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历史的脚步〗

汉室瑶光（全集） · 梦三生

胖太守一行抱着我，绑了郭嘉便浩浩荡荡回了太守府。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樊稠，你把神女好生伺候起来，待三日后本官将亲自送她去洛阳。」说着，他挥了挥肥厚的手掌，摇着肥臀先行转身离去了。

樊稠恭敬地目送太守离开，转而将我们领到了一间尚算清洁的客房。

正是，是领。

樊稠抱着我，郭嘉哭哭啼啼地跟着，谁也没有再试图反抗，识时务者为俊杰，力道悬殊太大，除了自讨苦吃之外，强行反抗一点用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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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房间，樊稠将我放在垫了软垫的木榻上，转而又招呼侍女拿了些茶水点心来，甚是殷勤周到的样子。

我不想搭理他，拿了点心走到还在嘤嘤哭泣的郭嘉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递给他一块点心。

「神女，你别担心……呜呜……」低头看了我一眼，郭嘉接过点心，抽噎一下，吸了吸鼻子，又咬了一口点心，才道，「那太守不听奉孝之言，必然死无葬身之地……呜呜……」

见他如此，我忍不住失笑：「好恶毒的诅咒啊。」

「呜……我的小毛……」郭嘉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哭得凄惨无比。

「唉，上天有好生之德。」装模作样地轻叹了口气，我摇头叹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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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转头看向我，重重点头：「嗯，上天有好生之德……」说着，又是一脸的泫然欲泣。

「是啊，上天有好生之德，你的小毛一定会为某一户可怜的人家带来一顿肉吃。」我踮起脚尖，轻拍他的肩，忍着笑一脸认真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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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号啕大哭起来，颇有哭得风云变色的意味。

我无法地掏了掏耳朵，缩到一边，不敢再惹这样东西泪腺极其发达的家伙。

呆呆地坐着，直至有人推门进来送午膳。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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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眼瞟了一下，不由得食指大动，蜂糖米饼，烩花鸭，卤牛肉，红烧甲鱼，菜色丰富得令人咋舌啊，看来那肥太守真的是打算用我来换取高官厚禄了。

既来之，则安之，有福不享才是笨蛋。我站了起来身走到桌边入座，尝了一口红烧甲鱼，又咬了一块蜂糖米饼，吃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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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见我吃得开怀，不由得吞了吞口水，踌躇半晌，终是含着两泡眼泪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开始狼吞虎咽。

被彻底忽视掉的樊稠走到我身后方，倒了杯茶放到我手边。

我咽下口中的米饼，随手捡起茶杯，手一扬，便泼了他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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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很烫，他大叫一声，反手一巴掌便对着我扇了过来，然而那只大手在触到我的脸时停住了，没有打下去。

他咬牙看了我半晌，最终竟是叹息了一声，放回了手：「罢了，我跟你一个将死的小姑娘计较什么。」

四周恢复了平静。

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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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一愣：「什么意思？」

「没啥。」樊稠自觉失言，轻摇了摇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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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病重，五侯放榜昭告天下，皇上之病需以有灵之物做药引方可治好。」郭嘉从碗中抬起头，鼓着腮帮子有些困难地开口替我解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有灵之物？」我一头雾水，心里却微微感觉有些不妙。

「比如……」郭嘉看了我一眼，终于咽下了口中的菜，随即直直地盯向我心脏的位置，「以神女的心来做药引……」

我呆住，彻底没了胃口，那没天良的太守竟是想活活剜了我的心去不成？难怪如此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这是要养肥了我之后宰了我啊！

「不过神女勿需担心，该来之人当就快来了。」郭嘉捡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嘴，扬唇微笑。他的动作甚是优雅，与适才那样东西狼吞虎咽的他判若两人，更别提之前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模样了，简直是天壤之别，云泥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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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虽然此时的郭嘉看起来有那么一丝丝丰神俊朗的味道，我却实在是没啥欣赏的心情，只顾想着自己会不会真被剜了心给人当药引了……

「听，来了。」郭嘉骤然放下手中的布巾，做侧耳倾听状。

我颇有些意外地盯着面露惊恐的樊稠，油盐不进，连神明都不惧的他，竟然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一旁的樊稠仿佛也听到了啥，他猛地站了起来身来，脸庞上露出了类似于惊恐的表情。

