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紫府仙萧来凤凰〗

武林客栈 · 步非烟

黎明。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郭敖慢慢踱着步，走过了海棠花径。

海棠带露，分外娇艳，郭敖走得很小心，仿佛每株海棠都是一位沉睡的美人，不忍惊动。

步剑尘给了他一个天大的重担，同一时间也给了他生活的意义，让他重新感觉到了生命的跃动。郭敖并非一名愚者，不少时候，他鲁莽，冲动，只不过是因为他不想思考罢了。江湖风雨，人又何必那么冷静？但现在，他了解自己非得要慎重。

韩青主的叮嘱，绝非空穴来风。秋璇身上的两只怪虫，竟能让上古龙种隆准兽如此畏惧，绝非凡物。昨日她用来缚绑郭敖的丝线，细到了极处，但坠了个人后，无论隆准兽如何吸扯，都绝不断折，韩青主出手一剑，即便将丝线斩断，但郭敖看得出来，他已出了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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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小小的一段丝线竟然要让韩青主尽全力，又岂是寻常的宝物？但秋璇却弃之若敝履。身家十万的富翁，丢了一两银子绝不捡起，难道这条宝丝在秋璇看来，可是十万身家中的一两银子？

郭敖越想心下越沉，剑道的根基便是信心，他还有足够的信心击出那剑锋么？

秋风萧萧，也有些寒了起来。

满地海棠，美人依旧。

秋璇笑盯着郭敖，仿佛有些期待：「你打算如何击出这剑锋？」

郭敖沉吟着：「海棠无辜，不应染上杀气。在这里，我无法出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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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璇沉沉地看了郭敖一眼，笑道：「就冲这句话，我让你挑选比剑的场所。」

秋璇含笑道：「想不到你对剑中之道也颇有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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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敖仍然沉吟着，缓慢地道：「姑娘天纵蕙质，想必了然，无论啥剑，都绝非简单的一柄剑，不但要看手持的是啥人，还要看是在哪里施展的。君子所持之剑大若天下，中正平和，剑虽能御，气不能挡。小人所用之剑阴狠毒辣，旁逸斜出，剑锋若针，剑气若瘴。而海棠从中，刺出的无非是花下之剑，浓艳风流，可舞而不可斗。绝巘顶上，刺出的却是肃杀之剑，夺命锁喉，凌厉如电。」

郭敖一笑，道：「宋代有位奇侠叫龙八，他所施展的瀚海长风掌以山川灵秀之气为力，一掌拍出，山川为动，沛不可挡。越是在钟灵毓秀的地方，掌力便越是沉郁雄厚。在下不才，尚有几分追慕先贤之情，知道要挡住姑娘之剑，也需要借助山川秀气，助此剑意。」

秋璇目中光芒晕转，仿佛提起了兴致：「你要借什么山川秀气？」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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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敖道：「韩青主屡次警告我，绝不能向姑娘出剑，故而，我这剑锋，该是赌命之剑，所以，要借就借天下最灵秀的山川。峨嵋。」

峨嵋，自然是他非去不可的地方，由于他忧心李清愁，他知道天罗教在剿灭少林武当之后，下一名目标一定是峨嵋派，去峨嵋通报的李清愁现在怎样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能约秋璇远上峨嵋，既能避开华音阁中种种防御，又能打听李清愁的消息，实在是一举两得。

秋璇含笑道：「那可就难了，此地距离峨嵋怕不有千里之远？」

郭敖摇头道：「若无峨嵋助剑，我甘拜下风，但若是身在峨嵋，我有必胜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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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璇笑了。笑得很婉媚，笑得有些揶揄，又笑得善解人意：「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绝不能去峨嵋，故而才这样说。」

郭敖道：「绝不是，至少我还有这柄剑。」

四周恢复了平静。

紫光一闪，舞阳剑被他横握在手中，光芒吞吐不定，一线龙吟从剑身上发出，婉转缭绕于海棠花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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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璇双目凝注在剑身上，她自然认得，这柄天下无敌的宝剑。这柄剑本就可以震慑天下，有此剑在，天下绝无不可能之事！

由于此剑属于那样东西辉煌的名字。虽然那人已不在了，但剑势声威仍在，绝没有人敢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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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璇脸上浮现出一丝郑重，道：「好，我相信你，我们这就去峨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郭敖脸上沉吟之色更浓——只有天下无敌的人，才盼着别人打败他。

