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棋与棋手〗

棠下琼闺 · 佚名

三日前，苏府。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苏氏跟着前头两个小丫鬟走着，沿着抄手游廊转了个弯，门口的丫鬟打了帘子传报：「苏姨娘来了。」

苏氏踏进房去，里头已坐着一位女子，身着桃红团花的苏杭绫裙，头上插着一对镶宝珠碧玉簪，柳眉杏眼，容色娇艳。

苏氏恭敬地朝她福了福身子，「芷嫣姐姐安好。」

苏芷嫣笑笑，抬了抬手道：「妹妹何必见外，快坐罢。」话虽说的客气，但神色间明显带着高高在上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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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氏神色略紧张地入了座，一旁的丫鬟捧着托盘上了茶水点心。这边苏芷嫣轻呷了几口茶，也不说话，苏氏心中自是了然的，索性便快言快语将辰王府近日大小事件竹筒倒豆子般说出来，更是在某些事情上添油加醋了不少。

苏芷嫣听着面色愈发不佳，捏掌为拳头驻在台面上。要知道，这辰王妃的位子本该是自己的，偏偏容嘉月出来横叉了这一脚。如今听见她在辰王府中颇有威信能耐，心里更是不痛快！

她脑海里回想起母亲对自己的叮嘱、父亲的期望，想起自己的野心，交错相接，一幅幅画面闪过，这之中的遗憾和沮丧，便如旋涡将她侵蚀。

思及此处，她强行按下情绪，敛容转头看向苏氏，纵是平日对苏氏多有不喜，此时也不免和言道：「妹妹是为了苏家受委屈了。」

苏氏垂眸殷勤又感激道：「姐姐言重了，我自是愿为家族荣耀出一份力。」再者，自己一个不受宠的庶女，能嫁入王府早已是大造化了。苏氏寻思。

苏芷嫣听了她的话，笑了，意有所指道：「若今后能与妹妹在府中为伴，想必是极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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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氏不是傻子，自然听得了然苏芷嫣话中之意。苏家想将女儿嫁入王府的心思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即便是当不了正王妃，做个侧妃也是好的。只有结成姻亲，才能保证苏家的富贵尊荣长久不衰。

苏氏闻言，自然是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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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芷嫣眼珠子一转，思索一会儿，招招手叫她近前来，在她耳边耳语了一番，见苏氏点点头表示了解了，这才放回心来。

她略思索，又问：「为保万全，府中那云氏你也该多留意着点。」

苏氏笑得甚是讨好，「姐姐放心，云氏那个蠢货，懦弱得很，自会受我差遣的。」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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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此，苏芷嫣满意的点了点头，她心里是急切的，迫切的要将自己的计划实施下去。

只是谁是棋手，谁又会成为棋盘上的棋子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九月中旬，京城入了秋。

永承帝拟旨大赦天下，减免三年赋税，饱经灾疫的百姓无不欢腾感恩，天下更为稳定。除此之外对于学子而言可谓是天大喜讯的是朝廷心中决定加开恩科取士，明年开春便可科考。这对于想要金科取仕、施展抱负的读书人来说无疑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陆思齐登门拜访过两回，是为了即将开始的科考。去年春闱陆思齐落榜，幸得颓萎了几日后又继续发奋苦读，陆父陆母甚是欣慰。毕竟这乡试和会试相比，是大不相同的，除了要求更严苛外其实还大有门道，有许多小窍门是极需要注意的，若是能知道，能省下不少事。容景云是进士出身，对这种事情自然是再有经验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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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梧居。

已入了秋，阳光温温的，嘉月坐在窗户边，望着窗外的景色，视线不知定格在何方。阳光透过窗前，在脚下留下斑驳的光点，只是这样好的阳光却消不去她身上的寒意。以前她不懂死亡，如今她知，死亡，便是天人永隔，这辈子再见不到摸不着，只能靠着回忆，一点一点描摹着她的样子。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三个采见主子神情有些恍惚，连摆在面前的食物都不敢兴趣了，丫头们忧心她心情不好，便与王爷的贴身常随，长吉提了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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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桃端了一碗桂圆莲子粥来，道：「小姐，用些点心罢。」嘉月唔了一声。

