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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诉离情〗

汉室瑶光(全集) · 梦三生
这一觉,睡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迷迷糊糊中醒来,高床软枕,入目的尽是一片珠翠盈光。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她睡了整整一天了,还没有醒呢。」隐约间,听到有人声嘀咕。
睡了一天?想了想,我又闭上了双眼,我这是在哪里?我仿佛遇见了仲颖?一切完美得近乎于不真实。
还是……又是一场梦?而现在,梦该醒了?
「要不要叫醒她?」有人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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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看她身上脏得,让她起来洗洗吧。」
「你们想死啊,樊副将吩咐了,没有大人吩咐,谁也不能叫醒她。」几个女子叽叽喳喳的嗓音。
正说着,忽然之间,有人推开门,适才叽叽喳喳的几个女子立即噤声。
「出去。」有人低低地开口,我的身子不自觉地一怔,不是梦,那真的是仲颖的嗓音。
来人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似是盯着我看了半晌,忽又开口:「准备热水,小姐要洗澡。」
「是。」她们忙应着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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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我床边入座,我感觉他的目光胶着在我的脸庞上,不曾挪开半分。他忽然低头,温热的气息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一下子僵住身子,心脏开始突突地跳,仿佛要跳到了嗓子眼一般。真没出息,我暗骂自己,不就是吻嘛,难道我不曾期望过?
随后……他硬硬的胡碴轻轻扫过我的脸颊,扫来扫去,扫来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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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我仍是没动,甚至有些期盼他的唇。
我怒了,到底要不要吻,很痒啊!
终究,我瞪大双眼,瞪着眼前那张放大的脸庞和那双溢满了温柔的微褐双眸。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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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我以为你还可以装得更久一点。」唇边带着笑意,他是故意的。
我咬唇,死死瞪着他的唇。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怎的了?不记起了?小时候经常这样玩的。」他的大掌抚了抚我的脸,笑得一脸的宠溺温和。
那样平淡自然的几句话,仿佛我们之间从不曾生离死别,仿佛我只是睡了一觉,然后清晨起来问个「早安」那么自然,那么平淡。久别重逢,阔别了生死再相聚,没有相拥而泣?没有你侬我侬?
我以为,在他见到我的那一刻,他会瞪大双眼,他会不敢置信地冲上前,一把将我狠狠揉在怀中。随后,告诉我,他爱我;告诉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我,再也不会让我一名人;告诉我,即使是下地狱,也会记起带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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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没有。没有山盟海誓,没有生死相许。
只偏偏那几句话,却令我鼻酸,他不曾放弃过我,即使所有人都认为我死了,唯独他没有。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绝望,是因为他从没有放弃寻找我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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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抿唇一笑,缓缓抬手,一手勾着他的脖子,正欲开口,门开了。有人抬了好大一个木桶进来,里面是冒着气的热水。
「大人,热水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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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下去吧。」董卓淡淡开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来人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笑笑,洗澡了。」略微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董卓道。
「你自己为何不洗?」想起了这副躯体小时候,他逼着我洗澡时的恶形恶状,我笑着问。
「笑笑是女儿家,不洗澡会嫁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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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洗了澡,仲颖便会娶我吗?」歪着头,我故作思考状。
「我会考虑看看。」他煞有介事地点头,一脸严肃。
「好吧。」扬了扬眉,我点头,抬手轻解罗衫。
一层一层,终究只剩一层里衣,我略略犹豫了一下,却已经被董卓一把抱起,放进澡盆里。我惊呼一声,仰起头,才发现自己的里衣不知何时早已到了董卓手里,那么现在,水下的我岂非一丝不挂?