她盯着他，轻声道：「你知道么？我很想你打败我！」

难道秋璇的修为，竟高到如此境界了么？

秋璇悠然走过海棠花丛，在落花中间，伏着一只巨大的鸾凤，长几四丈！它身上覆满了七彩的羽毛，高昂着凤头，看去神骏英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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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敖大骇，几乎错疑自己到了琼岛仙府中。他绝没有小看秋璇，但仍想不到秋璇竟豢养着如此灵物！秋璇见他那发呆的表情，含笑道：「这是假的。」

秋璇道：「它虽是假的，但却能载我们到峨嵋去。」

郭敖这才注意到，那鸾凤一动不动，正如所料不类活物。可是此等巨大精致的一只鸾凤，纵然是木头雕成的，也是珍稀之极。就是不知道秋璇带他来看这只木鸾是啥意思。

此物能载他们去峨嵋？郭敖几疑自己听错了！

秋璇解释道：「前日华音阁截获了这只璇玑青凤，钧天部详审之后，云是从峨嵋飞过来的。此物制作极为精巧，钧天部一时也不明如何操作，但此凤本就被设定为飞回峨嵋，只是被我们捉住了，才羁留此地。你要去峨嵋，那就上来吧。」

说着，她身子翩然飞起，落在了青凤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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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敖有些踌躇，但大话既已经说了，又岂能改口？当下运起轻功，也跳了上去。

秋璇在青凤头顶扣了几下，几片雕琢精致的水晶薄壁从四面升起，将两人护住。跟着青凤发出一声嘹亮的鸣叫，骤然两丛金光从凤目中射出，金灿灿地直烛两三丈远。那青凤抖翅剔羽，突然身子拔空而起，在华音阁上空打了个盘旋，直向西南飞去。

身在空中，眼界清阔，秋璇心怀大畅。她强行将璇玑青凤从钧天部要过来，便是想遨游天际，一扩胸臆。此时心愿得遂，高兴之极。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至于与郭敖的剑锋之约，反正他必败无疑，也就不放在心上。

也因此，她没有看到，郭敖双目中慢慢升起一股恐惧之意。惧意越来越深，天不怕地不怕的剑神郭敖，身子竟慢慢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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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无边的狱火，狰狞的捶打之声，竟仿佛从天际徐徐传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青凤嘹亮鸣叫着，越过山川大地。

峨嵋，已遥遥在望。

步剑尘缓缓抬头，望着那遥远的天际。他了解，自己也要行动了。在郭敖还未正式就任华音阁主之前，他一定要消除所有的变数，力求不出现任何的阻隔。

最大的变数，就是卓王孙。

步剑尘甚至能看到那双心怀天下的眸子，他的手紧紧握起来了，他耳边响起丹真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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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王孙必将会是华音阁的主人，也是华音阁最后一任主人。

他万万不能让华音阁灭亡，那是他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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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缭绕在千年沉寂的崖壁上，静默地盯着这两个不速之客。那青凤在崖边盘旋着，缓缓坠下，穿云而过，两人面前显出一个巨大的洞口。青凤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缓慢地自洞口飞了进去。

随着青凤翔舞，那洞府次第亮了起来。

秋璇笑盈盈地四下张望着，深感此次没有虚来。

红色、橙色、黄色、绿色、蓝色、靛色、紫色的灯依次闪亮，将洞府笼罩在一片七彩的异辉中。那些灯通体都是水晶雕就，光芒柔和明艳，灯光流转，就宛如泻水流波一般，绚丽已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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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敖的身体却已开始颤抖。

那洞府越深入便越是广大，似是整个山腹都被淘空了一般。里面装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秋璇竟一样都不识得。最为奇异的是一朵巨大的莲花，高十数丈，花瓣紧紧闭合着，矗立在洞府的正中央。

青凤围绕着那朵莲花盘旋，发出一声嘹亮的鸣叫，莲花竟渐渐地绽放开来。

莲蕊正中间盘膝坐着一个白衣人，他手中拿着一只拂尘，指引着青凤盘舞落到了莲房之上。那莲房径长七丈，广大无比。白衣人放下手中的拂尘，向青凤走了过来。

他仿佛并没想到青凤身上竟然藏了两个人。

秋璇脸庞上闪过一阵笑意，她知道，这样东西人必然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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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一阵声音传来，秋璇微觉讶然地转过脸来，就见郭敖死死盯着白衣人，钢牙几乎咬碎。

