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第二次会议（第七天）】〗

转过天来仍然晴空万里，这可不是个好消息，淡水的配给比前一天更少了。「墨舟」乘风在海上飞驰了一夜，那团海雾却依旧紧紧咬在后面。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高镇在哥舒雅的船舱里找到无所事事的突厥人，木芳早已任命赵登儿兼领直库，但没有给哥舒雅安排任何新差事。突厥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昨晚他把薛团叫来自己舱房，随后拆下床腿改成简易武器守了一个通宵。当第二天高镇找到他的时候，几乎早已认不出这样东西汉子了。

失血和体力透支早已拖累得他两腮塌陷，脸色蜡黄得犹如覆了层金纸，他转头看向捕头的眼神宛若死人，连说话也是气若游丝。不良人了解这些并不是伤病造成的，真正打垮壮汉的其实是绝望。

「我知道他们一定杀人了，我逃上岛时就了解。」他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可我没不由得想到，死的人会这么多，他们想干嘛呀？他们疯了吗？」

「你还是休息一下吧，昨晚没睡好？」捕头明知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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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舒雅努力想维持住他的笑脸，这就像是个乞丐正死命裹紧身上仅存的一块遮羞布：「高爷别开玩笑了，休息？还有必要吗？看看外面那些人，他们还能放过我跟薛团？」

「我们会保护你的，我，尹三爷，师姑娘，唐……」

「恕我直言高爷，」哥舒雅皱眉打断了不良人的话，对他而言这实在很不寻常，「你们现在是自身难保，想想赵登儿，想想心狠手辣的庞菩萨，还有挂在桅杆上那个东西——他们竟然把我跟它当做一伙的。」汉子无法地摇摇头，「人心散了捕爷，水手们现在都不知道该听谁的，就在这天清晨，他们把血轩辕的尸体剁碎了，一块一块从船尾扔出去，说是要喂给屠年海吃。」

高镇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木芳所带动的无知无畏，一天不到就动摇了。他转身查看了一下背后的舱门，随后压低嗓音对哥舒雅道：「我有办法救这艘船。」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由不得突厥汉子不当真，后者像是大梦初醒，神情一下子郑重了起来：「高爷，你可不能哄我。」

「我的命系在这艘船上，你说我会不会是在哄你？可是首先，我需要你的帮忙，兴许，还有薛先生。」

高镇看了一眼薛团，前任火长之前提心吊胆了一整晚，天蒙蒙亮才睡着，此刻正蜷缩在角落里打着呼噜，看上去倒有几分孩童的无忧无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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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什么事？若是我能帮你，就用不着叫醒他了。」

高镇点点头，眼神忽然变得犀利异常：「我要你教我船砲的使用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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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海雾早已近在面前了，中午前后它骤然加速，遮天蔽日地从船后方掩杀过来，如今站在甲板上，甚至能嗅到随风而来的腐败气味。

周问鹤盯着海雾已经看了一顿饭时间，徒劳地想弄了然偶尔从雾中射出的那道刺眼白光究竟是什么，水手们面无表情地在他身边忙碌，大家都知道这场逃亡快要结束了，但是谁都不愿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墨舟」仍然在海上飞奔，努力拖延着必然的结局。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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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木芳忽然来到他身边。「铁鹤道爷。」二副舵的酒气比前一天更重，周问鹤怀疑，这老酒鬼之前是不是抓紧时间把所有存货都喝光了，「庞菩萨……有请……」

「终于来了吗？」道人心中冷笑，随着木芳走向楼顶庞琴的房间，在进门前，他又看了一眼高悬半空的纲首，一天的大太阳晒过后，那身躯已经干得犹如一块迎风招展的破布。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独孤元应也在盯着道人，他的眼珠凸出，皮肤皴出密密麻麻的豁口，根本早已看不出人的样子。

「该……算账啦！」他尖锐的声音如鱼骨扎进道人耳膜，「都该……算总账啦！」接着，纲首艰难地昂起首，直视头顶上的夕阳，高声吼道：「尘归尘，土归土！水归水！」

庞菩萨在船舱里簇起秀眉，示意木芳将房门关紧，她是文明人，独孤元应的粗鲁嗓音让她不堪其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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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道爷，此刻情况紧急，妾身就不卖关子了，我想，你我都早就了解对方的存在了吧？」

周问鹤点点头：「贫道之前听说，有人从深渊信徒手中接走秀坊路姑娘，然而我怎么也没有不由得想到，幕后竟然是天字第壹号。我更没有想到，她竟然还会跟蟾廷有瓜葛。菩萨，贫道有一事请教，您是从隐元会中叛逃后才信的蟾廷呢？还是反过来？」

四周恢复了平静。

庞琴微微一笑，淡然反唇相讥：「道长，你们纯阳也是名门正派，为何又要与深渊信徒为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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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萨弄错了，贫道是跟‘淹僧’做了一笔交易，他替我找到我的朋友，我替他拿回他丢的东西。」

「‘淹僧’，」庞琴若有所思，「还真有这个人。」然后她重新面对道人：「那道长也弄错了，妾身不信仰蟾廷，妾身这么做，亦是受一个人类之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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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是妾身托大，这位先生的心机智谋，武功见识，隐元会无人能望其项背，至于他是依附蟾廷，还是他自己想要路姑娘肚里的孩子与道长你，妾身可管不着。」