脸蛋不争气地成了煮熟的虾,我的两手都不知往哪里放。
「怕了?原来笑笑是个胆小鬼,我还以为会有多豪放,原来只是假装的。」仲颖轻笑起来,多日不见,竟是学会了取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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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谁怕!」我仰起脖子,死鸭子嘴硬。
「嗯,好,好乖。」他轻轻点了一下我的额,笑了起来,淡褐的眸子里,在那笑意深处,我却仿佛发现了深深的痛惜和自责。
痛惜些什么,又自责些什么呢?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我的目光扫过桌面的铜镜,微微愣住,此时的我,当真狼狈,一头长发纠结着乱成一团,脸上满是污痕,还犹带着斑斑血迹,想来是刺死张让时所溅到的血。那干涸的血迹凝固在我的脸上,根本是面目难辨,面对着这样一张脸,董卓若是还能满眼的宠溺和温柔……
「我杀了人。」热水的雾气缓慢脚下升,熏得我脸庞上已然干涸的血迹缓缓散开,我低头望着水中的倒影,手指紧紧地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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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吗?」他用布巾沾了水,轻轻擦拭着我的脸颊,十分随意一般开口。
「有一点。」我老实地颔首。
「以后都不用怕了。」他擦拭着我的脸,轻轻地,一下一下,「杀人那种事,我来做就好。」他略微执起我的双手,用布巾认真地擦过,「不要弄脏了我笑笑的手。」
我微微愣住,呆呆地仰头望着他,此时他正专注地擦拭着我的脸,仿佛在擦一件天下最最稀有而易碎的宝贝。盯着他专注的模样,我忽然便再一次想起了那一日无意间听到的话。
他说:「我愿意宠着她,我愿意守着她,我愿意!她就不该见到血腥,不该见到肮脏,她就该安稳舒适,就该笑语嫣然!」
直到……感觉到他一遍一遍地擦拭着同一名地方,我终究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在擦我的左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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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微微一颤,我有些艰涩地开口:「别擦了,那一块擦不掉。」
他的手微微僵住,慢慢看着我,半晌他轻轻笑开,忽然之间吻上了我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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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么没有都问。
感觉到他的唇留连在我的颊边,我有些难堪地想要推开他,任是谁,都不会希望自己所爱的男子看到自己最丑陋的一面。
「我的笑笑是最漂亮的。」他盯着我,很认真地告诉我,认真得令我忍不住要相信他的话。
仿佛,那是真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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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到我的手要推开他,他却是蓦然收紧,怎么都不愿放开我,眼神也渐渐炽热起来。
我微微僵住,了解那代表什么。
「还不洗,需要我帮忙吗?」待我回过神来时,他早已开口,颇为愉悦的嗓音里犹带着一些淡淡的笑意。
我狐疑地看他一眼,这样东西老古董啥时候也学会调笑了?只是想归想,我立马点头:「自己洗,我自己洗。」开玩笑,就算真的要献身,我也不想让他发现自己此时脏兮兮的模样。
「好,洗完澡再好好休息一下,我有些事要办。」说着,他抚了抚我的脸颊,站了起来身步出门去。
啊!对了,还没有问他皇宫的情形如何呢!盯着他带上房门,我只得闷闷地低头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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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速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裙,我立刻步出房去。
睡了那么久,不了解皇宫的变故究竟如何了,刘辩,还有那个小毒舌,还好吗?步出门没几步,便一头撞上了一堵肉墙,吃痛地抚额,还没有回过神来,便已听到一道熟悉的嗓音:「小姐。」
我抬头,是樊稠。
「大人不是说你在室内休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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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摇了摇头:「我没事,皇宫里情况如何了?」
「十常侍俱已伏诛。」樊稠道,「有大人在,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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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颔首,想来也应该不会有太大的意外才对,毕竟曹操、王允都在。
「仲颖呢?」
樊稠却是微微迟疑了一下,撇开头没有回答我。
「怎的了?」见他如此,我皱了一下眉,忍不住追问。
「大人他,其实……」樊稠侧头转头看向院子里的树,「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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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怎么会有人用「苦」这样东西字眼来形容历史上那样东西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董卓?