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郭敖认识这样东西人？

正疑惑之间，就听郭敖用一种压抑之极的嗓音嘶叫道：「钟……钟成子！」

白衣人身形倏然顿住，他眼中闪过一阵冷冽寒意，直盯向青凤的头颅。他的眼神立即变了，变得有些困惑，有些震惊，但更多的是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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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中的寒意完全消失，他的人也变得潇洒而悠闲，仿佛发现了多年的老友，又仿佛突然拣到了倾国连城的珍宝：「你还记得么，三年之前，我就说过你一定会赶了回来的！」

郭敖目中几乎喷出火来，紧紧盯着钟成子：「你……你这恶魔，你竟然还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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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钟成子大含笑道：「怎的会死？我与天地同寿，与日月齐光，我居于大罗仙境中，不与凡俗同染，怎会死？你此次赶了回来，是不是想求我完成上次未竟之事？」

郭敖大叫道：「住口！住口！你再说一名字，我就杀了你、杀了你！」

他面孔涨得通红，似乎所有生命与力量都化成了怒火，将他整个人都焚烧起来。

秋璇不禁有些讶异，郭敖的反应怎会如此剧烈？

上次未竟之事？那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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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成子目中闪过一阵狂热：「还是说，你早已破境了大罗仙障，自行用心火锻造出了不败心剑？那就施展出来吧！」

他两手张开，无比真诚地道：「来，刺我一剑。如果你真的修成了不败心剑，一定能破我护身的大罗仙阵。来，杀死我，让我发现我三年的期待没有落空！」

郭敖大叫道：「那我就杀了你！」

他猝然出手，身子猛地向前冲去。一道紫色的艳影随着他的身形飙射而出，化作一丛怒放的剑华，在他身周蓬炸而开。剑光盘旋飞舞，威力愈来愈大，最后凝结为一道深紫的光影，厉啸震响整个洞府，向钟成子冲去。

这一剑，乃是凝结了郭敖重伤这几天来的所有心得，是他参悟剑道更上一层楼之后的率意而为，这一剑出手，郭敖有信心胜的过凌抱鹤的清鹤剑。

但钟成子脸上却泛起一阵失望之意，深深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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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的身后倏然闪过了两道凌厉的白光。

白光在他身前交击，形成一个巨大的、耀眼的十字，跟着横扫而出。一阵断金曳玉的巨响爆出，郭敖连人带剑都被这样东西巨大的十字斩中，禁不住踉跄后退。

白光消散，那十字显出它的本来面目，却原来是两只巨大的刀刃。刀刃的尾端互相连接在一起，也不知钟成子用了啥手法，让这刀刃宛如手臂一般，可以自由曲伸、摇摆。

这两截手臂一样的刀刃从钟成子的背上伸出，让他看去就像是个生了四只手臂的怪物，这怪物正充满了失望与惋惜地盯着郭敖，摇头道：「不行，你太让我沮丧了。你不但没修成不败心剑，连大罗仙障的第一层都没有勘破。那样东西连凌天宗都击败的少年剑神哪里去了？（事详《舞阳风云录·长空剑诀》）怎的会我有种发现蠢材的羞耻感呢？」

他越说越怒，白光闪动，巨大的刀刃追着郭敖刺了出去：「我费尽了心血，就培育出你这个废物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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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敖发出一声受伤的咆哮：「你这妖人，谁让你培育了！」

他恶凶狠地地刺出剑锋，却被那刀刃略微挡了回去。

钟成子的声音里满是受伤的失望感：「我怎么会选择了你这样东西蠢材，还一厢情愿地认为你一定能够破境天人极限，修出剑中极道呢？」

他也暴躁起来，两只巨大的刀刃狠命地挥舞着，暴雨一般地击向郭敖。

秋璇脸庞上闪过一阵讶异，她实在没有料到，这样东西蜷缩在山腹中的苍白男子，武功竟然高到如此程度，白光交斩如电，将郭敖打得没有还手之力。

他竟然真的想杀掉郭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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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敖还不能死，她还期待着郭敖的那一剑。想到剑锋刺出后郭敖的表情，秋璇就觉着极为有趣。就算单为了如此有趣的事，秋璇也绝不能让钟成子杀了郭敖。

她身子翩然飞下，叫道：「住手，你不能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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