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我不为妻 · 狸子花

「走罢，出府很久了，回去还有的是挂落吃。」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围观的人潮渐次散去，沈兰宜吩咐车夫回程。

马车缓慢地开动，丫鬟珍珠小心翼翼地道：「夫人，既知道回去会被数落，怎的会还要出来这一趟呢？」

沈兰宜放回车帘，淡淡一笑。可闭上眼，脑子里没来由的，还是萦绕着方才那位永宁王打马而过的身姿。

「会被数落的事情多了去了，管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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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旁人的命运几何，如今，还是掌控自己的命运更重要。

她刻意接着珍珠的话茬往下说，努力控制自己的思绪往其他地方发散，「自己的东西，不亲眼看到，总不安心。」

更何况，那不只是两个铺子，更是她以后和离的底气。

珊瑚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插嘴，「是啊，就像山大王一样，每夜都要枕在抢来的金银上才睡得着！」

沈兰宜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珍珠也笑了，只是她一边笑一边还去拧珊瑚的胳膊肘，道：「哪有你这样说嘴自家夫人的！」

打打闹闹的，沈兰宜见状，笑得更不矜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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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已太久没有这样发自内心的开心过了。

前世，她被困锁在一名方方正正的盒子里，外头的人拿着锁匙，告诉她，只要她顺着盒子的形状生长，就会把锁匙给她，她就能好好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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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早已用一辈子来试过错了，制定规则的人永远不会把锁打开，她想要自由，想要自由地笑，那就得自己把盒子砸开。

笑过以后，沈兰宜还是有点眼热，她一边揽一个，把珍珠和珊瑚全揽住了，发自真心地道：「有你们在可真好。」

前世她过得不顺意，这两个小丫头又能好到哪去呢？许氏为了拿捏她，就拿她身边人的婚事来作践。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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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和珍珠都被潦草地配给了府上或庄里的管事，好或者不好，沈兰宜自己都是麻木的，她只知道，到后来，她和她们都越来越沉默了。

感受着现下她们的鲜活，沈兰宜暗自庆幸着。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还好，一切还来得及。

珍珠眉宇间却慢慢浮上些忧色，她说：「夫人，我们才回京，就惹得大夫人不悦的话，是不是不太好？」

沈兰宜腹诽，她巴不得许氏不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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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许氏就是太「喜欢」她了，回京不到一名月，就把府上的中馈交给了她。

听起来是掌家的好事，真正干了，才了解是个出力不讨好的活儿。

四周恢复了平静。

许氏身体不好，人却要强，她只把那些磨人又繁琐的庶务交给沈兰宜，真正涉及到金钱权的事情，向来还是牢牢攥在她或者她自己人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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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来一世，沈兰宜也想了然了，前世她以为的看重，可是觉得她任劳任怨好欺负罢了。

许氏觉得她不听话、不好拿捏，不敢把这些事情交给她的话，那正合她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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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她不愿再打这个白工，左右付出再多，到头来也只落得个那么不体面的下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只是这些话不能直言，便，沈兰宜慢悠悠地反问：「你们觉着，大夫人喜欢我吗？」

珍珠没说话。

都不是傻子，要是喜欢，就不会做出昨日那般直接下沈兰宜脸的事儿了。

「都这样了，还管她作甚？」沈兰宜深吸一口气，又理了理自己的衣摆，道：「等着吧，回府以后，她叫我过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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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这边沈兰宜三人才回到谭府，气儿都没喘匀，许氏身边的掌事嬷嬷长青就来了。

据说这位是跟着许氏出嫁一路到现在的老人，一直没有婚嫁，旁人敬重她，平时都尊她一句「长青姑姑」。

沈兰宜早想好了该怎么应付，才见到这掌事嬷嬷，还不待她开口，就先唤了一声：「长青姑姑，可是有啥事？」

「哦？」微微有点儿吊梢眼的精干妇人挑了挑眉，「上一面是在三年前，三少夫人竟还记起老奴？」

「姑姑行事利落，自然记起，」沈兰宜大大方方地迎接她的审视，「可是凝晖堂找我？今早我本想去给母亲请安，但凝晖堂的丫头说，母亲早上身子不舒服，要晚些起来，我这边又有事，就先走了一步。」

