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一片孤城覆黄沙〗

萤火图 · 佚名

同时说着话，四个人同时随着软梯在悠长阴暗的石穴中缓慢脚下升。伊莎惊奇不已道：「药师姐姐，这你是怎么了解的？那些半吊子石穴着实是像你说的那样，好像商量好了似的！一定是山神显灵，给我们留下了在山体中穿行的石穴！」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京墨的眉心越蹙越深，她隐隐觉得，这些石穴一定不是山神显灵、自然造化那么简单，哪有这么又奇又巧的事？但若说是有人刻意为之，可这石穴就算现在完工了也只能容一人通过，怎的可能单凭人力自上而下再自下而上地穿凿出这两条羊肠小道呢？用途何在？

京墨握紧了画十三的手，在心中喃喃祈祷：如果现在是你发现这些奇人异事，一定会了然这里到底是怎的回事。画十三，坚持住，我一定会让你平安无恙地醒过来……

「就快到了。」崖顶微弱的光亮投在伊莎红润可爱的面庞上，她不安地皱了皱眉，一脸认真地对京墨说道：「药师姐姐，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论上去之后发现什么情景，都不要转头离去，好吗？」

借着柔柔的微光，京墨细细打量着这个倔强又固执的女孩子此刻脸上分明是愧疚忧心的神情。京墨总觉得，伊莎的担心有一种超乎她小小年纪的担当，她的族人，到底在经历着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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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你放心，我发誓，只要是病人，我作为药师绝对不会见死不救。」京墨柔光点点的目光转向了脸色苍白如纸的画十三，怅然喃喃道，「只是，请允许我有一点私心，让我先救活他，否则，我也活不成了。」

伊莎为京墨哀婉又憧憬的目光所疑惑，她顺着京墨的楚楚视线也细细细细打量画十三，她翘了翘樱桃小嘴，不解道：「怎的会你活不成？他死了的话，会有人替他向你寻仇吗？」

京墨不禁黯然地莞尔一笑，她抬起手略微整理了几下画十三凌乱的鬓角，无限温柔无言表，她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是有一个人会替他向我寻仇——我自己。」

伊莎越听越糊涂，可想着京墨早已答应了她会留在镇子上，也就管不得别的了，索性不钻研这些汉人的柔情蜜意了。从头顶倾泻下来的光越来越明亮，伊莎的目光落在向来紧闭双眼的长灵脸上，他浓黑的睫毛在挺直的鼻梁两侧投下氤氲的黑影，宛如熟睡的婴儿。伊莎灵眸一转，偷笑着轻咬下唇，略微伸手在长灵的眼前挥了挥，见他毫无反应，又比划了几个凶巴巴的手势、做了几个张狂淘气的鬼脸。

「伊莎姑娘，你干嘛？」长灵方唇微张，像从睡梦中蒙蒙初醒。

「诶？你能看到？你在装睡？不对，你在装瞎！」伊莎一向口无遮拦，但语气行事间流露着真心真意的善良和热情，故而她一语道出「瞎」字，也并不显得伤人，况且长灵并不是心细如尘的小气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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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听到的。」长灵木着脸解释道，「手指声、唇齿声、摩擦声、气机声，都是不一样的。如果不是在那通石穴里，伊莎姑娘在长灵耳朵根子旁惊叫了一路，长灵能听得更准。」

小姑娘最容易被新奇怪闻攫去心神，伊莎聚精会神地打量着长灵，从双眼到双耳，好奇心越发强烈，兴致盎然地轻而又轻地在长灵面前招手，她要检验检验长灵的耳力是否真如他所说那般灵敏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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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蹭」地一声，伊莎脚底蓦地一滑，她伸出去**的手还没来得及缩赶了回来，眼瞅就要跌入万丈深渊般的石穴之底，和所有尸骸白骨为伴。

所幸，长灵耳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娇小如猫的伊莎，伴着一声凄厉的惊叫慢慢回响消散，伊莎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一片浓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总算有惊无险。

而长灵的手却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被闪电击了一下，又惊又麻。由于，他一不小心触摸到了一种从未领略过的少女的柔软，他连忙撤回了将近毫无知觉的手。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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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红着脸、立着眉，高高举起手臂重重地朝着长灵脸上扇过去，但却在尚距几寸时努足了劲的大巴掌急转直下，因为她感觉自己脚下有些难以站稳，软梯磨损光滑，很容易滑落下去，她不得不攀着长灵的脖子，但却置气似的把脸别向另一边。京墨借着越来越清晰的光亮，盯着两人都涨红了脸，分明在近处相拥，却都各自扭头过去，京墨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打架一般别别扭扭的拥抱，不禁微微莞尔。

不多时，软梯终究悠悠脚下升到了崖顶**，几个人终于再次重见天日。京墨和长灵一起把画十三安安稳稳地扶到地上后，还来不及平稳地呼吸两口新鲜空气，就看见两把蹭亮的镰刀明晃晃地朝他们伸过来，京墨的心顿时揪了起来，忽然，一个灵动如鹿的身影拦在斧子面前。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屹丹哥哥、屹格哥哥，你们快把斧子收起来，他们都是伊莎的朋友。这位姐姐是伊莎请来的药师呢！」

