急败坏的声音同时响起：「这不是神武的那些家伙？老爷们打生打死，你们倒是逃得飞快！」

陈凤坡几人惶然回首，就见一队马邑越骑败兵，也不择路径，逃到这里来。人人盔歪甲斜，却满身满眼的戾气。败残之军，纪律最坏，最是凶狠。看到和这些马邑越骑道左相遇，陈凤坡一颗心直朝下沉。

这可是坏了！

柴堆之上，火光升腾而起，将徐敢身形慢慢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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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乐摘了甲胄，牵着吞龙，出神的盯着这跳动的火焰。

过去十几年的经历，就在这停兵山下干脆利落的被斩断，再也无法回头。自己只有努力向前，完成自己的使命，照顾好这些继续追随自己的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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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为爷爷报仇。

不管是王仁恭，还是那些在中原腹地，名都大邑，将爷爷逼迫到这边地安身的仇人，自己都不会放过。

火势越来越大，将自己爷爷在这世上的所有痕迹抹去，就算是有些骨灰，山风一起，也将被吹散。就落在爷爷呆了十几年，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徐家闾左近山川大地上。

这也就算是将爷爷好好安葬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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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自己的，只有爷爷留下来的一副甲胄而已。

徐乐用力的揉揉目光，翻身上了吞龙，不多发一言，将手一招，率先而去。

韩约以降，数十名庄客，包括韩大娘在内，都默然策马而去，再不回首。

当所有人背影都远去之际，就见火光中烟气如缕，如马腾跃，仿佛驮载着徐敢精魂，跃马而去。

半空之中，烟气如聚，似乎幻成一名与徐乐面目相似的青年，携着娇美妻子，正在含笑等待着徐敢精魂到来。

三人重逢，目光只是落在越去越远的徐乐笔直如剑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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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再起，这点烟气，转眼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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