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俗家弟子〗

探灵笔录 · 皮簧

我认识韩煜这么久，知道他不是胆小怕事的人，他性子刚烈从不低头，更不用说服软认输，今天的事都闹到这地步，反正我是没打算下台的，警官证都拿了出来，也下不来了，就这么认怂心里会堵得慌。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没不由得想到韩煜居然会让我换地方，我很吃惊地盯着他，这全然不像他的个性，韩煜没有了刚才的飞扬跋扈，在门外那人进来后，他明显收敛沉稳了许多。

「这人是太子，最大黑帮的头，关于他传闻有很多，回头给你讲，不是怕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你是警察，和他为一个包间大打出手，传出去对你身份有影响。」韩煜靠在我耳边认真地说。

太子给人的感觉是慈眉善目那种，和韩煜所说的黑帮老大全然格格不入，他弯腰从脚下把我扔掉的金钱拾起来，在他身上全然看不到一丝的戾气，倒是有一种心静如水四大皆空的淡泊。

太子把金钱随手递给旁边的手下，很随和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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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不和富斗，民不和官争，给你们说了多少次，自己是啥身份也不掂量掂量，我们是民怎的斗得过官，下次机灵点，要动手也先问清楚对方身份，不然怎的吃亏都不了解。」

太子和颜悦色地训斥手下，可我听得出是在说给我听，意思是我拿警官证出来狐假虎威，本来对他并不反感，他这话一说出来，我火气顿时冲了上来，刚想起身，就被韩煜紧紧抓住我手臂按了回去。

我知道韩煜是为了我好，可是酒劲上头我就想争个高低，瞪了韩煜一眼，执拗地让他放手。

「什么事？」

外面传来女人的嗓音，听着很耳熟，太子回过头，我从他侧脸看过去，在太子身后方站着的女子，灯光中我看见一张淡雅如仙的绝色美艳的脸，天鹅般高贵的玉颈，一双清水般的明眸闪耀着动人的神采，笔直细致的鼻梁下，一袭妖娆妩媚的紫色长裙衬托出婀娜多姿的柔和曲线。

「没啥，一点失误而已，我们换一个地方吧。」太子很平静地对门外的女子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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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揉了揉额头，看你真醉的不行，怎么会骤然不由得想到云杜若，她是绝对不会来这样的地方……

我应该是喝醉了，最近不了解怎的回事，静下来的时候会偶尔想起云杜若，就像现在这样，我看门外的女人，怎么看都像是她，只是我看惯了云杜若穿警服的样子，和门外的女人所表现出来的气质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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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彦？！」

我茫然地抬起头，淡雅的香味迎面而来，云杜若就站在我面前，我再度搓揉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点，云杜若怎的可能来这样的地方，她是在职警务人员，又怎么可能和黑帮老大在一起。

可等我看清楚后发现，那还真是云杜若，只不过不是我经常见惯的那人。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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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在这里？」云杜若的表情和我一样吃惊。

她问的话同样也是我想问的，只不过她问我的时候，我正靠在身后方那女子丰满的胸部，人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嘴中叼着的烟头，上面还有清晰的口红，云杜若的目光现在就落在上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们认识？」太子走过来淡淡地问。

「认识。」云杜若的回答很冰凉，分明充满了一种对我的鄙视和厌恶，她之前大多时候都是这样对我的，我以为和她的关系应该缓和了，没不由得想到脱下警服的她犹如完全换了一个人。

「走吧，我们换一个地方。」太子很轻柔地对云杜若说，我看见他的手轻轻放在云杜若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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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手放回去！」我也不知道为啥会这么介意，完全是出于一种本能的保护，一名黑帮老大的手怎么能放在她的肩头。

云杜若一愣，眼神中有些意外在流动，但很快就淹没在沮丧和盛怒中，转过身和太子离去，太子也没理会我，手向来停留在她冰清玉洁的肩头。

四周恢复了平静。

我不知道哪儿来的劲，酒劲上来韩煜都没把我拉住，我冲上前一把抓住太子的衣领，用力地拉扯，呲！一声破裂的声音，太子的衣服被我从后面撕裂开来，露出健硕的后背和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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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杜若惊呼地转过头，恶凶狠地瞪我一眼，看看太子身上被我撕破的衣衫，生气地说。

「你够了，别在这儿发酒疯，找个地方好好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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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杜若非但没有感激的意思，反而异常气愤，太子很平静地转过身，淡淡一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没事，就一件衣服而已，民不和官争，他喜欢让他撕就是。」

我和韩煜的目光都盯着太子裸露的手臂上，整个手臂被密密麻麻的纹身所包裹，总感觉纹身给人一种匪气，但太子身上的纹身却是让我感觉到震撼。

那纹身不是图案，而是一排排刚劲有力的小楷文字。

皆令入无余涅盘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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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识在心里去读太子身上纹身的字，全然不明白是啥意思。