「那个人是谁？」

庞琴只是笑笑，又把话题引开：「道长莫要以为深渊信众是善男信女，知不知他们带走怀孕的路姑娘，就是要用小红禅师那些残骸在路姑娘身上重塑他们的神明。」

「故而你们就出手，把路樱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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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请来，当时路姑娘可没表示什么不满意。」

「你们对路樱的孩子又有什么图谋？」

庞菩萨嫣然一笑：「道长你又错了，我们对那样东西孽种兴趣不大，那位先生定下这样东西计划，主要是为了把你引出来。」

「我？我明白了，送路樱上博山只是一名幌子。」

「道长，你不了解你的价值有多大。」

周问鹤苦笑着耸耸肩：「其实，最近一阵子早已有点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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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一切按计划来，我们把你引上船后，应该会在博山沉没处与那位先生汇合，独孤元应说服那位先生把路樱送去那里试一试，兴许蟾廷的分身能杀大赟的子嗣。」

这句话顿时勾起了周问鹤的无名之火：「那么大赟子嗣的母亲呢？」

「若是运气好，说不定她会像白姬那样留下一条性命，只是心智尽毁。你非得承认，跟大赟打过交道，有这么个结果早已是万幸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如果运气不好呢？」

庞琴没有回答，由于这不必回答，他相信道人早已见过林金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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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结果出乎你预料吧？独孤元应根本不打算去博山。」

女子幽幽叹了口气，脸庞上全是菩萨般的慈悲：「妾身早就当不由得想到独孤纲首早已疯了，他击沉‘青龙’后，妾身才了然过来非得立刻找人补救。」

「你找来这样东西补救的人可不怎的样。」道人嘲弄地看了木芳一眼，希望后者会恼羞成怒，但二副舵只是站在门外喷着酒气，仿佛没听见一样。

庞菩萨摊开双手：「事急从权。」

「怎的会不找其他船客，我了解他们都是你请来的打手，」说到这儿道人忽然一愣，然后露出愉快的笑容，「他们不肯。」

「那几位都是为了对付道长你而来的，其他事，妾身差遣不动他们。」庞琴遗憾地笑了笑，「可惜，疯子已除，海雾又追了上来。妾身原打算与那位先生碰头后，再由那位先生向道长摊牌，现在也只好作罢。眼下妾身有个计划，或许能在海雾临头时救我们一命，可是一定要道长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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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问鹤被逗乐了：「你该不会要贫道对抗海雾吧？」

「妾身在隐元会时，曾经发现过与海雾有关的秘档，根据隐元会百年来搜集的情报，海雾中一定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如今说不得，只有请道长与我那几位朋友合力，或许这艘船，尚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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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说你差遣不动那些人。」

「此一时，彼一时，妾身前一天已经与他们都谈过了，他们愿意出一臂之力，现在，只差道长您一句话了。」

周问鹤沉默了半晌，像是正在思考，但事实上，他只是在拖延时间。让道长大感欣慰的是，庞琴仿佛并没有怀疑他，看起来紧追在「墨舟」后面的东西确实让这尊菩萨方寸大乱。

最后，周问鹤像是经过了一番艰难的天人交战，极为勉强地点点头：「可以，可是有个条件。」他深吸一口气，七天来，道人一直在等待这一刻，「我要见一见路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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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萨原本如释重负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但她并没有回绝周问鹤，只是有些心虚似的吩咐木芳打开身后方一直紧锁的房门，发现这种不自然的反应，道人心中隐隐然升起了极度的不安。

「您这边请。」木芳说着来到内室的房门前，因为酒精而抖个不停的手让他在锁头前试了好几次。

「对了，」周问鹤又回过身面向庞琴，「你说的那位对我感兴趣的先生，现在你可以说他名字了吧。」

庞琴略一颔首，又露出了菩萨一样恬淡的笑容：「‘壁上公子’，许亭[1]。」

周问鹤愣了一下，心中不禁五味杂陈：「他终究……不再做壁上观了吗？」

这时，木芳终究把门打开，周问鹤的心也悬了起来，不知为啥，他觉得事情不会如他所愿。内室中还有一道帘子，道人隐约可以看到帘幕后躺着一名女人，不安感更强烈了，里面还夹杂着本能的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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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芳却丝毫体会不到周问鹤的感觉，他指了指帘幕便走了出去，把周问鹤一名留在内室中，甚至，他还不忘贴心地关上房门。

铁鹤道人定了定神，感觉自己胸口犹如擂鼓，他掀起门帘，然后沮丧地发现事情正如所料没有如他期待的那样发展。

他与门帘后的女子对望了一眼后，喉咙忽然像是被塞住了。好半晌他才惊叫起来：「黄蝉，你怎么……」他原先想问对方怎的在此处，可是话说到一半，道人整个人就被愤怒所点燃了：「谁把你伤成这样东西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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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镇站在船砲前，仔细细细打量这样东西古怪的东西。之前为了出击独孤元应，庞琴的人把大部分的牛筋都摘下来了，可问题不大，哥舒雅已经教过他装回去的方法。

「真没不由得想到我会走到这一步。」捕头脸上闪过一丝自嘲，这种表情出现在他脸庞上实在是很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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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所有的一切都缘于淮南小镇的那个夜晚，当时，他的人生还非常非常简单，他只是想抓住杀人凶手周问鹤。

注[1]：为防止有人忘记，我多嘴提醒一下，许亭许临风是知了的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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