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重逢〗

录鬼簿传奇 · 水月三石

张真人驱走了反噬自己的灵类，方才彻底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早已力竭，站立不起，元东真人慌忙上前扶起师父。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八位番僧面面相觑，不了解师父为何如此行事，还没有开口说话，就发现帝师朝张真人双膝跪倒，两手合十，低头说道：「小僧罪孽深重，今已痛改前非，自此修持心境，以往多有得罪，小僧代众徒弟向真人谢罪，望真人大发慈悲，饶恕我等。」

除了石头之外，所有人的下巴都掉在了地上，尤其是以达寿为首的八位番僧，实在不理解师父今日的言行，达寿气急，脸色通红，叫道：「师父，你身为大明帝师，如何做出这种事，今日就是死在这个地方，我们也不会屈服！」

帝师回身，一脸淡漠，道：「达寿，切不要执迷不悟，为师在灵根之内，已顿悟解惑，自此当放回心中恶念，专一秉心礼佛。」

张真人听闻帝师一番言语，由起初的怀疑转而有些相信，言道：「大师，若能顿悟大道，自然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老夫也感到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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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东真人小声提醒张真人：「师父，切不可轻信。」

张真人没有理会，看了一眼从灵根返回的石头，他还是老样子，衣服破旧，背着旧褡裢，但是眼神中多了些叫人看不清的亮光，甚是神秘，张真人暗暗吃惊。

围观的兵丁簇拥着周大人和王公公走上前来，王公公一把拉过石头，上下细细打量，细看了一番，像是自家的孩子一般，石头被他看得羞红了脸。

「石头啊，你真是福大命大啊，你可不了解啊，咱家这几日为了你，茶不思饭不想，总觉着大恩未报，余生不宁，这下好了，咱家又有机会了！」王公公嘴里絮絮叨叨，拉着石头说个没完。

周大人发现帝师和张真人早已和解，大喜过望，心中的石头终究落了地，汉番友好算是保住了。

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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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灵境赶了回来之后的第二天入夜后，吃完斋饭，石头回到厢房休息，坐在床沿，手里握着黑曜石，静静地发呆。

本已打算回茅山，可是张真人盛情难却，非要留下石头多住两日，以致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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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和帝师对灵境之内的见闻闭口不提，张真人几次三番旁敲侧击，都一无所获。

阴无阴，阳无阳，天地无情人作芒。

石头又想起这句话，体内的阴阳二气似有所动，周身寒热交替，此时正纳闷，忽然，木门「吱」一声从外打开，宋卫壮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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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你真的没死啊！」宋卫壮快步走上前，一把把石头抱起，兴奋的脸上忽然一变，两只手竟然感到一凉一热，诧异道：「石头，你是不是生病了？」

石头慌忙挣脱开，坐回床沿，道：「没，宋师兄，你怎么回来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前日被执事道人派出去送信，这天才回来，听说你大难不死，真是神了！」宋卫壮夸赞道。

石头略略一笑，道：「哪有，只是运气罢了。」

宋卫壮一脸羡慕，道：「你在那灵根之内，可遇到啥了？听说你一直不肯说，现在又没有旁人在，你告诉我，我不会告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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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木木地言道：「我都不记起了，真的，我都忘了。」

「哦，是这样啊。」宋卫壮也没有沮丧，道：「算了，反正我也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你那套纯阳剑法总还记得吧。」说罢，朝石头眨眨眼。

四周恢复了平静。

石头也笑了一下，算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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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丁石内。

张真人面对天地灵根而立，许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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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天地灵根一如往常，水波翻涌，五彩缤纷，向四周荡漾而去，波纹如彩练一般。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背后元西真人也低声言道，「师兄说的是，师父，有话但讲无妨。」他个子中等，文质彬彬，像个秀才模样。

元南真人在身后方轻声言道：「师父，你在灵根前站立多时，可有疑难之事，徒儿自当为师父分忧。」

张真人背起两手，慢慢转过身，脸庞上神色有些古怪，开口道：「凌云观镇守天地灵根数百年，从未听闻有人进的去，出的来，可是帝师和那石头偏偏做到了，二人又对灵根之内所遇人事闭口不提，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这是他的心里话，他对天地灵根的秘密颇有兴趣，向来试图参破其中奥秘，但数年之功，不过尔尔，岂料石头竟然能进去又出来，实在匪夷所思，难免惹他猜想。