长青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侧身引路道：「确是大夫人找，请吧，三少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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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晖堂里，许氏还是那副病歪歪的样子，她侧坐在矮脚几上，膝上盖着张厚重的裘毯，脸色不太好看，也不知是因为病势如此，还是酝酿着火要发。

沈兰宜猜，大概是因为后者。

前脚，她巧言令色，把婆母塞的妾顶回去半截；后脚，又撺掇丈夫来要回铺子，方才更是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出了府。她如今在许氏眼里，恐怕已经是「罪恶滔天」。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正如所料，许氏斜睨了她一眼，随即便将手中的主人杯往托盘上重重一拍。

「沈氏，你来得可不早。」开口时，许氏的嗓音却意外地没多少怒气，只是目光仍旧落在沈兰宜的头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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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兰宜缓步走上前：「母亲。」

许氏却未言，一旁的长青则悠悠开口道：「大夫人想要喝茶，还请少夫人来点。」

说罢，侍候着的两个丫鬟端上了成套的茶具，从茶炉、茶碾，到茶筅、茶瓯，不一而足。

这一套，前世许氏也时常用。

像市井人家里那种明面上的刁难，谭家自然不会有。但是其他磨人的水磨功夫却只多不少。

比如现在，美其名曰教导儿媳烹茶点水，实际上却撤了本该在茶案前的坐席，点茶人只能勾着腰站在低矮的茶案前，极不顺手，点出来的茶自然也有的是刺可以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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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夫人，请——」

沈兰宜知道这一遭是跑不掉的，说破天去婆母教导儿媳都占理，是以，她的神色波澜不惊，一句也不曾多言，只专心致志地点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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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底早已不是十几岁的心性了，这一套下来前世更是不知做了多少次，熟练得很。

袅袅娜娜的茶气芬芳馥郁，许氏接了不过三盏，就再说不出挑刺沈兰宜重来的言辞了。

这样东西儿媳的表现，实在和她记忆中的大相径庭。

她心底微微一惊，面上却不显，只搁了茶盏，淡淡道：「沈氏，你不会以为，今日我叫你来，只是为了煮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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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兰宜垂着眼，道：「听凭母亲教诲。」

「谭家乃是书香门第，最重家风，尤其是女眷，务必修身自省，」许氏诘问：「旁的事且先不论，我问你，今日你擅自出府，是去了啥地方？」

果然。

沈兰宜掐着自己的掌心，努力作出一点伤怀的情绪。

她环视了一圈堂前众人，见凝晖堂规矩森严，丫鬟仆妇都一副聋子哑巴般的模样，才终于咬了咬嘴唇，缓慢地开口。

「我……儿媳成婚以来，向来未有孕息，在韶州也吃过些药调理，只是总不见效。我想着京城的郎中总比韶州的要厉害，今早便是出去找郎中开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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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今生说起来很遥远，实际上，于沈兰宜而言，那一把火和在谭家的憋屈日子，也可几日前罢了。

先前在马车里跟珊瑚她们说得大气，但眼下直面许氏的刁难，沈兰宜还是有点儿发怵。

可好就好在她有了上辈子的经验，对会发生啥心里是有底的。她也自知自己不会一夜之间变得多出息，故而每件事情都提前做了预备。

这样东西理由一出口，许氏果然脸色稍霁，她扶了扶额，似乎是身上没劲，就这么把头托在自己的手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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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宗接代，着实是你该操心的本分。我们谭家不是那种不分大小的人家，妾室通房总归是妾室通房……」

她的眼神又落在了沈兰宜的肚子上，「外头的郎中总归不靠谱，长青，去递帖子，看刘太医啥时候得空，请他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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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长青应下。

趁着许氏还没计较其他事，沈兰宜立马把出府的锅全往自己身上揽，否则等她回过神来，还是要再找她麻烦。

「今日之事，是儿媳之过，以后定不再犯。」

许氏鼻子出气，冷笑了一声，随即道：「一码归一码，别以为就饶过了你。」

「这个月，祠堂晨起那三炷香，都由你来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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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冷了，敬香要起得极早，自然不是啥美妙的差事。

