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018〗

魔主为何这样 · 南柯十三殿

回到思幽早已是傍晚。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岐覆舟将佘褚送至界门，开口告辞：「我还要替你把人界的探亲做全，就不送你回金风殿了。你回去后记起替我向老师问好。」

佘褚点点头，真心实意感谢说：「我了解，麻烦你了。」

岐覆舟挥挥手与佘褚告辞，佘褚目睹他乘着四匹飞马拉着的鎏金车架消失在云边，这才踏入了思幽地界。

一入界门，周遭景色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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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门守卫一见佘褚，即刻跪了一片，叩首见礼：「七杀尊。」

佘褚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来，顺口问：「这些时日，可有人进出思幽？」

守卫如实禀告：「一切如旧。除日常派遣外，并无特别出入。」

佘褚闻言稍稍放下心。

放心之后，她心中又忍不住泛起嘀咕：乌陵行这次居然这么听话吗？她不在，他竟然没有再惹出啥乱子。

佘褚摇了摇头，只能将乌陵行这次罕见的配合解释为「有羽惊坐镇」。实际上她很清楚，对乌陵行而言，这天下从没有不可行之事，当他真铁了心要做一件事时，羽惊还真拦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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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褚赶回金风殿。

她考虑片刻，还是招来了自己的近卫，摩侯族的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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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女是佘褚三百年前，初次以七杀尊的身份巡查摩侯族时碰见的孤儿。

长久的战争让佘褚和乌陵行失去了至亲，思幽的普通魔族更不好过。

在战争中成为孤儿的幼弱数不胜数，羽惊虽设立了慈安堂专门抚养这些战争孤儿，但仍然有些孩子是得不到照顾的。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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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女就是其中之一。

她的父亲在战争中被穹苍策反，背叛了思幽，战争结束后私逃，至今下落不明。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的母亲因承受不了她父亲背叛带来的耻辱抑郁而终，作为叛徒的后代，她在她的家族自然也不受欢迎。

即便入了慈安堂，有这样的父亲在，她也是其他孩子欺负的对象。慈安堂的阿姆甚至也很难制止这样的事发生。

佘褚去的时候，亲眼盯着有个孩子一把将她推进泥地里，抢走了她的小木剑，理所当然地大声嚷嚷：「我父母都是战争的英雄，而你父亲是卑劣的叛徒！你有啥资格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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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甚者破口大骂：「奸佞的小孩！就是有你父亲，我们的父母才会死！」

慈安堂的阿姆见佘褚神色凝重，无奈解释：「……我知道这事不该发生，可孩子说的都是事实，我也没办法反驳。更何况，这孩子本身有点——」

四周恢复了平静。

阿姆还没有说完，佘褚就瞧见被抢了木剑，还被踹进了泥泞里的小女孩猛地伸出双臂，一下就把欺负她的两个男孩拽倒拖进了泥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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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如此，在两人摔倒之后，她一跃暴起，毫不犹豫地冲着还来不及爬起来的两人一阵拳打脚踢！

间或两人反抗撕扯她，佘褚亲眼看见她的头发都被揪秃了一块，她也紧咬双颊，一声不吭将两人按死在泥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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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来要赢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阿姆都要现身阻止这场闹剧变得严重。

突然有个孩子大喊一句：「杀人犯的孩子也要杀同族了！」

靖女的手便僵在空中，她这一顿，终于给了那两个男孩机会，重新夺回了主动权。

阿姆看不下去，她大喊一声警告了三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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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男孩连忙跑开，只有靖女从泥土里捡回了她的木剑，冷漠地站在原地。

阿姆见状，对佘褚说：「您看见了。她自己也不是个善茬。有她在慈安堂，今天这样的事就杜绝不了。您也知道，我的儿子也死在战争里，我原也没有立场为她劝诫其他孩子忍让。」

这位恪尽职守的阿姆凝视着佘褚的目光，恳求道：「您能把她带走吗？」

靖女被留在泥塘里罚站。

佘褚观察了一会儿，走过来问她：「阿姆早已不在了，你怎的会不跑？」

那时的靖女可没有如今活泼，她只是瞥了佘褚一眼，仿佛在嘲笑她愚笨，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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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褚回想起自己，哂然一笑。

