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十六节〗

有那么两个呼吸，道人就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脑海里一片空白，除了恐惧还是恐惧。越来越庞大的压迫感就像一层高过一层的滔天巨浪拍击着他的大脑内壁……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可是说也奇怪，这种恐惧只维持了两个呼吸，两个呼吸之后，道人反而不怕了，一丝一毫都不怕了。道人握着长剑，站在黎明前杂草丛生的小路尽头，只觉着一切的焦躁，恐慌，和其他所有疯狂的念头都如同浊水一般从自己的脑海中被沥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片空明，把道人笼罩其中，没有别人，没有自己，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寂静，仿佛长达千年的寂静。时间变得出奇地慢，每一名呼吸都漫长得仿佛一世，草丛中的振翅的虫，丛林中惊起的鸟，每一样东西都被周问鹤尽收眼底。那道灰影正向自己扑来，「铁鹤剑法」机变用尽，但道人不再慌乱了，他早已了解了接下来要用什么招。他是那么肯定，仿佛他生下来的目的，就是专门为了在这一天，这一刻，在这么一个地方施展出这一招的。映入眼帘的他霍然站定，沉身站了一个基本得不能再基本的马步，长剑回缩，长啸一声：「三环套月！」

这才是铁鹤道人最后的杀手锏，于睿倾毕生心血所成的剑术巅峰。

快如疾电的三剑，直截了当的三剑，天下无双的三剑！

——没有人能抵架住这三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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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李无面不是人……

——故而他抵架住了，两剑……

当「铁鹤剑」从他背后穿出的时候，兜帽下那双眼睛里竟然射出了些许惊恐的光芒：「你——这小畜生——」

「我不叫小畜生」道人直视着面前这一袭灰衣高声怒喝，这一刻，他的身上看不到哪怕一丝出家人的恬淡，道袍下能找到的只有一头为求生存而暴怒的野兽，「我叫周问鹤，我，叫，周，问，鹤！乃一介纯——阳——剑——徒！」说完这最后一名字，道人猛地将剑拔了出来，失去重心的李无面连退数步，才勉强站定了身子。

只有很少的血从伤口流了出来，事实上考虑到那剑锋是刺在心肺剑这血少得和没流一样。

就在这时，黎明的第一丝曙光洒了下来，灰袍下的身子在那一线微弱的淡金照耀中剧烈颤抖，周问鹤仿佛发现了那个人全身已经因为盛怒而变得灼热，灼热得像是锻打中的铁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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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用有些变调的嗓音说，「你是这些年中，唯一一个成功激怒的人。为了表达我对你的的敬佩，我要让你大开眼界——」

说完这句话，李无面抬起他那双苍白的手，缓慢地地解下了他向来戴着的兜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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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兜帽被摘掉之前，周问鹤向来在猜想面前这个人有着一张什么样的脸，可现如今看到了，他多少有些沮丧，由于面前的这个人，根本没有脸。

暗灰色的坏死的肌肉如同一条条僵死的长虫虬盘在面颊骨上，间或点缀着若干暗红色的腐烂肉块，嘴唇早已没了，森白的牙齿露在外面，深陷的眼窝处没有眼睑，只有一双恶毒的眼睛在眼窝底部投出恶毒的视线。

道人笔直地站在那人对面，气海内翻腾的真力把他折磨得有苦难言。刚才那一招三环套月已然耗尽了他半数功力，剩下半数也早已涣散在四肢百骸，一时半刻难以聚龙。而反观面前的人，他犹如根本没有受伤，反而变得更可怕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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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阳——剑徒？，接——招——」说话间李无面双足再度离地，这一回没有了刚才的幽怨与神秘，却凭空多出了好几层杀意，这一招，没有花哨，没有巧变，只有毫不掩饰的杀机！

生死存亡之际，周问鹤万不得已，一咬牙，又是「三环套月」。可惜如今这一招和刚才比起来，全然是有形无神，转瞬间李无面一掌已压倒脑前……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道人双眼一闭，打算听一下自己脑门碎裂的嗓音，声音是有的，脑门却没有裂开。「彭！」道人只觉得一个硕大的麻袋撞到了自己的身上，一股浑厚而疯狂的内力荡得他气血翻腾，整个人像是短线的风筝一样飘了起来，随后，整个世界的重量都消失了，道人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一团松散的荨麻，在空旷的天地间不停地往下坠，却仿佛永远坠不到地面。他的眼角扫到了李无面，看见叶凡和无漏僧正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压制他。然而面对狂怒中的灰袍人即使是他们两个也只落了个疲于应付。他抬眼望了望上空，一缕缕冷酷的鱼肚白色将天际最后一抹厚重的漆黑分割，吞噬，黑白的边际在眼光下迅速地向后消融，谁能想到啊，白天黑夜交替的那一刻，竟是这样的惨烈。

终于，周问鹤的身体重重撞在了地面上，然而让他意外的是，首先传入他脑海的并不是身体痛楚，而是草脚下泥土的芬芳。他睁开眼，无意识地盯着面前的一丛不知名的野草，一只小虫正俯在野草顶端展翅欲飞。

当痛楚袭来的时候，周问鹤被一下子拉回到了现实世界，他已经动弹不得了，只有乖乖躺在地上听同时那三个人的打斗声，真奇怪，他觉着这三个人和自己犹如丝毫没有关系。一切都变得那么不真实，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身处一个漫长的梦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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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那样东西嗓音响起的时候，他险些忽略了过去。那是一名女人的嗓音，一个很美很美的女人的声音，安静，温柔，和善，像是每个男人记忆中都会有的，童年里为自己讲过故事的邻家姐姐：「磨刀哦，磨刀哦，剪刀，菜刀，剔骨刀，修眉刀，裁纸刀，一把五文金钱，两把八文金钱……有谁要磨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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