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饿〗

戗久说 · 一判

廊道上，两人仍互相拉扯着。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黎葳鼓着眼，眼眶内也逐渐显露出丝红，他两只手揪着于青前襟，将于青一把推开，大声吼问：「你先前为啥不说！」

于青泪流不止，心中也满是忿懑，这些日已将他憋得内伤重重，此刻才得爆发出来：「主上不让我说，这院子总得有个清醒的人！」

黎葳同时吼着，同时心跳如擂，泪花在眼眶里抑转不止——梨娘子是主上的脊骨。

黎葳恍然明悟，这些日主上只将自己锁在书房，啥也不听，什么也不管，再大的事都只交给他去处理，主上是怕他自己的情绪影响了对事务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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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来，南越频繁派细作在边线侵进扰动，却也不生战事，他们这是想逼南境主动进攻。

黎葳看得出来，居遥自然也看得出来，战事的开端究竟由谁发动，这也是影响赵廷判断的因素——若是南越，那大赵便有理能相帮南境；而若是南境，那么大赵也不是没有作壁上观的可能。

故而，黎葳只是将那些细作要么活捉盘问，要么直接杀了，也不会再多动作，可若换作现在的居遥，面对南越的侵扰，他会做出什么？

他啥都做得出。

因而，他只能将自己锁在屋里，隔绝这些会让他发疯发狂的事，才能留得南境暂时的安稳，和守护南境未来的命运。

黎葳之前见他们赶了回来时，并未带着梨娘子，只当梨娘子还是不愿随来，又因久昔逃离，主上才会难过郁结，将自己关在屋里，也不曾去看过久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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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下看来，他们所尊崇的敬仰的主上，此刻，已不知将自己糟乱成了什么模样。

黎葳提脚便走，被于青一把拉住，他愤懑甩开：「你拦着我干什么，我去看看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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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青急得不行，头一次将黎葳当傻子般吼道：「你看有啥用！得让久昔姑娘去。」

黎葳稍顿，此时才反应过来，脱开于青的手，匆匆赶去里院。

里院外，柳彩方才谢过两位值门侍卫，正转过身离去，一眼望见正从月洞门下行往院中的黎葳，她惊慌不已，尚未想好如何脱罚，两腿便已软却跪倒在地。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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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葳行至屋门时，门前三人皆已跪倒，面色惧灰，他一眼扫过这几人，急声道：「姑娘怎么了？」

两名值门侍卫面面相觑，不敢胡言，只柳彩被吓得眼泪横流，仰面朝向黎葳，哭喊着求情：「黎都尉，您放了姑娘罢，姑娘不肯吃饭，也不愿洗理，婢子好不易劝得姑娘用饭，只怕她自己一人再要绝食，她身子已那般憔悴，如何受得住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黎葳忽心头惊跳，这些日他忙着清扫边线细作，竟也顾不上让下人好好照看久昔，他叫不许任何人探视，却不想这些仆从下人们竟听话至如此地步。

他忙吩咐值门两人开了门，急忙踏进屋中，见久昔坐在梳妆台前，背影清瘦到像是没了皮和肉，只剩下淡青色衣衫在空空轻摆着。

黎葳匆急上前，到了久昔身后，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两眼盛泪道：「姑娘仁心厚爱，请救救我家主上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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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昔缓慢地回头，她已是轻简整理过，头发用青丝带略微拢系在身后方，青衫外罩薄褙，不算太厚，眉额亦修，只是没有涂抹脂粉，脸上和唇色还是煞白，难见血色。

久昔盯着黎葳，半刻没有说话。

四周恢复了平静。

黎葳红眼抬头，见久昔眉目淡淡看着他，忽弱声道：「他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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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葳心头一惊，猛地摇头，他清楚久昔说的是谁，忙开释道：「没有，那是姑娘府里的人，黎葳怎敢下杀手。」

黎葳听闻发问，抬头忽又泪眼婆娑，咽下胸中酸涩，哽声道：「不是主上，是梨娘子…梨娘子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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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昔垂下眼，渐渐地转回了妆台，台上有一面铜镜，她却不敢看去，只垂眼问道：「他怎么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久昔猛地回头，眼里震颤着看他，却从黎葳的眼泪和神色中确认了事实，那一瞬，她的泪从干竭身体里榨涌而出，绵亘不绝。

几近两刻，黎葳从屋内死丧着迈出，朝门前仍跪在脚下的柳彩吩咐道：「好生照看姑娘…若是姑娘愿意见都首了，便带姑娘至书房。」

柳彩连连点头，心中万分欣喜，又有万分不解，为何姑娘现下却不愿见都首？

见黎葳踯躅离去，柳彩才从脚下撑起，腿麻得像是离了身，一瘸一拐地奔进屋子里，却见久昔仍坐在妆台前，便奔至她的凳脚边，又「扑通」坐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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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彩仰着脑袋，小心问：「姑娘为何不愿见都首？」

久昔没有回应她，缓缓抬起红肿的眼，看去妆台那面铜镜。

铜镜里，她脸廓削瘦，两颊凹陷，一双眼黯淡无神，更因哭红而狰狞，她不是怕自己太丑，只是怕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又会如何担心。

久昔面着镜子，渐渐地，她发现的不是自己，而是独自舐伤的居遥，她再度泪流不止，心中盛满的不仅是悲恸和心疼，还有自责、内疚。

她怎的能在那时选择转身离去？

梨娘子，会怪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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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昔面前模糊成一片，恍惚中又浮现起梨娘子那副和美柔善的脸庞，她站在小院儿中央，花开满了院外的树梢，她没有红着脸生气，也没有背过身怨恨，一双眼睛慈爱地望着自己，笑得温暖。

久昔闭上眼，将眼眶里的泪挤尽，一会儿，她睁开眼转头看向柳彩，柔声道：「柳彩，我饿了。」

柳彩愣了神，很快反应过来，一面应声，一面站了起来往东厨房奔去。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两位值门侍卫也听见了话声，相视疑奇，却也都万分欣慰，又面朝大院，认真值守。

柳彩匆匆跑到厨房，要了好些大鱼大肉，装了满满两提两层的食盒，又拔腿赶回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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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昔从妆台挪去了前厅圆桌，只呆坐着等饭。

待柳彩赶回，将食盒打开，摆满了一整桌，有一条清蒸鱼，肥瘦相间，大块儿卤肘色厚味深，还有一整只烧鸡，素的只有一名豆腐酿，却是久昔平时最爱吃的。

柳彩去厨房时，厨司尚未准备好晚膳，而她要得又急，于是让厨司盯着快些的弄，有些菜是早就弄好了需再温热，便都拿了来。

久昔览了一眼，缓慢地持起筷子落向那块大肘，从上面剥下最肥的皮和肉，直往嘴里送，连吞好几口。

柳彩侍在她身侧，满眼惊怪，她记得姑娘一向喜素，又最喜酿食，今次却是一口未碰，反倒是青睐了平时最厌的被她拿来充数的肘子。

柳彩稍埋下头，却见姑娘吃得满面愁容，便知其明是不喜，偏又硬往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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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彩忽地心头哽塞，酸泪往鼻头涌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偏生这时才明白了姑娘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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