「金刚经。」韩煜估计是看出我的疑惑，在我耳边细语。

「混混就是混混，何必招摇撞骗，把自己搞得像和尚一样，你就是在身上纹满经文，你还是一个作奸犯科的人。」我完全是在挑衅，分不清是由于云杜若还是太子处处指桑骂槐地挖苦。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佛在我心，大地山河，尽是佛身，鸟鸣虫叫，车鸣人声，都是佛语。」太子头一次正眼看我，被我撕破衣衫态度竟依旧不温不火。「你满口神佛，空无心，只看佛相，佛又何来。」

太子还真像是和尚，佛理说得头头是道，越是这样我越是反感，冲上去一把抓住他放在云杜若肩头的手。

「强词夺理，说得你是和尚一样，别在这儿装模作样，佛家不是说要四大皆空，你跑这里来招摇撞骗，丢不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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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太子放声一笑依旧平静如水。「你眼中此处酒色财气，是非相，而我眼中可是红粉骷髅、白骨皮肉，万物皆为虚无，我破一切相，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孰是孰非你自己斟酌。」

我说可韩煜就认了，可我竟连一个混混也说可，火就更大，握住太子的手越发用力，手背青筋暴露，但太子放在云杜若肩头的手纹丝不动。

「容彦！」云杜若见我有些失去理智，大声呵斥。「你够了，到底想要干啥？」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跟我走！」我另一只手抓住她低垂的手。「你忘了你身份，和这样的人在一起，要是被人看见，你知不知道后果？」

「我和你去哪儿？」云杜若突然一本正经地反问，随后看看我身后语气我听不太懂。「和她们一样陪你纸醉金迷？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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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松手的意思，我不明白到底是我醉了，还是她醉了，一向严于律己的云杜若竟和黑帮的人混在一起，而且对我的关心非但没有感激，反而是生气。

「她让你放手。」太子很从容地微笑。

我没有松手的意思，咬着牙指甲都快陷入到太子的手掌中，我赌气一般要把他的手掰下来，太子淡淡一笑，骤然肩上一震，一股劲力从我手掌传过来，我整个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跌跌荡荡向后退了好几步，没站稳跌倒在脚下，头磕碰在茶几的棱角处，划出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泉涌，衣服也被刮烂，敞开的衣服中我的半块玉缺项链露在外面。

我一摸满手的鲜血，但已经完全没有疼痛的感觉，抄起台面上的酒瓶砸碎，站起身锋利的碎片直指太子。

太子的目光向来盯着我心口的项链，表情有些诧异，再抬头看我的时候目光中多了一分深沉。

韩煜脸一沉挡在我前面，被我一掌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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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事，不要你管。」

我自己都感觉我现在幼稚得像一名孩子，对面的云杜若看见我额头不断涌出的鲜血，眼角有一丝慌乱闪过，走到我和太子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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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你现在像啥样子，我的事自己有分寸，不要你管，先管好你自己。」云杜若的嗓音里我竟然隐约能听出痛惜和不忍，她看看旁边的韩煜。「他疯你也不管着他，带他回去。」

云杜若说完转过身对太子淡淡得地说。

「他无心的，不要惹事了，我们换一个地方。」

太子的脸庞上始终是一种淡泊的微笑，不喜不悲看不出他到底在想啥，外面有人送来一套新衣服，太子毫无顾忌地在我们面前脱掉被我撕烂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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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了他健硕的身体和线条分明的肌肉，还有那用金刚经纹满半边身体的纹身，只是在他左手臂上还有一条青龙，右手臂是一只白虎，但看上去不像是纹身。

太子穿好衣服临走的时候忽然转过头平淡地说。

「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不是装和尚，我就是一个和尚，我是佛门俗家弟子，法名六道！」

云杜若最终还是和太子一起转身离去，只是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充满了关切和焦虑，等所有人都离去，包间里的那些女人早已吓的全跑掉。

韩煜劝慰着我，从我手中拿下破裂的酒瓶，脱下衣服按在我额头。

「你幸好没有和太子动手，不然今晚估计你会横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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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啥时候这么窝囊，你不是从来都只进不退，生死不论吗，今晚怎么认怂了？」我偏过头没好气地说。

「啥叫我窝囊，我能和他们动手，输赢还不了解了，你呢？」韩煜一脸苦笑地又把衣服按在我头上。「你是法医，文不能提笔安天下,武不能上马定乾坤，真动手我能周全，你就麻烦了。」

我撑起脖子刚想和韩煜发火，就被他摇着手打断，很认真地说。

「太子还真没骗你，他还真是佛门俗家弟子，看见他手臂上的印记没，左青龙右白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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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腔作势不伦不类，混混身上谁没这些东西。」我不屑一顾地回答。

「那还真不是装腔作势，佛门俗家弟子下山要先过木人巷，沿巷两侧共有一百零八个武僧把守，要闯过所有考验后，到达木人巷尽头，巷口有一座烧热了的大鼎炉拦阻，炉的左右两侧印有龙虎图案，须抱住鼎炉移开方可出关。」韩煜一本正经很严肃地对我说。「因此会在前臂内侧烙下左青龙，右白虎印记，太子成功闯出过木人巷，要打死你简直轻而易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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