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八节【其他人】〗

铁鹤书 · 落笔十篇

没过多久，门外又响起了不疾不徐的跫音，光听到这种谨慎守礼的步伐，道人就能在在心里毫不费力地把那位干净的和尚描绘出来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刘给给进门的样子看来颇有些费力：他两个腋下各夹着一名鼓鼓囊囊的水袋，双手还各抓着一名人。两个人都是虎背熊腰的壮汉，却被和尚像两只小鸡一样提在手里，四肢无力地垂在地上，头也低低地沉着，像是全然没有知觉。

和尚艰难地走进大堂，双手没预兆地一松，两个人就像两只麻袋一样扑在脚下，扬起大团大团的灰尘。惨淡的阳光下，他们既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弹，显然早就气绝多时。

刘给给把水囊轻手轻脚地放回，抬头看了一眼一脸迷惑的道人，淡淡地说：「身上有神策军远字营的腰牌，是唐远材的探子。」周问鹤知道，远材是神策奋武将军唐徒的字。

「他们只来了两个？」

‌‌

「肯定不止两个，这些人埋伏在方圆十里之内，少则三十，多则五十，更何况，都是探马中的精锐。我甚至猜测唐将军可能亲自来了。」和尚说着，抓住一具尸体的腿把它拖出了门，那具尸体早已开始僵硬，看上去就像是在拖一副木雕泥塑。和尚三两下就把死人倒挂在了老店门外，接着，他又拖着另一具死尸出门如法炮制。两个死人悬吊在店外，在风中无声地晃荡着，垂下来的衣衫遮住了他们的上半身还有青灰色的头面，就像是挂在店外的两捆被子。可是从道人这里看，只能发现地上两团影子在来回游弋。

和尚迈入屋，手里多了两只碗，他用三张板凳拼成了一名简易桌子，把两只碗放到桌子上，又打开水囊，把碗都斟满：「下来喝」。他说着捡起了一只。

道人心中十二万分的懊恼，早了解逃可下楼这一关的，自己怎的会还一直死赖在楼上？他暗地里骂着着自己，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鬼门关一样的楼梯，结果没走几步，他身子一歪，整个人几乎滚了下来。好不容易抱住了一根木柱，那木柱随即发出的吱呀声让道人以为整栋楼梯都被一撕为二了。

刘给给甚至没有多看道人一眼，他把碗放在桌子上，便转身走出了老店。

道人又开始了与木楼梯的搏斗，他迈出的步子几乎比鼠步还小，还能动的右手地在身体一侧毫无意义地小幅挥舞，看上去像是一只大鹅。虽然已经是深秋，但是豆大的汗珠依然挂满了他的脸颊，衣服也早已湿透。周问鹤自己也想笑，他觉着自己简直就是活生生的「狼狈」二字。

所幸凭着上一次的经验，这次下楼他已经熟练了许多，道人花了差不多两刻时间，总算踩上了坚实的地面。下地后他念着吕祖的名字暗暗发誓，这次他就在一楼生根，把他剐了也绝不去二楼。

‌‌

刘给给此时正站在门外念经，他那身一尘不染的纳衣在一片黄土衰草之间显得尤为突兀，就像是一把插入了浊流中的绝世凶器。和尚双目微闭，手中木鱼在呼啸的风声中发出单调而又规律的敲击声，在道人眼里，这死板的声音几乎可以把人逼疯，而他两侧那两具倒悬着的僵硬尸体，就像是竖在门外的一对直挺挺的蜡烛，看上去尤为怪异森然。

周问鹤走到和尚身边，同和尚那挺拔的身姿一比，自己简直像是个佝偻的老头子。「昨天入夜后」他说，大风让他不得不提高了音量，「我在床上听到有人在奏曲子。」

阅读提示：请勿转载本站内容

刘给给依旧闭着眼念念有词，甚至木鱼的敲击声都没有慢下来分毫。

「那曲子是从老店内部传出来的，是唢呐还有锣鼓的嗓音。」冷风灌进了道人的喉咙，他觉得嗓子眼有点干，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然后尝试着把昨天听到的曲子哼了出来。

