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十章〗

从冰箱开始 · 撕枕犹眠

小小的厨房，此刻安静非常。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静到方叶心几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以及克制的呼吸。

尽管早有猜测，但当面前活生生地站着另一个自己时，哪怕她素来心大，也多少是有些犯怵的。

或者说，毛骨悚然。

可很快，那种因为直面诡异而腾起的恐惧就被掩了过去，取而代之的是若有所思的细细打量，尤其是在发现，面前的身影其实远算不上「活生生」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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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认真看的话，不难发现，对方的轮廓其实是有些模糊的，边缘处还有轻微的锯齿感，像是一抹被强行贴上的抠图，与周遭的环境充满了割裂。

她本人却似全然察觉不到这种割裂，自顾自地低头处理着手中那团空气——正是她方才从冰箱里拿出的那团。

方叶心观察着她的动作，怀疑她手里拿的多半是瓶牛奶，只是自己看不到。而此时此刻，对方其实是在撕奶瓶外面的包装纸。

对方接下来的举动进一步证明了她的想法——只见她在「撕完包装」后，又走到碗橱前，拿出另一团空气，做出倾倒的姿势。

跟着又「打开」微波炉，放进空气，等待，拿出，对着空气咕嘟嘟嘟……

一套完整的饮奶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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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系起对方最开始那浑浑噩噩的样子，方叶心恍然大悟。这样看来，这场景发生的时间，应该是在入夜后？自己半夜醒来之后？

也就是说，在那个时间点，自己噩梦频发的毛病依旧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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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惨。

再看那道人影，早已洗好了手中的「碗」，正往外走去。

方叶心内心得出个无关紧要的结论，浑忘了根据「死亡目击」的设定，自己可能不久就不用再操心噩梦的事实。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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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叶心忙跟了上去。

她本以为这种死亡目击不会持续很久，能存在的范围也有限，说不定走出厨房就没了。万没想到，对方竟就这么一路晃悠着迈入了客厅，甚至还和迎面走来的钟杳打了个照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钟杳一开始还没觉出不对，见到「方叶心」过来，下意识就要打招呼。方叶心本心赶紧从人影后面探头，冲她连连摆手。

钟杳明显一怔，视线在她和幻影之间连连逡巡几次，表情逐渐凝滞。

冷静、冷静、冷静——方叶心生怕她一名没忍住叫出声，连连向她使着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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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钟杳向来靠谱，嘴都已经张开了，见状又死命捂住，小心翼翼地往旁边退开一步，又一步，直至绕到方叶心旁边，方松手大大呼出口气。

同一时间，那幻影早已坐在了沙发上。方叶心看了眼钟杳，拿出手提电话飞快打字：

四周恢复了平静。

【你也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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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钟杳不敢出声，同样飞快打字回应，【竟真的成了！！还真展开了！！！】

展开……方叶心愣了下才明白她啥意思。多半是想写「扩展」，打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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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说真的，方叶心觉着这早已不是扩不扩展的事了——昨晚发现的明明才只一只手，这天就直接到处走的大活人，看这架势，说不定还是带剧情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就这增加的体量，说是扩展版都不够尊重，在方叶心看来，这才像是这次死亡目击的「本体」，昨晚那只手撑死算个demo。

正思索间，钟杳的手提电话又递了过来：

【快看，你好像有点烦躁！】

？方叶心心中一动，忙抬眼望去，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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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还懒散缩在沙发里的自己，不知何时又坐起了身，正抬头不住环顾着四周，眉头慢慢拧起。

……她在看啥？

方叶心微微抿唇，不自觉地也跟着蹙眉。下一秒，却见「自己」骤然起身，倏然转头，两道目光神准地朝一处望去，转头看向的，分明是她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钟杳被吓了一跳，猛地抓住方叶心的胳膊。

方叶心眉头拧得更紧，顿了几秒，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不是在看我们。】她将手机拿给钟杳看，【在看我们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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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杳：「……」更吓人了好吗！

她浑身紧绷地朝后看去，不知幸与不幸，除了大开的厨房门，啥都没有看到。

另一个「方叶心」却似察觉了啥，大踏步地朝着她们的方向走来，身体如空气般从她们身上穿过，迳自停在了厨房门前。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跟着就见她倾身，神情严肃地盯着厨房门，细细端详起来。

不……不是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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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叶心观察着她视线的落处，默默纠正了自己的结论。

她不是在看门。而是在看门锁。

边看还边上手。研究了一会儿，又骤然转过身，直直奔向卧室。到了门口却没进去，而是再度弯腰。目光锁定的，依旧是门锁的位置。

尽管从方叶心的角度，根本看不出那些锁有啥问题。

看完卧室，又是次卧，又是小书房，还有窗前……几乎每一处带锁的位置都被她检查了一遍，越检查，脸色越是凝重。

更奇怪的是，对方从来都没去看过大门的锁……一般来说，这样东西不该是最关键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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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叶心心头疑问更甚，另同时，那幻影检查完了所有的锁，又去窗边捡起一团空气，认真研究起来。从位置来看，方叶心猜测她当是在检查搁在窗上的摄像头。

紧跟着，她又从口袋中掏出一团空气，一番操作后放到耳边。方叶心觉着这当是在报警或者找人，但结果绝对不如人意——由于另一个自己没有说话，脸色却是完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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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摄像头，那个「自己」缓缓退回客厅中间，依旧不停扫视着周遭，充满警惕。

