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又新元〗

戗久说 · 一判

宁永三十三年正月初一，梧州，廌业书院。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时间不候未归人，无声无息走过深秋初冬，在等待的氛围里悄悄迈入了新的纪年。

此刻，卯时将末，书院中难得没有朗朗书声，武堂里也不见平日「劈里啪啦」的打斗声响，整个院子仍无人行迹，一切都还在沉睡——昨夜守岁，院中大小至早方归，皆沾枕即晕，雷打不醒。

「啪！啪！」

「谁啊！」卧室里，连云从床上抱头惊坐而起，对外怒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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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的精力总是无限的，可有些人虽已不是小孩，却幼稚更甚。

连云卧门外，毕夷天带着几个文堂小孩正四处祸害，仿佛山中无老虎，猴子便称了霸王——往日戗画在，他便不敢带头。

毕夷天在屋外笑得眉飞色舞，几个小孩却是面面相觑，小小身板皆被连云一吼吓得晃颤不止，差点憋不住他们珍贵的童子尿。

毕夷天仰天大笑罢，回头看向几个尚未断干净奶的孩子，背信弃义地威胁道：「谁敢揭发我，我就让夫子给谁加课业，记住没？」

几个小孩忙捂紧嘴，「咣咣」点头，谁也不敢得罪。

卧房里，连云定住魂，愤愤起身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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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开，便见毕夷天站在门前，正对着几个小孩数落，见连云开门，他淡然回头：「我替你教训过他们了，这大过年的，算了算了，别动气哈。」

连云斜眼一看，好几个小孩眼神无辜又可怜，他也着实不忍心——若是往年，连云定是要让几个小儿长长记性的，可今年戗画不在社里，他也总觉提不上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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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玩儿吧…别去社主的院子，万一她赶了回来了…」

说到戗画，毕夷天忽然有了心肝，一招手将几个小孩扇得老远，与连云坐进院子里相谈。

「阿姐没再来信了？」毕夷天忧着眉，不停询问，「她上次没说多久赶了回来？」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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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云接连摇头，他也是一问三不知。

按萧案生的书信，几日前便是他与连云约定的七日之期的最后一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而就在那日，连云竟收到了戗画从邕州官驿寄来的一封信，当真是天大奇事，他想这两人定是遇到困境，寄这信是有啥重要指示。

连云打开信封，展开来看，果真是戗画的笔迹，那语气格式皆无人可拟。

映入眼帘的信封正中，两个大字：「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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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字如面。

连云在自己院中静坐，两手捧着那张信纸，将近两个时辰，他果真没动。

四周恢复了平静。

直到尤匀下了讲堂，气冲冲来跟连云抱怨那对愣头青兄弟，连云这才恍悟过来：戗画这是让他们按兵不动，无需前往邕州，其困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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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云此时放回心，才听清尤匀说他在讲堂上讲「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那吴达吴贵便即刻在堂上问「君子吃不饱怎的念书？」，引得一阵哄堂大笑，将尤匀气得怒火内滞，下了堂才冲到连云这儿来舒气。

连云同情地轻拍尤匀的肩，不知还有啥能安慰他，便将社主的消息告诉了尤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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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匀听闻社主无恙，果然舒眉展眼，转嗔为喜：「那社主何时赶了回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连云将手中信纸转于尤匀，尤匀看罢，脸庞上笑容瞬间勉强，又以拍肩回敬连云，难为他能从这两个大字里得出这么些信息。

院子里又响起热闹的爆竹声，不知又是哪个倒霉蛋被熊孩子们玩闹了，这些皮猴子们除了连云、尤匀、毕夷天这些个有惩权的人不敢惹之外，连武廌也是不会放过的，仗着年纪小便恃宠而骄了——面对戗画时，他们都只是一口一名「姐姐」的乖孩子。

连云听着院后传来的炮声，耳朵里很是吵闹，心里却有些清寂，忧心亦是不由自主浮上眉头，难以舒展。

毕夷天更是愁眉苦脸，他一想到有个官宦纨绔子弟时时跟着他阿姐，还欲图不轨，他便犹如百爪挠心，怒火中烧，烧上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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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匀默然走到两人桌对面坐下，提起台面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心茶，在这寒风猎猎下，他同时喝着冷茶，一边想新的课业——戗画不在，这些皮孩子便谁都敢欺了。

尤匀从院后走来，一进院子，就见院中两人，一名印堂发黑，一名头冒青烟欲近三丈。

几人沉默地围坐在连云院里的石桌边，各自满怀心事，又如出一辙地面露晦暗，难得的新年气机被几人乌压压沉了一片。

忽从院里疾奔而来一团红影，撞到连云身旁，又扒着手使劲儿往连云身上扽。

毕夷天瞧见卫澜，便忍不住仰笑，这头顶剃毛也就算罢，又由于怕卫澜发冷受凉，给他戴了一顶虎头帽，威风也是威风，好笑也是好笑，可爱嘛也着实可爱。

连云脸上的沉着被笑意驱散，他夹住卫澜的胳肢窝将其抱进怀里，又瞅了瞅卫澜这一身大红袄子鹁角头，这才又有了过年的心境。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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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澜扬起手去摸连云的耳朵，一边「咿咿呀呀」地说话，连云费力地从里面抠出了「画」字音，便笑着道：「画阿姐有事，忙完就回来啊。」

卫澜听完，瘪嘴要哭，又觉得好像哭也没用，便头钻进连云怀里使劲磨蹭撒娇，虎头也被他蹭去了后脑勺。

「卫澜今年五岁了，」尤匀盯着两人，挤着眉忧道，「说话还是不清楚，要不等开了工，去找胡大夫看看？」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又不是病，」毕夷天倒觉小题大做，无意识地驳话，「等再大点儿，自然就好了。」

尤匀一眼朝其瞪去，回斥道：「要不是胡大夫一眼瞧出你有病，你现在还不如卫澜这身板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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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澜犹如听见了稀奇事，头从连云怀里钻出来，圆溜溜的目光望向毕夷天，忽地「咯咯」笑个不停。

毕夷天没想到尤匀拿他痛楚说事，深觉被人羞辱，尤其还是一向同他争宠的卫澜，当即气得不行，大吼道：「笑啥？你小屁孩懂什么？我是小时候过得苦，长得慢，你这成日里饭足觉足的，长得又小，话还说不清楚，还好意思笑我！」

毕夷天三言两语说罢，自己倒是舒畅了，却又把刚开心了两声的卫澜给说得满眼委屈，扭头便朝连云大哭流涕。

尤匀毫不犹豫地赏了毕夷天后脑勺一个大巴掌，作为开年第一掌，声势足够宏大。

毕夷天也不管不顾了，他心里还满是委屈呢，便也学卫澜的样子，扑进尤匀怀里作哭装可怜，一大一小，阵势旗鼓相当。

尤匀推他不开，被毕夷天两手扣死了腰和背，只能抬头转头看向连云，一阵对望无果，只好各自安慰怀中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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