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回归本初〗

归来是你也是诗 · 佚名

吴亦生和胡一凡在方州住到正月初二，初三返回了北京。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几天下来，吴道越发觉得，胡一凡是一个不错的姑娘，吴亦生格外幸运，在二十六岁就遇到了正确的人，更何况两个人都喜欢并接受了对方，不像自己当初遇到何花、司百芳、孟一虹那样，每一名都面临着重重困难。

既然吴亦生早已领女朋友赶了回来认了门，那也就意味着两个年轻人早已考虑了结婚的事情，作为男方唯一的家长，吴道需要为吴亦生的未来做一些准备了。

吴道在网上看了一些距离吴亦生的公司相对较近的房源，无论新房还是二手房，价格都格外昂贵，即使是小一点的两居室，也需要几百万，而价格低若干的则都距离很远。

吴道工作了三十多年，孟一虹去世时又留下了一笔遗产，但所有存款加起来也不够买一名小户型房子一半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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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酷的现实，让吴道更加明确了，他不能到北京去和吴亦生一起生活，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用毕生的积蓄当作首付，为儿子和胡一凡在北京购置一套房子，当作他们的婚房。

五月份，吴道正式从方州大学退休。骤然变得无事可做了，这让吴道感到更加孤单。他又想起了孟一虹，若是孟一虹活着的话，他们两个人可以开着车出去旅游，如今只剩他自己，就是想要外出，也提不起兴致。

亲戚、朋友都劝吴道再找一名老伴，但他心里还是放不下孟一虹，想要找一个情投意合的伴侣是何其困难。想凑合找一个，理所当然非常容易，但是吴道不想那样做，虽然他已经是一个老年人。

六十年的人生经历、两段截然相反的婚姻让吴道了然了，结婚的对象必须是正确的人，生活才能继续，否则比单身一人更加孤独。

吴亦生想让吴道找一名保姆，但是吴道觉着自己远远不到生活不能自理的程度，也就没有找。真老到不能动的程度，他会选择去养老院。

一个月过去了，再过两天就到端午节，吴亦生给吴道打来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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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我和一凡打算结婚了。你来北京一趟，和一凡的妈妈见个面，商量一下具体的事情吧。」

「结婚是好事情。小胡是一名好姑娘，你们结婚，我双手赞成。你们想过结婚以后住在哪里了吗，有没有去看看房子？」吴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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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我和一凡商量过了，北京的房价太高，我们结婚以后先租房子住，过几年再买房子。」

「亦生，我考虑过了，我就只有你这么一名孩子，小胡又是一名难得的好姑娘，不能亏待了你，也不能委屈了小胡，我拿首付在北京给你们买一套两居室的房子。

我在网上看过了，北京的房价即便很高，但是首付我们还是拿的出来的。我当了一辈子老师，存了些钱，你孟妈妈去世的时候也留下了若干金钱，她活着的时候就说过，她的金钱都留给你结婚用。有个自己的房子，才有结婚过日子的样子。」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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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你把金钱都给了我们，你怎的办呢？」

「你不用记挂我，我每个月都有退休金，生活绰绰有余。小胡的妈妈想哪一天见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就端午节那天吧。我和一凡那天都不上班，能陪你们见面。」

「那好，我端午节的前一天就到北京去。小胡的妈妈有啥喜好吗？第一次见面，当买件礼物。」

「爸爸，礼物你就不用买了。我和一凡在北京买好，你来的时候直接拿上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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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也好，省得我买的东西不合适。」

「你来北京的时候，我去接你。」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不用，你忙工作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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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半天假，没事的。你来的时候告诉我，我去火车站接你。」

接到那样东西电话之后，吴道那两天一直都很兴奋，又有若干忐忑。兴奋的是儿子就要和喜欢的女孩结婚了，忐忑的是要和胡一凡的母亲见面，不了解会发生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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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前一天的正午，吃过午饭之后，吴道穿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又把之前孟一虹给他买的一套衣服带在身上，准备第二天和胡一凡的母亲见面之前再换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自从孟一虹去世之后，吴道再没买过任何衣服，带的那一套是孟一虹给他买的最后一套夏装。带好东西之后，吴道乘坐高铁去了北京。