对于音律来说，周问鹤这样东西人的存在简直是个灾难，他哼出的调子不但荒腔走板，甚至能说没有一个音在调上，而道人的节奏感更是噩梦，前半段散漫得像是在梦游，后半段则像是被一只大熊撵得四下乱跑。哼到后来，道人都自暴自弃了，他的嗓音夹杂在风鸣里成了彻底的鬼哭狼嚎。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

和尚手中的木鱼终究停了下来，回头以一种怜悯的目光盯着道人，看得后者无地自容。

过了半晌，他才说「下次再听到这首歌，不要踌躇，即刻逃跑。」他的语调依旧是那么云淡风轻，像是在与道人谈禅，「那样东西，你听到的，不是这个世界的音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只是这样说了一句，便不再解释了。

「碧娘与黄武年间涂家先祖听到的，也都是这首歌了？」

和尚没有回答。道人牙一咬，决定一鼓作气问下去：「碧娘与沈推子手臂上的刺青是啥？」

‌‌

「那样东西标记代表他们早已是大赟的人了。」又是大赟这个名字，道人心中翻起一阵波浪，既然没法把它当作一件荒唐事看待，道人心中决定暂时把大赟理解为那样东西三代以来就存在的邪教。

「那是谁杀了他们一家？」

四周恢复了平静。

「袁坤六发现沈推子欺辱林金秤，却又无可奈何，他早已对茅桥老店中的人彻底绝望，恼怒中赌咒说不计代价一定要杀了沈推子，他没想到被林疏美偷听到了，林疏美帮他把事办了，当然，收取了代价。」

收藏本站追更方便

「你是说店主人年仅六岁的幺儿林疏美？怎的……林金秤真是冤枉的？」道人甩了甩头，按下混乱的思绪，又问，「张仁轨怎的会要杀自己的同僚呢？」

「那天晚上，发生了好几件事，张仁轨是除此之外一名案子。轩辕社的记载上说，他们从很久以前就跟一名来自天外的东西有过接触。」

‌‌

「大赟跟林疏美是什么关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林疏美曾经是大赟无心播下的种子，现在大赟想让林疏美死。」

周问鹤重重出了一口气，又问：「万花谷的那样东西红衣教女人是谁。」

「碧娘的替代品。」

「替代她做什么？」

‌‌

「怀一个孩子。」道人猛然间回忆起南屏山那个奸细临死时说的话：千万不能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那野狐禅师怎么会来这儿？」

「不是所有人都乐见轩辕社接触大赟的，野狐禅师背后是……」

刘给给忽然停了下来，视线投向远方，眼看已经快过了晡食的钟点，阴恻恻色的日头开始西沉，道人借着惨淡的天光，依稀发现万人坪上走来一名人，那人脚步踉跄，一路上走得东倒西歪，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等到他再靠近一点，道人才看清那人也是个身着纳衣的和尚，只是这身纳衣远远比不得眼前的刘给给，那和尚显然是跋山涉水而来，身上的衣服破旧得就像是落在地上被人踩踏了千万脚，早已看不出原先的颜色，只是当下披在身上，才堪堪有一点纳衣的样子。

道人再认真看那和尚，只见他约莫二十四五年纪，通身的皮肤漆黑发亮，生就一副狮鼻厚唇的五官，这是标准的昆仑儿相貌。那黑皮和尚此时怒目圆睁，眼珠四周的一圈眼白在黑脸庞上显得尤为突兀，他紧紧咬着一嘴白牙，一步一名踉跄朝刘给给蹒跚走来。道人忽然发现，那和尚腰间还插着半根断箭，鲜血早已把一大块衣服染成了黑色。

读者都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