然而这个结果早已比沈兰宜预想中要好许多，况且现在刚接回两个铺子，有的是账本要算，有的是人事要烦心，早起些也好。

沈兰宜乖巧应声，又道：「儿媳遵命。一定好好供奉祖先，聆听教诲。」

这个态度落到许氏眼里，总算没那么扎眼了，她草草放过，沈兰宜立马溜之大吉。

——

这么一折腾，待沈兰宜回院子，天早已擦黑，到晚饭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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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谭家各房平日都是在各自的院子里用饭，初一十五、过年过节，才会聚在一起。

今夜也不例外。

可现在想想，热了又热的饭菜实在没滋味。就算等来谭清让，奉行食不言准则的他也不会在饭桌上和她多说两句话。

在凝晖堂站了半日，沈兰宜早饿了，正打算叫珊瑚把菜摆上，忽然想起来谭清让还没回府。

从前在韶州，她从来都是会等他的。若等到饭菜热过两遍，他还没有赶了回来，她就会差人把吃食送去官衙，自己才再用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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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没意思，也不知道从前是在执着啥。

沈兰宜心念一转，吩咐珊瑚：「去帮我把药煎上。」

「放心吧夫人，珍珠赶了回来就惦记着这事儿呢，」珊瑚道：「这两个月在路上，您调理的药都断了没吃，现在总算是能接上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沈兰宜便道：「好，那我们先开饭吧。」

沈兰宜狡黠地笑笑：「把他的份拨出来，再把汤坐炉子上就是了。我这个药要饭后服，误了点不好，你说是不是，珊瑚？」

珊瑚应是，旋即愣了一愣，问：「那您不等谭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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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能，她也不想再巴巴脚下赶着伺候谭清让。

眼下，沈兰宜根本不想为谭家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却不妨碍她如今她用这些来作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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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沈兰宜心里很清楚，在这两日她和谭家人锋利的矛盾之间，谭清让之故而会对她稍有偏向，全仰赖于她之前的形象太好，以至于他不觉得她的举动之下有什么私心。

所以，面子上的事情该做还是得做，她还需要维持这样的形象。

就像那晚的醒酒茶，就像是她动嘴皮子吩咐下去的、多添的一碗山药排骨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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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人机灵，她眨巴眨巴眼，没问就懂了是什么意思。

她说：「夫人可真贴心，奴婢这就去做。」

主仆三人就这么用了一顿关起门来的晚饭。搁下碗后，沈兰宜抬头望向窗棂上的月亮，一时有些恍惚。

残云蔽月，昏暗的光景并不好看。她只是有些感慨，原来不用等候谭清让回来的夜晚，竟可以如此之长。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长到她可以做不少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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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菜撤下之后，沈兰宜挑亮了灯火，拿出了从铺子里收回来的账本，开始对这些年的帐。

她管了多年的中馈，操持产业不少，只是自己没落得好罢了，算账啥的却是小菜一碟。

如今看自己的东西，沈兰宜兴致只高不低。

谭家着实不至于在铺子的出利上贪图儿媳妇的，只是两家铺子都没有好好经营，这三年间，账上都有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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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兰宜算累了，便重新铺陈白纸，依据今日实地所见，把两家铺子和附近街巷的店铺种类都画了下来。

「绸缎生意肯定是不能做的……要不就卖寿材吧？不行不行，这个要门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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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吃食的不多，地方也不小，不如就改卖汤饼……」

「茶馆……茶馆好办，不必雇那么些人，直接支摊出去，卖大碗茶水，赚多少算多少。」

沈兰宜同时写写画画，同时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她想入了神，全然没注意身侧来了人。

直到灯油漫溢，就要被淹没的火光晃了一晃，她猛然回过神来，正要拿笔杆子去挑烛火，一回身，才察觉谭清让就站在一旁。

他神情淡淡的，目光却饶有兴致地盯着桌面上那乌漆墨黑的一大团。

「三郎……」沈兰宜唤他：「你何时赶了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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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适才。」谭清让走上前两步，把一个木质的托盘放下。

托盘上是一名巴掌大的瓷碗，里头盛有散发着不详气息的药汁。

这便是沈兰宜一贯服的药。

她抬起手，在就要碰到药碗时，削葱似的指尖却忽然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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