下午四点，吴道到达北京南站。让他略感意外的是，吴亦生和胡一凡都到车站来接他了。盯着这两个年轻人，吴道想起了自己和司百芳年轻时的样子，他和司百芳认识的时候，两个人也是这般年纪。

吴亦生和胡一凡早已商量好了，第二天的上午让双方的家长在一名咖啡馆里见面。在吴道到来之前，他们早已在那样东西咖啡馆旁边的一名宾馆里订好了室内，并把给胡一凡母亲买的礼物也放在了那处。

接到吴道之后，三个人就直接去了宾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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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室内以后，吴亦生把第二天给胡一凡母亲的礼物拿了出来，交给吴道。吴道接过来，发现是一套女式衣服和一套精装的《中国古典诗词选集》。吴道问吴亦生和胡一凡：「明天，小胡的爸爸不来见面吗？」

「叔叔，我妈一名人和你见面，我爸爸不来。这两件礼物都是给我妈的。」胡一凡说。

「那好，我心里也有数了。」吴道说。

当天入夜后，吴亦生和胡一凡请吴道去吃了北京烤鸭。

第二天早上，吴道在宾馆里吃的早餐。八点多的时候，吴亦生又来到了宾馆，告诉吴道十点钟到咖啡馆和胡一凡的母亲见面。

九点五十，吴道和吴亦生就来到咖啡馆，选了一个位置。五六分钟后，胡一凡和母亲来到了咖啡馆。吴道站了起来来迎接胡一凡的母亲，他震惊地发现，对方竟然是司百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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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她已韶华不再，但不论面貌如何变化，吴道都能看出她朝气时的模样。此时，吴道才了解，胡一凡原来真的是司百芳的女儿。

吴道和司百芳相互喊出了对方的名字。吴亦生和胡一凡也明白了，原来他们的家长早已相识，更何况关系仿佛非比寻常。

吴亦生和胡一凡都想知道两位家长究竟是什么关系，但吴道和司百芳还是把他们支了出去，让他们去逛街，到正午十二点再赶了回来。只剩下两个人，吴道对司百芳说：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百芳，我们有三十年没见了吧？」

「是啊，整整三十年了。」司百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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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你过的好吗？」

「这些年我经历了两次失败的婚姻。我和徐金峰结婚以后，由于我出身贫寒，他们家的人都看不起我，我们的婚姻只维持了两年多就结束了。」

「当年，你怎么会没有告诉我呢？」

「由于我不想再打扰你的生活，那对你太不公平了。真的，吴道，你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伤害的人。离婚以后，我离开了原来工作的银行，去了除此之外一家银行。

几年后，我再度结婚，生下了胡一凡。我本以为，那次婚姻可以长久维持下去。没想到，后来他却有了婚外情。那时候，我生了很严重的病，做了手术。病好之后，我就离婚了，和胡一凡一起生活，一直到现在。」

「你向来在银行工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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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年在银行。经历了两次失败的婚姻和那次手术之后，我思考自己的人生，重新回归文学，寻找心灵的归宿。我用了很多时间研究中国古代诗词，也写了不少旧体诗词，我还给自己取了一名笔名叫思宁。再后来我就到了作协工作，几年前退休了。」

「我读过一本旧体诗词集，名为《思宁诗词选》。百芳，那本书就是你写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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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读过啊，那就是我出的一本诗词选集。」

「读那本诗词选集时，我觉得里面的诗词非常好，有几首还和你当年写的新体诗有异曲同工之妙。我还猜想作者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原来就是百芳你。」

「吴道，别说我了，你呢，这些年你过得怎的样？」

「我也经历了两次婚姻。吴亦生是第一个妻子的儿子，可是他其实不是我亲生的。三十三岁时，我和第一个妻子认识，那时候她被坏人欺骗感情，怀上了孩子，不知道该怎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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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爷爷生了重病，那时已经八十多岁，唯一的愿望就是看着我结婚生子。为了满足爷爷的心愿，我和吴亦生的母亲结了婚。后来，她出车祸去世。