可是我却是缓慢地将唇抿成一条直线,感觉心里有酸酸涩涩的东西慢慢涌上喉间。
「我知道。」半晌,我终是开口,嗓音平静得令我自己都感觉鼻酸。
樊稠看我,微微有些诧异:「你知道?」
我抬手拂去额前挡住视线的长发,笑着说:「再相见,现在我们看起来是不是很平淡?平淡得仿佛从来没有生离死别过,平淡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樊稠看我一眼,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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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那样东西笨蛋,他是那么拼了命地想守护我的幸福,他那么不动声色地守护着我,我怎的能不知道呢?」我扬了扬眉笑着,嗓间却隐隐有些哽咽。
从转身离去,到相遇,堆积了一百一十二天的思念,凝聚了千丝万缕的柔情,终只化作那浅浅一笑。可是在那笑容背后,仲颖,他又该掩藏了多少的噬心夺魄的孤寂和痛彻心扉的思念?还有,那两鬓间的丝丝白霜……
只是,他从来都都不会说,从来都都不会告诉我。
「大人在东院。」樊稠看着我,终究露出了微笑。
「我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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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樊稠,我一路摸索着走向东院。府邸很大,据樊稠说,是皇上赐予董卓的,比起之前在凉州的府邸,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东院院子里有很大一棵树,不知名的树,枯黄的叶子绕着圈一片片飘落在地。
「这张榻放在西侧,柜子放在这里……」刚进院门,便听到仲颖的嗓音。
我站在门边,透过窗子,正好能看到董卓的身影。他正寒着脸,指挥着,一群仆役皆噤若寒蝉。
「好了,你们出去吧。」
众人皆如蒙大赦,后退了几步,逃也似的奔了出来,连站在门外的我都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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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室内,与我在凉府时的房间一模一样。
秋日的黄昏,犹显得寂静,我站在门外,他站在门里,没有发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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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只见他转身将一名小箱子摆在台面上,轻轻打开,那是我的箱子,满满一箱子都是他送我的生日礼物。
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我记起……那样东西小箱子被留在了河东太守府,当日被铃儿所迫,我随王允离开太守府时,也没有来得及带走。后来又回了凉州,由于答应了樊稠,我也没有跟董卓提起过当时仓皇离开太守府的情形,那个小箱子,就那样被留在了河东太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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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唇角不自觉地染了一丝笑意,盯着那样东西箱子,原以为,再也见不到它了。
只见董卓缓慢地在桌前坐下,伸手自那箱中拿起一支银钗,然后低头半晌不语。
许久,我才发现他的手中竟是有血滴下。
「你在干啥?」我大惊,忙冲进屋,一把从他手中夺下那银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仍是低头坐着,没有开口。半晌,才缓慢地抬起头,一向淡褐的双眸中竟是染了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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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的了,仲颖?」我微微皱眉,伸手抚上他的脸颊。
他扯了扯唇角,想给我一名温和的笑,但显然不太成功,故而温和平淡的伪装这一刻都不见了。
终于,他狠狠一把将我揉进怀中:「若是不是由于我,你的脸……」他开口缓缓地,嗓音哀凄,犹如兽鸣。
我微微怔住,好半晌才回神来,顺从地待在他怀里,透过他的肩抚上自己的左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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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嫌弃我了。」我哀哀地开口,带了丝啜泣,唇角却微微挂了一丝笑意。了解他心里的疙瘩,我故意这么说。
闻言,董卓急急地推开我,盯着我的目光:「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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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嫌我丑。」咬唇盯着他的眼睛,我泪眼迷蒙,无比的楚楚可怜。
「我没有!」董卓仿佛有些生气,两手紧紧握着我的肩,低吼道。
「你有。」我固执地盯着他,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脸颊。
董卓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猝不及防间,他骤然自台面上捡起刚刚那支银钗,反手便往自己脸上划去。
我大惊,了解玩笑开过了火,忙一把紧紧抱着他:「你没有,你没有,我了解你没有。」
「如果我跟你一样,你会不会开心一点?」被我抱着,他闷闷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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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起眼泪,我眼眶里反而热热的:「不会,我不会开心。」
「我不会让你一名人背着那道疤。」他的嗓音又变得淡淡的,语气却是很坚决。
我愣了一下,推开他:「如果你有疤,我一定会嫌弃你。」盯着他的眼睛,我煞有介事地点头。
「你不会。」他开口,很笃定的样子。
我笑着答道:「我会。」
「你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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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本来就已经不是很帅了,怎的能再添道疤呢?」一手故作轻佻地抚了抚他的脸颊,我笑眯眯地说,「一定会娶不到娘子的。」
银钗掉落在地,他伸手捉住我不安分的手:「若是没有疤,笑笑会嫁给我?」面上添了一丝柔和,他盯着我道。
「我会考虑……」我故作思考状,抚了抚他的下巴,「……若是你的胡子可以刮一下的话。」
终于明白怎的会历史对董卓的样貌颇有些微词了,看他如今这副满脸胡碴的模样,当真是会吓坏小孩的。
他伸手紧紧将我收进怀中,将头抵在我的颈间。
「早已秋天了呢。」我在他怀里,侧头转头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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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秋天了。」董卓微微低头,下巴轻轻碰到我的头顶,「很庆幸,在冬天之前找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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