采萍见她兴致恹恹的样子，提议道：「小姐，园子里的秋海棠开了，浓淡一片好看极了，咱们去瞧瞧，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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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几口莲子羹后，嘉月轻摇了摇头：「我去躺一会儿，晚膳的时候再叫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采苓伺候嘉月到床榻上躺着，见主子略没一会便睡着之后，便放回了两层纱帐，轻手轻脚走到外间，又吩咐了芳芷、香蕙两个丫头在内间门外候着。

「妹妹。」

嘉月迷迷糊糊间，听得有人在叫她。睁开眼来，看见床边坐着的女子，怔怔道：「叶姐姐？你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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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瞧瞧你。」叶氏微微笑着，轻抚了抚她的鬓角，「你瘦了些。」

嘉月摸了摸自己脸颊，抬眼却见叶氏安详端庄、神采奕奕的模样，不自觉笑问：「姐姐神采焕发，是有什么开心事儿麽？」

叶氏含着笑，隐约有种温暖的明光，「我要走了。」

走？去哪？

她想问，隐隐的香息传了过来，脑子开始有些昏昏沉沉。

「多谢妹妹挂念，为我儿怀玉劳心……大恩大德，铭记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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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糊间，她听见叶氏如是说。

她忽得睁开眼，外面已经天光大亮，外头的丫鬟早就候着了，捧着盆桶水帕鱼贯而入，由得丫鬟张罗打扮妥当后，来到膳厅，却见辰王爷正坐在里头。

她疑惑了问：「王爷今日不上早朝？」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今早告了假。」

嘉月怔了片刻，成亲以来，除新婚三日以外王爷从未告过假。她在旁边的凳子上入座，一众下人端着早膳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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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一口一口喝的香，辰王爷唇角动了动，取了湿帕拭净手指，淡然问：「今日可要一道去庙里上香？」

上香？

马车驶过大街，辰王掀开帘子，盯着马车外来来往往的百姓，街上店铺林立，张罗叫卖，一副繁荣盛世的景象，他看了一会儿，忽道：「我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不知京中的市肆城郭变成是何模样了。」

她止步动作，微微有些晃神，沉默许久方道：「好。」

嘉月有些诧异，侧头看他，没有说话。眼中的他眸如墨玉，眉目清泠，像是一整季的雪水都融在了他的眼睛里。

只听他道：「进了宫，亲情就断了大半。母妃还在时，偶尔还会带我回家省亲，后来母妃去世后，便走动的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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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月心中一时明白了七八分，权势动人心。富贵权势，锦衣玉食，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只是几千个日子在前头，那一份富贵家世，亦让淑妃与悬丝傀儡无异。

他放下了帘子，脸上并无丝毫波澜，不过是平平如常的样子，淡然道：「大家都想往那座宫城去，可我就是从里头出来的。那处头的人，个个紧裹着绫罗绸缎，步步都有规矩，处处都是心机，如同一名囚笼，把人囚进去，成了个悬丝傀儡，然后去悲，去喜。我母后在宫里待了一辈子，嫁给谁不由她，过成啥样也不由她，这红墙碧树倒成了她的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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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头迎视着嘉月的双眼，但她不同，有喜怒哀乐形于色的自由，明媚鲜活，活色生香。

嘉月垂下眼睑，叹息一声，「真真是盛名之累！」

古往今来，有多少宠冠后宫的女子不得善终？又有好几个被皇帝宠爱的女子能善终？

辰王爷听到这话，那一双眼里，起了一点隐约的波澜。他慢慢沉下目光，半响后开口：「你说的不错，盛名之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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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露寺。

香雾朦胧，梵音飘渺。

诵经木鱼声下，她跪在宝相庄严的金身佛像底下，虔诚地闭目烧香。愿九天诸佛庇佑叶氏姐姐来生一生顺遂、喜乐安康。

礼拜完毕，方丈迎了她到了一间洁净淡雅的空厢房里歇息，丫鬟婆子端着漆花食盒流水价的进来，拿出随车带来的瓜果点心，边儿摆着一壶新茶。

茶叶倒是平平无奇，只是这水，是山巅灵泉水。

嘉月端起茶喝了一口，开口道：「不知方丈可否能为我供一盏长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