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竹美人2〗

水到了喉咙之后居然感觉消失了，如吸入的是空气一般。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这让他又有了还在水上船上的感觉。琵琶声和小曲儿就在耳边，摇橹的嗓音反而远了。姥爹睁开目光，看看水中自己的倒影，仿佛发现活在对面世界里的自己。那样东西对面世界的自己，兴许并不跟自己生活得一模一样，他可能从来都没有放回过圣贤书，考取了秀才之后又考了举人，还考了进士。他可能没有走过五湖四海，但心中装有天地乾坤。他可能遇到了同样在对面世界里的小米，而小米并没有去世，也不是寄生草潜修成人，而是普普通通一户人家的普普通通的姑娘。他和小米没有分开，他们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共度波澜不惊的普通时光。对面世界里的他来到乌镇自然也不是为了寻找小米，而是无意之中经过这个地方，恰好坐了一条船，恰好经过这条水道，又恰好碰到了这个世界里的自己而已。他和自己的生活轨迹全然不同，但恰好在这个时间这样东西地方这样的阳光下重合。

姥爹隐隐觉着，离了这条水道，离了这条船，对面世界的自己登岸之后将回到与他完全不同的生活中去。对面世界里的自己是有小米的，不用留在这里继续寻找。

于是，姥爹在这个地方跟自己擦肩而过。

有那么一瞬间，姥爹想一头扎进这乌镇的水里，追随对面世界里的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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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样东西想法刚冒出的时候，竹美人停住了演奏。

她一手按住琵琶，似乎怕那琴弦发出多余的颤音。她言道：「这位先生，我已经唱完了。」

竹美人的声音将神游九霄的姥爹拉了赶了回来。

姥爹愣了一下，说：「哦。唱完了？」

「是的。」竹美人言道。

姥爹从衣兜里掏金钱，刚才竹美人说过，她自己唱是自娱自乐，别人要他唱则要收费。姥爹猜想她是一个落魄的卖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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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不由得想到见姥爹掏钱时，竹美人却阻挡道：「先生，我不要金钱。」

姥爹见她这么说，惊讶道：「你刚才不还说别人要你唱的话要收钱的吗？你既然是卖艺人，赚点钱不容易，快收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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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美人道：「我不要钱，但另外有事相求。不知道先生能不能帮帮我。」

姥爹迷惑道：「你是本地人，我是外乡人。我能帮你啥呢？」

竹美人略微欠身，言道：「其实我在这个地方遇到你，是有意的。」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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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爹心中一惊。她既然是故意的，又唱这首诗歌，莫非她知道小米的转世在哪里？或者是小米的转世故意让她在这个地方等我的？可，她为什么叫我帮忙呢？

「我打听到你是湖南那里有名的大好人，知道你要路过这里，便提前在这里等候了。其实我不是乌镇人，而是杭州人。我听说你在打听‘山有木兮木有枝’的玄机，便故意选了这首诗歌吟唱，让你听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原来这样……」姥爹颇为惊讶，又颇为失望。刚才四目相对时她的闪躲当是心虚。

「可这首诗歌着实代表了我的心境。我刚才弹琵琶的时候就在想，若是你听了这首诗歌没有动容，那我求你的事情十有八九你不会答应。但刚才你不但动容，还几乎入迷。我便看到了一线希望。我自知我的琵琶弹得不怎样，嗓子唱得也不出彩。让你动容，让你入迷的，是这首诗歌本身。这也说明，你对这首诗歌有很深厚的感情和理解。你是性情中人。我这才敢求你帮忙。」

姥爹点头，言道：「这首诗歌我铭记于心。可能下世都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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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说来，我肯定是求对人了。」竹美人面露欣喜之色。

姥爹道：「你还没有说要我帮什么忙，怎的就说肯定求对了人呢？」刚才一阵幻觉之后，姥爹感觉神清气爽，精神抖擞。他寻思，是不是自己又可以吸食阳光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自从那天扑倒在地之后，姥爹尝试过几次吸食阳光，可是无法像以前一样了。这天好像是重新开了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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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美人道：「说来话长。不了解马先生可否跟我上岸，让我找个沉寂地方跟你从头说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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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爹叫船夫将船摇到前头的一个拱桥边，随后停船上岸。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两人找了一个小茶馆入座。竹美人将她的琵琶靠在背后的墙上。姥爹叫了两杯茶，是乌镇本地土法泡制的薰豆茶。

「说说看吧。」姥爹喝了一口，言道。

竹美人只用茶水沾湿了嘴唇，没有喝。她说：「我还是喜欢喝水。这熏豆茶里面的作料太多，影响了水原来的味道。」

姥爹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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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美人道：「其实我是一名有些清高的人，可惜小时候家里没金钱，就把我卖进了青楼里。实话跟你说，我是个妓女。今年刚满二十一岁。」

姥爹听她这么说，略微有些震惊。这么窈窕的姑娘，能弹会唱，若是是小家碧玉大家闺秀，将来肯定会有个很好的着落。如果是青楼女的话，着实可惜可叹。听了她自报年龄，姥爹确定她不是小米的转世了。二十一年前，小米还在世。时间不契合。

竹美人说，她出生在杭州一个穷苦人家，那时候她其实不叫竹美人，也不叫朱梅荏。她有其他的名字。她十三岁被家里人卖进了青楼，即便那时候她要先学讨好客人的弹唱逗笑的基本功，不当接客，可进青楼后不到半年就被蛮横醉酒的客人破了身。

她说，她本是一源清水，在那一天起，便变得混浊。故而她从来都不喝加其他作料的茶，只喝澄清见底的水。

她十六岁开始接客，那时候是在杭州数一数二的青楼，还没有来乌镇。在二十岁早已接客四年之后，她骤然喜欢上了一个同龄的男子。那样东西男子是一个仪表堂堂的新式学堂的教师。

那时候新旧思想冲突激烈，国内形势复杂，那样东西男子经常在杭州的街头上宣讲国内国外的局势，宣讲旧制新制的优劣，针砭时弊，激情昂扬。身为妓女的她听不懂他说的话，但常常混迹在人群里听他在那处或喜或怒的宣讲。每当发现他眉飞色舞地说哪里出现了啥好的形势，她便在人群里跟着高兴；每当发现他金刚怒目地骂一些她不知道是谁的名字，她便在人群里跟着生气。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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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自始至终没有跟那位男教师说过一句话。

有一次，她在人群里听到他责骂青楼腐坏社会，顿时心情格外低落。

那天回到青楼后，她便向老鸨讲情，希望老鸨能放她从良。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老鸨了解她有清高之心，但这么些年也熬过来了，所以听到她说要从良的时候格外惊讶，问她怎的会要从良。

她回答说，她想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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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鸨询问她并不是征求她的意见，而是能劝则劝，不能劝则逼迫。她可不能让能给她挣钱的妓女都从了良。

老鸨三番五次劝她都没有效果。

她铁定了心要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