元南真人和元西真人对望一眼，元南真人言道：「想必是那日斗法之时，真元互冲，引得灵根内灵气泄露，恰巧被二人撞上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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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真人不满地言道：「这两日，为师已经在这灵根前，用金符试过无数次，也无法引起灵气呼应。」

元西真人若有所思，推敲道：「看来，此事与那个叫石头的孩子有莫大的关系。」

张真人也有所领悟，点点头，皱着眉头，脸上笼罩着一层阴影，又是这样东西小石头。

朝阳宫外。

「连日来，多有搅扰，本官在此谢过！」江西巡抚周天襄今日率众辞行，向张真人施礼道。

「大人言重了，老夫深感不安，照顾不周，令大人备受惊恐，老夫罪无可恕。」张真人示意元东真人，几名弟子托出几盘金银，几匹锦缎，「鄙观略备薄礼，还请大人和公公笑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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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人和王公公对望一笑，周大人含笑道：「不必了，本官焉敢受此大礼，不如将金银送于山下百姓，也算本官替皇上分忧了。」

张真人道：「周大人为官清廉，老夫佩服。」便吩咐宋卫壮将金银、布匹拿去山下百姓家布施去了。

帝师和徒弟也收拾了行囊，跟随官员来辞行，帝师念了声佛号，向真人辞行道：「小僧实不虚此行，多谢真人宽恕我等之罪。」说罢，倒头欲拜。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张真人连忙扶起帝师，慨然作色道：「大师说哪里话，你我同是修道之人，佛道虽修行方法不同，大道本是同源，发现大师顿悟，老夫也深感欣慰。」

帝师和张真人相视一笑，互行一礼，化敌为友，帝师回到随行的队伍中去，只有达寿脸庞上甚是不满，也不便发作，他心中对师父甚是失望，他暗自下定决心，有朝一日一定踏平朝天宫以雪今日之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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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口，发现眼前乌泱泱的人群，有些不知所措。

王公公发现石头，便走到石头跟前，拉过石头的手，把一名灰色玉扳指递到石头手中，低声言道：「石头小师傅，你的救命大恩，咱家永远记得，日后若到京城，千万来找我，这样东西扳指是先皇赐给咱家的，咱家送给你了！」那扳指看起来似乎平淡无奇，但是皇家恩赐岂是俗物，乃是从宫中收集的边疆异族俘虏的骸骨中，选取命格极阴的人的天灵盖打磨而成，名唤人玉扳指，带着极重的一股阴煞之气。

石头想把手抽出来，可是哪里甩得掉，王公公拉着石头来到众人面前。

石头低着头，小声言道：「我，今天也要离开，回茅山了。」

周大人赞许地点点头，张真人也施了一礼，说道：「老夫照顾不周，还望石头小师父海涵，回到茅山代老夫向尊师问好。」

石头点了点头，向众人行了一礼，帝师昨晚早已和石头殷勤道别，向着石头念了一声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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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这时，从观门口走来两个人影，一高一矮，高的是道姑模样，生的细眉明眸，桃脸红唇，美艳无双，身穿蓝色织金道服，头戴华玉冠，手执拂尘，翩翩然似有绝尘之意，矮的是个女孩，身着白衣红鞋，梳着发辫，小脸蛋粉嫩，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樱桃小口，不必开言，自有说不尽的笑意。

石头看了一眼来人，蓦地怔住了，那女孩不是别人，正是张如意，石头的脸刷地红了，手脚不知道怎么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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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姑正是张如意的师父，凌云观鼎鼎大名的沧浪师太，是张真人的师妹，道法高强，已臻真君境界，沧浪三符，雨霜雪，法自然，撼天动地，摧折万物，此刻从阁皂山回到凌云观，徒弟张如意刚从紧闭中重获自由，前来迎接，正遇着宫门外的众人。

沧浪师太和众人分别见礼，也和石头打了招呼，她看这石头即便衣着寒酸，举止呆笨，但眼神却暗含精光，隐隐有一股天地灵气绕体，非常人能看出，自是不凡，心中便稍作留意。

张如意这些天一直懊悔那晚捉弄石头，此刻看到石头，便想弥补那晚的过错，上前一步，看着石头，低声叫了声：「石头。」

石头低头，偷着看了一眼张如意，没曾想张如意也正好在看他，他激动不已，浑身像从悬崖跌落一般不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