靖女闻言，上下细细打量了佘褚一番，仿佛确定她不会说谎，便抱着剑直接从泥水中蹚出。

她于是说：「我不会告诉阿姆你转身离去的。」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眼见靖女抱着小木剑就要离开，佘褚开口叫住她：「你想离开这儿吗？」

靖女闻言停住脚步，她终于正视佘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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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褚这才看清她的眼睛，一双委屈的通红、就是不肯掉一滴泪的眼睛。

那时的靖女用沙哑的声音回答她：「除了这儿，我没其他地方可去。」

佘褚蓦地心软，她念着阿姆说的话，温声道：「我还缺个近卫，你愿意来我这个地方，为我效力吗？」

思幽里，只有三尊才拥有近卫。

靖女这才明白她是谁。

她震惊了好久，佘褚也等了她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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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靖女终究开口与她说话，靖女没有答应，只是问：「我父亲是个背叛者，你不怕我也背叛吗？」

佘褚没有正面回答这样东西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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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而提起刚才那场纠纷，说：「你一个人能赢过两个比你还大些的男孩，身体素质很不错，灵力也强，是做近卫的好苗子。你要放弃你的天赋吗？」

靖女当时其实没听懂大部分话，她只抓住了一句「你要放弃吗」。

被按在泥汪里时她没有发抖，被阿姆责罚时她也没有胆怯。她却因佘褚这略微的一句话而发颤。

佘褚其实并不了解要怎的照顾这样的小孩，她旁边的两个朋友——无论是岐覆舟还是乌陵行，都不需要她来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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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褚犹疑了一下，并不熟练地抬起手。

她说：「你要是想转身离去，我能送你进训练营。训练合格，你就能当我的近卫。当了我的近卫，就不会再有人拿你父亲的事情说话——做七杀卫，本就要抛弃原本的身份。」

靖女后来告诉佘褚，她那日说了那么多，真正打动她的，其实就是这句「抛弃原本的身份」。

她受够了她父亲带给她的阴影，迫不及待的抛弃原生的一切，故而在听见佘褚那么说时，只恨不能抓住她更快些。

靖女答：「好。你洗去我的身份，我为你效命。」

「我会证明给你看——」她鼓足勇气大声道，「我靖女，永远都不会背叛思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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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靖女答应，佘褚顺势将她交给了羽惊，送入军营。

之后近一百年，佘褚诸事繁忙，几乎都忘了这事，直到一百年前，羽惊领着已全然长大的靖女来到她面前，告诉她，军营新选出几名近卫，这样东西最优秀，但她偏不肯当乌陵行的侍卫，非得要做她的近卫。

按照规定，近卫选拔出来之后去哪儿，是由主官心中决定的，轮不到近卫自己来选。

主管驳回了靖女的请求，要将她拨去扶桑宫，靖女竟然死也不肯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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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规矩，这样的近卫就留不得了。也是主管惜才，报至羽惊处。

羽惊听后好奇，这才将她带来佘褚面前，想要问问到底是什么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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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佘褚那时真快忘了这事，还是靖女有些低沉地问她：

「尊上是觉着做七杀卫，靖女还不够格吗？」

——佘褚才想起旧事。

她将事情来龙去脉都与羽惊说了，羽惊拊掌大笑。

他说：「此子忠贞，宁死不枉诺。阿褚，你可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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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后，靖女便成了她的近卫。

再后来，她成了她的近卫首领。

在她们共事的这两百年里，也不是没有其他人拿她的出身说事。

可就像佘褚当初说过的那样——七杀卫都是没有过去的人，你说靖女有过去，那你是在质疑负责训练的破军尊，还是在质疑用人的七杀尊。

再后来，就像当初佘褚评价的一样，天赋超群的靖女在近卫中优秀得一骑绝尘。

便是乌陵行手下的侍卫首领也没胜过她几次，佘褚派遣给她的几次差事，她也完成的相当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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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渐渐的，思幽内还记起她出身的人越来越少。