【她到底在干嘛？】一旁钟杳终于绷不住了，将手提电话递到方叶心跟前。

方叶心摇摇头，回首望了望身后方的厨房门，隐隐觉着脑海中有啥闪过，一时却抓不住。

就在此时，却听旁边钟杳一声低呼。方叶心忙收回目光，定睛一看，却发现面前的客厅已经空了——方才还立在那儿的人影，已然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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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反应就是幻觉消失了，钟杳抓着她的手指却越收越紧。不久，手机再次递到面前，上面只有言简意赅的三个字：

【在地上！！！】

……啥意思？？

方叶心一愣，似是明白了什么，脸色兀地一变，赶紧朝着客厅中央迈步过去。

绕过沙发，呼吸随即一滞。

果然，只见另一名自己，不知何时已倒在了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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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当说，是趴在地上……

四肢着地的那种。

手掌、膝盖，全都按在地面上，脑袋亦沉沉地地垂着，隔着睡衣能发现耸起的肩胛骨，叫人想到惯于爬行的野兽。

方叶心在家是习惯披发的。另一名自己当然也是同样。长长的头发随着动作垂下，挡住面颊，看不清后面的五官与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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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那垂下的头发又略微摇晃起来。

……因为「自己」开始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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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手脚并用，贴着墙面，一步一步，慢慢地爬。

衣物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一只自由自在的大蟑螂。

一开始爬得很慢，还很笨拙，似是由于不习惯。然而她的动作很快便熟练起来，没多久就从客厅的一端爬到另一端。停了片刻，又迅速掉头，转过墙角，沿着另一面墙，又开始一刻不停地爬。

方叶心望着自己的身影，一时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起猛了，又或者是还在做梦。

——而这样东西问题，直到面前的幻影窸窸窣窣地彻底消失，都没能得到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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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等我消化一下。」

又十五分钟后，同一个客厅内。

林苍苍站在桌前，一面整理着刚拿回的菜，一面茫然开口：

「你们的意思是，你们确实重现了死亡目击。而死亡目击里的海燕儿，很开心地在地上爬。」

「我觉着……当也没有很开心？」钟杳看了眼方叶心，不太确定地开口，神情犹带着几分恍惚，「不过爬得着实是挺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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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方叶心维持着单手托腮的姿势，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索里，没有接话。

林苍苍缓慢地哦了一声，继续迷茫地理着手里的袋子。

老实说，他还是有些没跟上两人的话。

他不了然，不是说死亡目击吗？他在赶了回来的路上做了不知多少心理准备，就怕他一赶了回来就听到两人和他描述方叶心的死亡现场……

结果你和我说，发现人在地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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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苍哥很迷茫。苍苍哥想不通。苍苍哥太过走神，哧拉一声，反将手里的塑料袋撕出一道口子。

塑料袋是自提站点提供的，薄薄的，很透明。袋子上用马克笔写着方叶心家的楼栋和门牌号，这会儿正好被从中间扯成两截。

林苍苍索性把那缺口扯大了些，直接从里面往外掏东西。掏了一阵，忽然再次开口：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发现的东西其实并不完全？兴许当时的海燕儿其实并不是在客厅爬呢？」

钟杳：「……」这是全不全的事吗？不论在哪里爬都很诡异好吗？

「或许是某种解压方式呢？」林苍苍努力保持着乐观的思维方式，「前阵子不是很流行这种爬来爬去的运动吗？不能排除海燕儿骤然爱上这种运动的可能性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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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这回开口的却是方叶心，「我确定没有这种可能。」

「就是啊！」钟杳当即附和，「哪个脑子正常的会去尝试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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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试过。人家正经解压的都不是这么爬的。」方叶心继续道。

「……」钟杳默默闭嘴。

「但我总觉得，那种爬行的方式很熟悉。犹如在哪里发现过……」方叶心旋即出声，面露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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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种检查锁的方式……这行为倒说不上熟悉，但结合后面爬行的动作，总让她有种莫名的即视感……

「不不不，等一下——我觉得现在不是深究这样东西的时候吧？」钟杳咽了口唾沫，骤然意识到他们重点犹如有点错了，「别忘了，这可是死亡目击！重点不在怎么爬，而是怎的会爬！」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爬着爬着就死了……

以及这事和方叶心发现的那个袋子有没有关系。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钟杳并不是很想往这个方面想。但她没办法。就像她自己说的，这可是死亡目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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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码就目前的案例来说，除了某些被称为「空间幻觉」的特例，没有哪段幻觉，是与「死亡」脱的了干系的。

况且这和别人看到的空间幻觉还不一样。人家最多看到循环的楼梯和走廊，里面又没有人爬来爬去……

方叶心却似意识到啥，猛地坐直了身体。

「你之前说，死亡目击里有种专门的空间幻觉对吧？」她仿佛也想到了这点，骤然看了过来，「你们管那种幻觉叫啥来着？阈限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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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钟杳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点头，「其实这样东西名词是本来就有的，因为正好合适，那些人发帖子时就把这个tag带上了……」

阈限——熟悉的名字仿佛一名酒瓶起子，噗地拉开堵塞的木塞。方叶心瞬间瞪大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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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来我在哪里看过那种动作了。」她缓缓道，抬手锤了下额角，「真是傻了，明第二天天都有看到的……」

「？」另外两人震惊望了过去，钟杳小心翼翼地开口：「哪里？梦里吗？」

「不是。」方叶心果断摇头，当着他们的面，直接打开了手机上的一名客户端，语气肯定：

「是游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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