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心伤〗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已是悲哀，更悲哀的是，我同董卓，相隔了千年的岁月。如果一早了解这个故事的结局注定了是离别，我还会不会选择相遇？可笑的是，上天根本没有给我选择的权利，他老人家便自作主张让我穿越了千年的时空，遇见了我本该一生都不会遇见的人。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十五年的相处，十五年的疼宠，如何割舍？

他说，只要下雪，便是笑笑的生辰。

他说，别家小孩有的，他的笑笑也都会有，而且得到的比别人都多，都好。

由于，我是他的笑笑，董卓的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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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如今……

眼中涩涩的，一滴眼泪都没有，我蹲下身将脸深深地埋于双膝之上。

自始至终，绝纤尘都盯着我。半晌，他终是扶起我，抬起纯白如雪的衣袖轻柔地拭去我嘴角的秽物，丝毫不在意自己那一袭白衣上沾染的秽物。

「很难受吗？」略略带着些凉意的手覆上我的额轻轻探了探，绝纤尘面色微变，不复一贯的温和。

我一脸木然，满嘴都是苦味。

「大人，马车早已准备好了，随时能启程回洛阳。」门外骤然传来宝正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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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纤尘点头，伸手便要来扶我。

我凶狠地甩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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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微微一紧，是赵子龙将我拉到了身后方。

「若是不想跟他走，只需说一声，我便带你离开。」背对着我，赵子龙的声音稳稳响起，莫名地令人心安。

我默默地盯着他，喉间如火烧一般，无法开口。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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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离去？」绝纤尘笑了起来，转头看向我，「笑笑，董卓死了，太守府你回不去了，天下之大，你预备容身何处？」

容身何处？我抬头转头看向笑得一脸悲悯的绝纤尘，真残忍呢。我微微扬唇，是啊，十五年了，如今，没有董卓的天下，我该容身何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笑笑，随我回洛阳。」绝纤尘伸手，一脸温和地开口。

我只是看着他，没有开口。绝纤尘？或许我该称呼他王允？这个总是一脸温和的男子，他处心积虑地接近我，在河东蛰伏了五年，终于如愿以偿了。

「你不是说，我是克星吗？」轻笑着，我终是缓慢地开口，「随你回洛阳，你不怕我克了董卓，再来克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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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他眉间微微一紧，随即兀自抬起手，看着自己掌中的东西：「或许，你失去这段记忆会比较好。」仿佛是在认真地思量一般，他低低地开口，随即抬头转头看向我，笑得一脸温和，「不如你自己选择吧，你是想随我回洛阳呢？还是喝了这样东西再走？」他抬起手，让我看清了他手中所握着的小巧竹罐。

视线集中到他手中的那截竹罐上，我咧了咧干裂的唇，一丝疼痛自唇上传来，我伸舌，将唇上的那一抹腥甜勾入口中。又是这样东西选择题么？自愿，或者选择失忆？

四周恢复了平静。

还真是慷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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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子龙伸手将我护在身后方，手中逆鳞一挥，淡声道：「这位公子并非像是习武之人，如何会这么自信能自我手中带走她。」

绝纤尘不会武？我会有些震惊了，那日在太守府，我明明见他谈笑间便杀人于无形哪，随即想到绝纤尘通晓药理，又想起那日被他所伤之人一脸血的惨状，当是用了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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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纤尘却是笑了起来：「公子当真好眼力，在下是文官，并不懂刀枪之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如此还不速速让开？」赵子龙双目一凛，喝道。

仿佛并不介意赵子龙的态度，绝纤尘笑了起来：「公子是生意人，如今笑笑所托之人已死，这笔生意便不了了之。若我愿意付完酬金，此事便与公子无关，不是吗？」

赵子龙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忽然之间，我有些畏惧赵子龙的答案，并非畏惧别的，只是害怕被出卖，绝纤尘和铃儿的背叛于我而言，是场噩梦。

并且，在这场噩梦中，我失去了仲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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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绝纤尘所言并非全无道理，赵子龙是商人，在商言商，如今没了酬金，他的确没有理由无条件地保护我，我对他而言甚至只是一名不算熟的同路人而已啊。

「有道理。」赵子龙点头，笑了起来，白衣上的金线闪闪发亮。

我微微后退一步，心下茫然。

「笑笑，还不随我回洛阳吗？」绝纤尘淡笑着上前一步，向我伸手。

赵子龙手中的逆鳞却骤然微微一挑，在绝纤尘白皙的手腕处留下一道血痕。

「公子言之有理，只可惜今日我赵子龙神志不清，管不了自己的手，劝公子早早离去，免得无辜成为我逆鳞之下的亡魂！」赵子龙的声音淡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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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怔地转头看向他的背影，有些愕然。

绝纤尘似也是微微一愣，随即收回手去，轻轻抚上的自己的手腕，叹息：「赵子龙？」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常山赵子龙。」赵子龙冷冷地开口，于我耳中，却平添了一丝暖意。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呵呵，有趣有趣……婉儿，适才似乎听你唤笑笑婉儿？」绝纤尘眉梢微挑，「这婉儿跟如今洛阳的长公主可是一名名呢。」

赵子龙背影微微一僵：「你究竟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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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王允，官拜司徒。」绝纤尘抬手作了个揖，淡含笑道，白色的衣袖随风轻扬，说不出的飘然出尘。