人们只知道佘褚身后永远有一道黑色的影子，这道黑色的影子默如尘、利如锋，是七杀尊最强悍的刀。

「尊上，您赶了回来了。」

靖女的到来拉回了佘褚的思绪。

她垂眸向下看去，一身黑色皮甲的少女低头向她叩首问礼。她长相清秀，年纪在魔族也算轻，若是不相熟的人见了，怕是难以相信她这样劲瘦的躯体里能蕴藏着如此强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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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褚向来很信任靖女。

她抬了抬手，示意靖女起身，又轻拍桌子，示意她过来入座。

靖女见状，领命而行。

坐是坐了，背挺得笔直。

佘褚见状笑了笑，她在袖口摸了摸，摸出一枚剑穗，她将剑穗递给靖女，说：「这次办事路过交界城，赶了回来时瞧见这样东西，我觉着很适合你，就和阿舟借钱买了。」

靖女伸出双手接过了佘褚的礼物，口中说：「尊上不必牵挂属下。倒是您，这次转身离去一个近卫都没有带上，大家都很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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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则是珍而又重地将礼物小心的收入了怀里。

佘褚「唔」了一声，阻止了她要回去供起来的行为，直接替她扣上了腰侧短剑。她寻思：我要去帮乌陵行泡晏清，也着实带不了其他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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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掠过这个话题说：「事发骤然，没来得及渐渐地布置。消息你帮我瞒好了吧？」

靖女称是：「按照您的吩咐，除了破军尊，其他、尤其是魔主那处，都说您是去丹霄宫公办了。」

佘褚满意地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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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想过于安静的界门，还是不太放心，故而又问：「我不在的这些天里，扶桑宫有出什么事吗？」

靖女回忆片刻，恭敬道：「您是指魔主胁迫破军尊为他准备聘礼，他要去穹苍下聘一事。还是指破军尊说今年是您母亲三百二十八年忌奠，要在思幽办祭礼一事？」

佘褚听到这里差点一口茶喷出。

她连咳好几声，靖女担忧地伸手替她抚背，小声提醒她慢点。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佘褚缓回了劲，她震惊声道：「啥，啥祭礼？我怎么不了解今年要办我母亲的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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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女也不知道。

她回忆片刻，将事情详细和佘褚讲了讲：「一开始是魔主闹着要上穹苍，破军尊不许。魔主便要个理由，破军尊就说‘今年是您母亲三百二十八年忌奠，不适合办喜事，让他明年再说’，魔主被这句话气到，说既然是忌奠，祭礼在哪里？于是破军尊决定办祭礼。魔主见状哑口无言，只能退而求其次，表示今年不适合，那就明年下聘。他要求明年破军尊陪他一起上穹苍下聘。」

佘褚闻言：「……」

说到这里，靖女罕见地带了点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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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声道：「魔主也太任性了，您维持两界和平甚是辛苦。他竟然闹着要破军尊陪他上穹苍，破军尊上穹苍——当年死在破军尊手下的神族难以计数，他上穹苍，只怕是要再起战事了。」

「破军尊也是。」靖女道，「他也太纵容魔主了，即便是缓兵之计，怎么能答应他这样无礼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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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褚：「……」

佘褚默默又喝了一口水。

见靖女着实意难平，开口劝慰道：「羽惊也不算是在纵容乌陵行。」

靖女不解，佘褚解释道：「今年要办祭礼不能去，那到了明年，自然也会是我母亲三百二十九年忌奠，同样不适合办喜事。」

「羽惊当年被称为智将，乌陵行在他面前嫩得就像春天的新芽。」佘褚稍稍同情了几秒自己的发小，「他才胁迫不了羽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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