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老夫子〗

戗久说 · 一判

街上，行人渐少，行步渐缓。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久昔的手里拿着身旁人不依不饶要买下的那对配饰，翻来覆去看过后，只觉着做工着实精细，比京城里的大匠也不相上下。

两人走着，不久就碰上从客肆赶赶了回来接应的于青。

居遥看一眼正认真打量那配饰的久昔，趁着她不注意，朝于青使了眼色，二人附耳言语一阵，就看于青又往前去了。

等人走远后，居遥才轻声细语打断久昔的品鉴：「还有些事让他去办，你那丫头在肆里，我们先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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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昔小心翼翼将那只玉凤挂坠到腰间，仰头看他：「嗯，我们还要多久到勘州？等到了勘州，还去之前那家客肆吗？那家掌柜人好，还操心客人夜里冷暖，一屋屋地问要不要加褥子……」

居遥笑着听她唠叨，二人一路往客肆走。

辰时初，靖州。

戗画和萧案生今晨早早起身，准备朝食过后就继续赶路，昨日已耽搁整日，而手上的事情现虽不急，但也不好再缓。

二人刚步到桌案边，一桌的大鱼大肉，又摆着好几样咸菜，案边盛好的汤碗里竟还配的红枣银耳羹，晶莹剔透，是稀罕物。

戗画自然入座，不等旁的人，先尝了自己面前的甜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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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余端端走来，候在她身旁：「社主若不够，厨屋还有银耳羹，我去盛来。」

「这银耳是何处买的，这在坊市里，可不便宜。」萧案生端起汤碗，细尝过后，竟觉着比京里的品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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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余微微礼笑：「这是今晨起去摘的，坊里贵，可买不起。」

「你摘的？」

「是。」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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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案生眉头微动，难怪这羹尝着一股鲜活，现才辰时，城里离野外山涧来去都要半个时辰，再加熬煮，最晚也需得卯初起身。

他轻轻放回碗，转头看向旁座，戗画只顾着吃，他们说的半句话也不见她听进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萧案生没挪眼，只低声客气道：「费心了。」

「这点儿小事，不及社主为社里做的分毫。」成余又倾身，一言一行都有礼有度。

二人说话间，听人轻敲两下桌案，一只空亮亮的汤碗被抵到了案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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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余这才反应过来，忙捧起碗，转过身回了厨屋，为社主添羹。

等他盛碗羹的功夫，再回堂里，那桌就多了个人。

四周恢复了平静。

来人发间花白，身曲弓背，一身粗糙衣布上缝缝补补，却是干净得体，一身德高望重的年长者该有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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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老爷子也亲自来了。」成余捧着汤碗，走近后稳稳放置戗画面前，「社主慢用。」

「嗯，我再不来，都见不着社主的面了，」何老瞥他一眼，一边埋怨，又毫不拘礼地从竹筒里抽出一双筷，捡着那二人朝食不习惯的大鱼大肉下筷，「要不是掌事传信，我这大把年纪长了个心眼，打听了一门子，才知道社主上你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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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老爷子哪里话，您还朝气着呢，」成余笑着哄老人家，看老爷子因见了社主，胃口大开地吃得满嘴是油，又忍不住言道，「老爷子少吃些，忘了郎中说的话了吗，您需得少食油荤。」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哼！啥都不让吃，有啥意思！」何老不听他话，发着脾气，又舀了一大勺荤蹄汤，直往肚里送。

戗画喝完了第二碗甜汤，终究听见他们说话：「何老得的什么病？」

成余微蹙眉心，看何老的嘴歇不下来，他满眼的恨铁不成钢：「前月晕过一次，险得很，郎中说脑里血淤，其他也没人听得明白，只拣了几副药，让清淡饮食，好生养护。」

戗画听了个大白，反正就是险病，扭头看见正吃得胡天海地的何老，电光火石间，铺天盖地的厉气就朝其拢去：「何老若不想听郎中的话，不如回梧州去，毕天也该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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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及此，何老眼里也有些温热，自他上了年纪，就难得回趟总社，而靖州是他的本根，这人老了，万一去得急，总还是想在乡土上闭眼。

听见这话，何老刚放进嘴里的半只猪脚又溜了出来，也只有社主能这样随意喊名了，想起毕夷天那臭小子，往日里不知给他整出多少事儿，幸而得了尤匀这个好学生，才替他分去了这担子。

何老放回手里的筷子，提起布袖，沾了沾眼底：「这许多年不回，匀儿，现如何呀？」

戗画收回眼，看着面前桌案上的空碗：「好着呢，偶尔被人欺负。」

「嗯？谁？」何老一听自己心爱的学生被人欺负，急忙要护，「是毕夷天那小子吧？那小子可不是只好耗子，五岁上房，十岁还揭瓦，你得把他整远点儿，别害了我的好学生！」

「远不了，他现为武廌总教，」戗画看何老神色担忧地盯着她，像是以为她也得了啥病，又补道，「我懒得管。」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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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案生在一旁默默听着，至此才不禁失笑。

何老方才就注意到旁座的人气宇不凡，只因社主不提，他也不好发问，现下实在好奇：「不知这位哥儿是那家人啊？」

「前辈客气，晚辈萧案生。」萧案生微微侧身颔首，言行恭敬又不失宜度。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何老察他貌态，频频点头，一向自觉观人独到的他都对此人另眼相看，心道此子若早入自己门下，封侯拜相已指日可待，何至于埋没凡尘。

戗画无意扫过何老觊觎的眼神，明白老爷子心头好又犯了，须得打断他那致命想法，立时惊心动魄的几字从她嘴里风轻云淡地飘过：「定安侯府，萧远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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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老抿着一口甜羹，正当脑里翻腾着想法子要人时，被这晴天霹雳的几字吓得差点儿没将甜羹从鼻里喷出，等他认真整理后，又支起眼端详这位侯府世子。

又细看一阵，何老觉着货真价实，便叹问：「这好好的侯府公子，怎的来这生野之地了？又怎的同社主一道了？」

「这，说来话长……」

「就别说了，」没等萧案生道完话长，戗画就打断了二人续话，再叙下去，只怕成余又要准备午食了，「我们还有事，需赶往邕州，等事情了后，我接您回梧州养病。」

何老埋着头踌躇，像个被数落了的不听话的老小孩，他也心疼社主事忙，现又要操心他一名糟老头子的病，多少有些内疚，便支支吾吾地才应了。

萧案生在一旁看她，忽然觉着，这么久以来，他只知自己喜欢她，却不知喜欢她什么，也从未了解过她，而他们之间着实还有足够宽的距离，也还有足够长的路需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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