两个黝黑憨厚、身着异装的壮年男子一高一矮，听了这话只好放回了手里的镰刀，围着伊莎左右细细打量：「伊莎小祖宗，还好平安赶了回来了，要不我们哥俩真不了解怎的和你姐姐交待！咱们快回去吧！」

「我不回去，她不是我姐姐。」伊莎烂漫如春花的笑脸突然结起了冰花，她嘟囔道，「我要去镇子上救人，她不管族人的死活，伊莎才不要眼睁睁盯着他们一名个白白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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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个子屹丹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弯下腰来在近处盯着伊莎的眼睛：「伊莎，要跟你说多少次你才肯听？族人的事不是你一个小丫头该操心的，如果不是由于你是她的亲妹妹，她早就把你从石穴里丢下去摔个稀碎，你可不止一次触犯她定下的铁律了！」

矮个子的屹格目光警惕而复杂地瞥了京墨他们一眼，拉着伊莎背过身去窃语道：「小伊莎，我了解你胆大如虎，从来都不怕屹丹拿你姐姐来压你，但是你别忘了，咱们风波镇虽地处边境，可仍属塔矢国土，你怎敢妄自接待汉人渡过雷公峡？万一被人知道了，咱们恐怕会被当成勾连汉人的塔矢叛徒！」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两个异装男子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也早就摸清了伊莎的脾气，了解这样东西小丫头倔强起来就如又野又烈的小马驹，也就不白费力气了，只好提着镰刀默默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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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摇头晃脑地听着两人一番说教警示之后，眨巴着眼睛盯了他们二人许久，确认他们再也无话可说了，伊莎便撒娇似的推赶着屹丹屹格两人快快回去：「首领府还等着你们把守呢！你们告诉她，这天又没找到伊莎就行了，推到明日再找不迟，你们还能出来透透气，这不是两全其美嘛！」

京墨听出他二人并无敌意与威胁，并不过于担心，心中倒是好奇起另一名人：「伊莎，你们口中的‘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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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同时带着他们往前走，同时气不打一处来地回忆道：「她是一名铁石心肠的坏人！作为风波镇的首领，她从来都不管族人们的死活，只顾自己安安生生地躲在首领府里衣食无忧、自在快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是，她仍然是你的姐姐…」京墨对善良热情的伊莎这样兴奋生气的反应甚是奇怪，她轻拍伊莎的肩上，轻轻言道。

伊莎无可奈何地撅了噘嘴，接着义愤填膺道：「药师姐姐，一会儿我带你去镇子上看一看，你就了然我怎的会这么讨厌她了。不止是我，镇上的人对她更是恨之入骨。」

京墨蹙了蹙眉，和长灵搀扶着画十三紧紧跟在伊莎身后方。山崖之上，逐渐占据眼帘的是一望无垠的黄沙漫天，京墨不禁回望了一眼，对面山头尚有荒草连绵，来年必可绿意葳蕤，而这头，恐怕永远没有水草丰润的时候了。京墨踩在炽热的黄沙脚下，走着走着，骤然脚下一歪，冷不防和画十三一起跌倒在地，她急忙扶着画十三站了起来来，却发现这片黄沙仿佛有些异样，她用脚在脚下蹭了蹭，黄沙被踢去一层，竟露出了另一番景象，黄沙之下并非黄沙……

「药师姐姐，还好吗？」伊莎听到摔倒的嗓音后回过头来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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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墨笑着摇了摇头，扶着画十三继续跟了上去，她忍不住回望了几眼无意中发现黄沙下裸露出的豁口，心头布满疑云地悠悠前行。

她看到，被覆盖在黄沙之下的乃是正正经经的土地，匆匆一瞥间，土地仿佛已经板结硬化。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曾遭遇过何种变迁？

天色渐暗，他们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看到前面不远处横七竖八地斜立着几棵旱柳，在暮色中显得叱咤狰狞、荒凉蚀骨，前面不远处就是风波镇。京墨望见，这镇子的城墙饱受风沙侵袭已经颓圮。城门半掩，上头竟赫然挂着三具无头干尸，在大风里飘来荡去，令人触目惊心。镇子里头却是一片异常的死寂，叫人毛骨悚然，甚觉诡异。

「伊莎，你确定这就是你要带我们来的风波镇吗？」京墨望着一片死寂的断壁残垣，不可置信地问道。

伊莎面露难色地点了点头：「这个地方就是我们族人世世代代定居在此的风波镇，前几年的时候还远不是这样，镇子上女人带娃看家、烧火煮饭，男人出去耕地做买卖，一片祥和安宁，其乐融融。可现在，却变成了这副样子……」

京墨等人跟着伊莎的脚步踏进了幽若空谷的风波镇。只见镇子里头的道路两旁，人家皆屋门紧闭，路边荒废的商贩铺子都破败不堪，整个镇子都蒙上了一层沉甸甸的黄沙。身在这样空无一人、静谧无声的镇子，直叫人心里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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