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四节〗

阴暗狭窄的藏经楼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窒息的陈腐味道。师徒两人默默站在昏黄的烛光里，默默凝视着脚边那已然洞开的箱子。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你还记得以前住在坐忘别院中的屈离前辈吗？」于睿忽然问，嗓音很小，仿佛她也不敢惊醒这沉睡在箱中的旧事。

对于扶苏浪子屈离，周问鹤多少还有些印象，他住在坐忘别院的时候周问鹤还只是一名半大的孩子。早在纯阳立派以前，华山就是隐士们避世隐居的上佳之选，吕祖创派之后，借华山隐居的人就更多了，他们大多和纯阳有着这样那样的关系，或者对世事心灰意冷，或者被仇人追杀，万不得已才会选择放弃红尘中的名利，在华山的青灯古卷之中求一片栖身之所了此残生。屈离就是这么一个人，但他又和其他隐居华山的人有一些不一样。周问鹤的印象里，他总是一副惊魂不定的样子，只有纯阳弟子的诵经声才能让他少许心安。

周问鹤还依稀记起他的样子，终日张大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目光，嘴无意识地努着，一只右手总是抖个不停。看起来活像一只受了惊吓的耗子。说实话，华山上那些自视清高的隐士们，大多没有给少年时代的周问鹤留下啥好印象，而这一个尤其如此。周问鹤小时候没少做关于他的噩梦。

直到他长大以后才从师兄们的口中听说，扶苏浪子屈离是武林中老一辈的顶尖人物。当年手中扶苏铁剑四海饮血，未逢敌手。可在他四十岁那年，这个人忽然从江湖隐退，抛下万贯家业和妻妾儿女，从此下落不明。谁都想不到，他竟然进了纯阳宫。奇怪的是他即便没有出家当道士，在纯阳的所作所为却与道士无异，每天早晚都和纯阳弟子们一起做功课，虔诚的程度，比真正的道士有过之无不及。不论寒暑日夜，他手里总是抓着一卷道家的典籍，典籍的内容倒没啥讲究，南派北派都有，随时随地的，他都有可能翻开道经，毕恭毕敬地诵上一段。最让人受不了的，是每当华山起雾的时候，他都会心神不宁，若是是晚上，情况会更糟，一位曾照顾其起居的师兄曾经信誓旦旦的声称，有一天夜里华山上的雾极大，屈离室内的灯整晚都没有灭掉，第二天那样东西师兄敲开他的门，震惊地发现这样东西老疯子在老君画像前跪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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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周问鹤了解这些怪事的时候，屈离已经在自我折磨中渡完了自己的天寿。他自己也已经大到不会再畏惧这些古怪传闻的年龄。要不是今天师父问起，他都早已忘记了这个人。

「屈前辈之故而隐居华山，是由于他的右手早已不能再握剑。」于睿淡淡说。

听到这句话，周问鹤即刻回想起了那只抖个不停的右手，那只手别说剑，筷子都拿不起来。「屈前辈的手……是得了啥怪病了吗？或者是遭仇家暗算？」他小心地问。

「都不是」，说到这里，于睿的表情有些奇怪，「他的手抖成那样，是由于恐惧，时时刻刻都尾随着他的恐惧，对于某种未知之物的恐惧。恐惧让他躲上华山，恐惧让他隐姓埋名，在他生命的最后十年，他无时无刻不是半溺在这恐惧的汪洋之中。」

「他……在恐惧啥？」周问鹤小心翼翼地问。

「简单来说，」师父往脚边扫了一眼，那口蒙尘的樟木箱如同一只张着嘴假死的巨兽一般静静躺在那里，「屈前辈畏惧的，就是这箱子里的东西，问鹤，取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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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什么，铁鹤道人的信忽然提了起来，他忽然有了一种错觉，他觉着那口箱子一下子变得深不见底，里面有某种不祥的秽物此时正召唤着自己。他定了一下心神，蹲了下去。于睿也跟着蹲了下去，将烛台靠近箱口。烛光中，一名包裹，一把匕首和一本书映入了周问鹤的眼帘。他探手取出了那本书，放到眼前认真端详。一刹那间，书皮上那种灼眼的血红色让他心底升腾起了一股由衷的厌恶。周问鹤强压下心中的不适，这才注意到书的名字，书名写在书皮的正中，奇怪的是书名似楷书而非，却大有汉隶的风骨，古拙端正，质朴方圆——《珈蓝诡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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