第二个妻子比我大十六岁，是我的一个同事，她非常善良，就像是一名圣母，总是为他人着想，但人生经历异常曲折。她有不孕症，也曾经有过一段婚姻，由于不能生育，就主动离了婚。

因为年龄和不孕症，开始的时候，她不同意和我在一起，还转身离去了不少年。十年前，我和她偶然重逢，才走到了一起。去年她去世了。」

「想不到，我们的人生经历都是这么坎坷。吴亦生了解你不是他亲生父亲吗？」

「他了解。十年前，我第二次结婚，吴亦生起初是不同意的。后来我和他说了我和他亲生母亲的事情，他才同意了。

你了解吗，百芳，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了。头一次见到胡一凡的时候，我就觉得她和你年轻的时候有几分相似，但是万没不由得想到她会是你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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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没有想到，胡一凡的男朋友会是你的儿子。如果不是儿女，我们真有可能一生都不会再见面了。」

「百芳，你还记起我们的四十岁约定吗？」

「当然记起。那时候我吃安眠药自杀，是你救了我，若是没有你，我早就不在人世了。」

「百芳，我想告诉你，其实我这几十年来从来都没有忘记你。当年你送给我的棉鞋和佛珠，我都完好无损地保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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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道，其实我也向来记着你，你送给我的那个玉镯也还在。我怕把它弄坏，才没有戴在手上。」

「如今我们都是一名人，那样东西四十岁的约定还有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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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吴道，经历了这么多年，我早就明白了，你才是我唯一可以信赖的朋友。当初，我不该说那个四十岁约定，既伤害了你，也害了我自己。吴道，你不怪我吗？」

「百芳，我理所当然不怪你。不论你做啥事情，我都不怪你。我们是心灵的朋友，不是吗？」

司百芳抓住了吴道的手，说：

「我们在最好的年华相遇，却没有在一起，都是我的错。我们已经错过了三十年，未来不能再分开了。我们不仅是心灵的朋友，以后也将是人生的伴侣。」

「是人生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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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道和司百芳的眼睛都湿润了。过了一会儿，司百芳对吴道说：

「两个孩子的事情你是怎的考虑的？」

「以前，我想的只是孩子的事情，现在既然我们心中决定在一起了，就要把四个人的事情一起考虑。」

「是要一起考虑才行。吴道，吴亦生和胡一凡要在北京生活，你也到北京来吧。我们买一套新房子给两个孩子住，我们两个人住我现在的房子。」

「这样很好。在来北京之前，我就想好了，要给吴亦生出首付在北京买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当作他和胡一凡的婚房。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也到北京来生活，方州的那套房子就没用了，我把那套房子卖掉，给两个孩子买一套三居室吧。」

「吴道，我也有一些存款，我们两个人一起出钱给两个孩子买房子。这样，他们的压力也会小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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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好。那啥时间结婚合适呢？」

「就年底吧。」

「能。」

「百芳，既然我们和两个孩子都要结婚，不如我们就和孩子一块儿办婚礼好了。」

「吴道，孩子的婚礼要办，我们就不办了吧。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早已想明白了，和真正相爱的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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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对，百芳，两个人在一起才最重要，我们就不办婚礼了。」

所有的事情都商量好。吴亦生和胡一凡赶了回来后，吴道和司百芳把四个人都要结婚的事情告诉了他们。吴亦生和胡一凡欣喜万分，既为自己，也为父母。

吴道在北京又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返回了方州。卖掉房子之后，他带着少量的行李再次来到北京，和司百芳住到了一起。他们一起看楼盘，之后买下了一套三居室，当作吴亦生和胡一凡的婚房。

买完房子之后，吴道、司百芳和他们的儿女一起领了结婚证。

次年一月，吴亦生、胡一凡一起办了婚礼。吴道和司百芳即便没有办婚礼，但是邀请最重要的朋友吃了一顿饭，荆立科、赵武都来喝了他们的喜酒。

婚后，吴道和司百芳再次来到曹雪芹纪念馆。司百芳对吴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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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由得想到了两句诗，你看看能不能补成四句。」

「好啊，说来听听。」吴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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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卅年风雨不需提，梦中草木皆如昔。」

吴道想了想了，说：

「莫道知心离别久，归来是你也是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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