终于亲口讲出来了啊。

这样如谪仙一般的人，竟是高居庙堂之上的官员呢，跟我想象中的王允完全不一样啊。若是按着我往日以貌取人的习惯，定然是不肯相信的，只是此时此地，却是由不得我不信了，之前的猜测，全都不幸地变为现实，并且是由他口中亲自说出。

赵子龙定定地站在我面前，背对着我，半晌没有言语。

「在下为皇后办事，若是赵公子你阻挠了在下，相信婉公主定当甚是困扰……不会那么巧，公子口中的婉儿，便是当今的公主殿下吧？」绝纤尘的声音温温地响起，明明是温润如玉的神情，此时却如刀锋般凌厉。

赵子龙和婉儿的事，他又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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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说啥？」感觉到赵子龙愈发僵直的背，我开口问，心中却隐约有了答案。

「笑笑那么聪明，当猜到的。」绝纤尘笑了笑，一针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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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

「那么，现在可以随我回洛阳了吗？」扬了扬眉，他道，随即又叹息，「你一早便乖乖随我回去不好吗？非要如此调皮，闹出这许多事来。」

他说着，一步一步向我走近，赵子龙仍是站在原地，背对着我，完全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微微弯起唇，我想我当表示理解的。至少，他没有因为金钱而背叛我，如今绝纤尘以他心爱之人为要挟，他此时的反应亦是无可厚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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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我们本就不熟，对于我，他已是仁至义尽了。

换了我，也会如此吧。

……绝纤尘终是越过赵子龙，站在我面前，伸手轻轻将我带入怀中。

他抱着我，甚是温柔，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宝物一般。

「我们回洛阳吧。」贴着我的耳朵，他轻声道。

我木偶一般被带他进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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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当时你便肯乖乖随我回洛阳，便也不会有今日之事了。」见我如此，他似是有些不忍，抚上我的脸，轻叹息道，「董卓是注定因你而死的，这是命，不要难过了。」

「董卓的死……你是亲眼所见吗？」我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对。」定定看了我一会儿，他缓缓点头。

那么，董卓的死，绝纤尘你居功至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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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骤然一片黑暗，我微微握拳，紧抿的唇角略微拉开一抹弧度。

此时的我孤立无援，洛阳之行避无可避，已然被逼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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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仲颖，我为你报仇，可好？

若非当初你为我一刀砍了那胖太守，铃儿也不会处心积虑来寻仇，若非我不听你的话，引狼入室信错了绝纤尘，那么今日的一切也许都不会发生。

一切皆因我而已，如今笑笑来为你报仇，可好？挟着仇恨的心，如今我已是退无可退，不如大家同归于尽，不枉你宠我一回。

一直都是你在宠着我，而如今我能够为你做的，竟唯剩报仇而已了……

「好，我随你回洛阳。」轻轻地，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缓慢地响起，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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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我听到绝纤尘的声音，不似平时的温和，带了一丝喜悦。

然后，下巴被轻轻抬起，我发现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中带了欣喜。

「真的。」我点头。

喜悦些啥，又欣喜些啥呢？我是来取你性命的罗刹呢。

轻轻推开他，我转过身走向客栈外，眼角的余光发现躲在柜台后瑟瑟发抖的小伙计。昨夜他还在庆幸，昨夜他还在惊艳着如见仙人，现在，他又在恐惧些什么呢？

「姑娘，请上车。」刚出得客栈，便听到宝正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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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没有理会，径自抬头望天，头顶碧空万里。莺飞草长的三月，当真是风光如画，山水明媚，只是……没有雪。

不是冬天呢。

还好不是冬天，还好没有下雪。

记忆仿佛回到了两岁那年的冬天，那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那样东西许诺每一名雪天都会给我过生日的少年，他有着微乱的长发，他有着褐色的眼眸……他有时会很凶，可是我不怕，因为……我吃定他了啊……

可是……我微微握紧了手提电话，感觉到手心的刺痛，心下恻然，万箭穿心是什么样的感觉？应该很痛吧。全身上下唯剩这一件完整无缺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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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剩下……我的手机？

天，不要再下雪了吧。

由于……给我过生日的那样东西呆子，不见了呢。

真真是个呆子啊……如若不然，疼了我那么些年，图个啥呢？甚至于连碰，都不敢轻易碰我一下？

痴痴地仰头望着天，明晃晃的太阳灼痛了我的眼。

嘴角凶狠地拉开一个弧度，是笑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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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仲颖，我在笑呢。

仲颖，笑笑不哭，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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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笑笑，上车吧。」耳畔是绝纤尘的嗓音，我没有回头，径自掀开车帘坐进马车之内。

「启程。」宝正扬声道。

「等一下！」赵子龙的嗓音骤然响起，下一刻，他已掀开车帘站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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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他，没有言语。

他伸手将一名小皮囊放入我的手中，是我的*银箭，董卓送我的*银箭。

「失礼。」低低三个字，他的拳握了握，又放开。

我握紧了手中的*银箭，甚至感觉自己的手心紧紧嵌入了弓弦之中。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我终是含笑道：「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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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终于缓缓离开客栈，向洛阳而去。

赵子龙一直立于客栈门外看着马车离开，白衣金线，手提逆鳞，却是万分的落寞。

我突然间有些好奇，那样东西婉儿，是何许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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