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 23 章〗

我不为妻 · 狸子花

小时候，沈兰宜是怕鬼的。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她不服家人管教，被丢进绣楼，门窗紧锁。偷摸看过的那些志怪传奇在幽深的夜里有了报应。

最开始的时候，她害怕这乌漆漆的夜，是因为畏惧夜的角落里有不为人知的鬼精蛇怪，会悄悄吃掉她的眼珠子。

可到后来，漫无边际的夜怎的也找不到尽头，每日的饭食都是仆妇丢在窗口就走，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快要被逼疯的时候，沈兰宜又想，若是世上真有神鬼就好了，她愿意被它们吃掉眼珠子，只要它们肯来陪她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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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世上没有鬼怪，只有伦理纲常。不知数过多少日子，她又变着花样折腾过多少回，沈家长辈见她终究消停了，转而改换路数，找了女先生——一名得了贞节牌坊、以管教姑娘出了名的寡妇来，日日在绣楼窗口外念诵女经。

从卑弱、敬顺，到事父母、事舅姑……没有一名字是沈兰宜想听的，可她太久没有听过旁人说话了，即使她缩在楼里，把自己的耳朵捂起来，女先生一遍又一遍反复的念诵，还是无孔不入地钻入了她的天灵盖。

出世起所见的所有人和事，罗织成一张大网朝她扑来。她本能地想要逃开，可她越是抵抗，这张网就缩得越紧，紧到她无法呼吸、就要死去。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活生生的人。

沈兰宜不再挣扎，她放回捂住耳朵的手，捡起了绣楼里唯一可用作消遣的针线。细密的针脚扎下，直到十指血肉模糊，直到痂壳褪去生出新肉，沈家才终究相信自家女儿转了性。

只是她前科在先，他们仍旧不肯放她出来，只请了绣花的女师傅来教导，依旧让她住在绣楼，寸步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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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三年，再倔强的骨刺也被磨平了。

此时此刻，前世今生封存的所有胆怯、畏惧，连同不甘、盛怒，一并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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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兰宜睁圆了眼睛，直视着面前这座黑洞洞的绣楼。

沈家打算关她多久？十天、半个月，又或者见她这样东西女儿不中用了，恼羞成怒，索性叫她暴毙？

反正讨不到好处，是死是活有何区别？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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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身后方也不会有人为她伸冤，谭家难道还会为她依依不舍地掬一捧泪？

又或者……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沈兰宜想到了除此之外的可能。

到她手中的书信，本就是由谭清让转交的。

也许两家早就达成了一致，沈家提供省亲这一借口，帮他解决掉多年无子又不伶俐的媳妇，不损他清名又让他得以续娶，而谭家只需要再支付最后一点好处，就能彻底甩脱这样一桩包袱似的姻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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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出嫁前夕，她坐在闺房里安静地绣着嫁衣，而她的父母亲人，就在一墙之隔的门外，毫无顾忌地商讨谭家到底有多着急，他们又能索取到多少金银，来为沈家儿郎日后疏通关系所用。

可无论真假，想到这儿，沈兰宜的心里却依旧没有波澜。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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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相信自己会死在这里。

沈家如今落魄，连门房都由原本洒扫的老头兼任，她不信还能大张旗鼓地找来多少人，来真刀真枪地对付他们眼中依旧柔顺又听话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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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信可谭家的家仆，请了齐知恩和几个镖师随行。至多两日，再迟钝他们也会反应过来不对劲。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是，她要面对的却不止这些。

沈兰宜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面前的黑暗与孤独，在她十二三岁的时候都没能杀得了她，现在，她也绝不会让它们占了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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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细微的风鸣依旧，担着馄饨的小贩从巷口敲着梆子路过，薄雾似的热汽氤氲半空，暖意融融。

「劳驾，来两碗。」

听到有人叫住他，小贩变戏法似的从担子上掏出两只杌扎，热情端上两大碗馄饨，送到两个客人的跟前。

小贩甩着布巾，寒暄道：「客官瞧着不似本地人士，是由哪边行脚至此？」

凌源接过碗，没打算泄漏行迹，正要敷衍过去，一旁的裴疏玉却忽然开口，道：「北面。怎的瞧出来的？」

小贩摸着明显多过两碗馄饨的银角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做小生意的，谁能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呢？二位慢用，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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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战场餐风饮露的多了，裴疏玉身上也没多少亲王架子，不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那一套。

蹲坐在旁的凌源却神色复杂，拿着汤匙舀了又放，仿佛吃不下似的。裴疏玉手里那碗都去了一半了，他终究是没忍住开了腔。

「公子……你这到底是怎么想的？是哪里觉着不稳妥、要重新打算？您给属下透个底，我才好再做其他安排。」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们风尘仆仆来至饶州，为的就是认下那孩子，以解无子之名，安定人心。

结果一夕之间，裴疏玉却变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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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不是朝令夕改之人，故而凌源现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裴疏玉撇掉馄饨汤上的葱花，淡淡道：「我做了一名梦。」

凌源不依不饶，「梦？您昨儿梦到啥了？」

裴疏玉没回答，她神色如常，吃完后，把空碗撂回小贩担上，彬彬有礼道：「有劳。」

见她要走，凌源搁下没吃两口的馄饨，急急忙忙跟了上去，「可是那谭夫人与您说了什么？」

他左想右想觉得不对劲，这才想起沈兰宜托他转交给裴疏玉的那字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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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疏玉没搭理，只是越走越快了。

虽说侍奉多年，主仆的界限没有那么明晰，可是裴疏玉态度如此，凌源还是把话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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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他好不容易追上人，压低了嗓音道：「那现在，我们是回京去吗？」

裴疏玉言简意赅地道：「等人聚头。」

回到他们暂时落脚的客栈，稍坐片刻，先前派出去盯梢沈兰宜那边的两个暗卫便回来了。

「怎么了，可有异动？」凌源随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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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依他所见，那不过是个妇人，并不需要如此提防。

她难道还敢见人就说，自己在何时何地巧遇某位位高权重的「外男」不成？

两个暗卫行礼后起身，彼此对视一眼，其中一名才上前一步，拱手道：「启禀殿下，沈家并无异动，那位谭夫人一路行程无异，不曾向任何人吐露您的行迹。」

裴疏玉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不知什么时候，先前那只装过纸条的字囊又被她捏在手里把玩了。

她伸出指尖，吊着绳带把它抛到了暗卫手上，道：「去查一查，这上面可有致幻的香料。」

凌源越听越一头雾水，「殿下，您到底在梦里发现了什么，如此如临大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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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到了疑心是被下药的程度。

裴疏玉冷淡地睨他一眼，道：「凌源，你今日格外聒噪。」

凌源立马收声，拱手、闭嘴，一气呵成。另同时，接了荷包的暗卫踌躇一会儿，却还是开了口。

「那位谭夫人，似乎遇到了点麻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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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裴疏玉眉梢微挑，追问：「哦？怎么了?」

那暗卫便把沈兰宜如今的情形，拣着重点说了一说，然后又道：「殿下给我们的命令是盯梢，而非护卫，我们不敢擅作主张，故来回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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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知道了，下去吧。」

两个暗卫干脆利落地退下，裴疏玉侧过脸，忽又转头看向在旁发愣的凌源，道：「源叔，替我去做一件事情。」

凌源满口应下，「殿下不必说，我懂的，我这去把那小夫人救出来。」

裴疏玉微微一讶，竟是道：「为何要救？」

她轻笑一声，眼神玩味，「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天底下这样的事情多了去了，个个都要去救，本王救得过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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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源眨了两下眼，眼尾的皱纹仿佛都在跟着瞳孔震动，「那殿下是什么意思？」

「她既言有心攀附，我要看看，她是否值得。」

裴疏玉话只至此，仿佛兴致缺缺，很快便转过了话题，与凌源布置起要他去做的要紧事。

谈正事时，凌源全然没了方才那般傻呵呵的劲。他认真记下，走前，多嘴问了一句，「殿下何时开拔？可要属下再找人接应？」

「不必了，」裴疏玉道：「至多两日，我自会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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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饶州地接山水，风景秀丽，不是个好勇斗狠的地界。

城防松散，宵禁也管得不严。守夜人敲着梆子打过不知几道，巡街的武侯也没有出动的意思，大概嫌天气未转暖夜里寒凉，还缩在哪里偷闲。

裴疏玉孤身一人，轻而易举地翻过街巷，在房檐屋顶之上趟着月光，旁若无人地行走。

她方位感极好，不过耳听了一句沈府大概的方向，这一路寻来，连一步回头路都没走过。

清泠泠的月光映射下，寒夜的微风有了波光粼粼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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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脱落掉漆的「沈」字牌匾已经近在面前，裴疏玉的脚步却是一顿。

数尺见方的四角小楼，房檐顶上，有一个纤弱的影子。

——她正坐在绣楼的屋顶，轻摇着伸出飞檐外的裙摆，同时仰脸看月亮，同时如释重负般哼唱着啥。

裴疏玉听不真切，下意识上前了两步。

「……行迈靡靡，中心如醉……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一块松动的瓦片被踩得嘎吱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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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唱声戛可止。

沈兰宜缓缓抬眼，目光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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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的肩上蒙着一层月染的轻纱，长发半挽，好似古画中的仕女。

可她的手里，却攥着一把刀。

一把染血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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