发生啥事了？

盯着樊稠越来越紧张惊恐的模样，我终究后知后觉地听到门外传来一片惊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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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出去看看。」郭嘉有些兴奋地拉起我的手，便要向门外冲出去。

樊稠见状忙一把拉住我：「不准走！」

郭嘉转头转头看向拉着我的樊稠，脸庞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来，然后突然就开口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说：「告诉你活命的唯一办法。」

盯着眼前这个不甚起眼的青衣童子，身为太守府侍卫的樊稠竟是突然在他身上感觉到了一股迫人的气息，这种感觉令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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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觉地，樊稠点头。

「流血之时，记起捂着神女的目光。」郭嘉笑着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便拉着我往外跑。

「等一下，我来抱她。」樊稠说着，不顾我反对，一把抱起我，随着郭嘉快步往大厅走。

刚到大厅外，便听得一片恐惧的惊叫声，我愣愣地盯着那样东西手执弓箭，站在门口的高大身影。

「仲颖？」我愣愣地低语，他不是被那胖太守调虎离山，骗着去打羌胡人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太守府？适才要被剜心的恐惧感尚未过去，此时发现董卓的身影，我竟然感觉到了莫大的安心。

下意识地，便要开口喊他，樊稠却是捂住了我的唇，往后退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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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笑在哪里？」董卓没有发现我，只是咬牙上前揪着那胖太守，满面怒意。

「哼哼，这是太守府，岂容你这宵小之徒乱闯！」那胖太守犹不知大难临头，尚在摆着官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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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卓咬牙，凶狠地一脚便将他踢翻在地：「你这狗官，再不还我笑笑，我让你死无全尸！」

「哎呀，来人！来人呐！有刺客！」那胖太守即刻如杀猪一般叫了起来。虽然害怕，但显然高官厚禄的诱惑更大，竟完全没有要将我交出去的意思。

我即刻担忧起来，太守府人多势众，虽然董卓骁勇，可终究三拳难敌四手，该怎么办？

董卓却是动也没动，只是站在原地冷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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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那胖太守杀猪一般的喊叫声，不一会儿，便冲进来一群人。

只是那些人并非太守府的守卫，而是一群手执弯刀、衣着怪异的男人。

我微微有些心惊，看他们衣着如此怪异，定不会是汉人，莫非便是凉州边境的羌胡人？如此说来，羌胡人入侵并非虚言？还是那胖太守真的乌鸦嘴，竟被他给说中了，如此一来，内讧不要紧，岂不被这些羌胡人占了便宜？凉州百姓可要遭殃了。

「你们……你们……」看着眼前骤然出现的这一群凶神恶煞的羌胡人，那胖太守肥得流油的身子吓得直抖。

董卓也不惊慌，竟是大笑起来：「人早已来了，太守大人想要如何？」

在樊稠怀里，我也有些讶异，忽然想起历史上董卓似乎一向与凉州边境的若干游牧民族交好，莫非这些人皆是董卓引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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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笑在哪里？」笑意未及眼底，董卓冷冷地看着他，重复道。

那胖太守此时却只有打战的份儿了，连话都说不出口。

「也罢。」董卓眯了眯眼睛，「杀了你，搜了这太守府，自然便可以找到我的笑笑了。」

「你不敢杀我，你不能杀我！本官是凉州太守，本官是大汉朝的太守！」那胖太守蓦然惊叫起来，一身的肥肉抖动得如秋风扫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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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兄弟，你不方便杀他？」一旁一名手执弯刀，留着一脸络腮胡的大汉上前笑道，「不如就由兄弟代劳如何？」

董卓微微抿唇：「兄弟多虑了。」语毕，竟是手起刀落，眨眼间，那颗肥硕的头颅便直直地滚落在地，连最后一声惊叫都咽在喉中未曾来得及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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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怔怔地看着鲜血从那断了头的颈中喷洒出来，眼前鲜红一片……

抱着我的樊绸浑身一名激灵，随即仿佛骤然想起了郭嘉的忠告，下意识地将捂在我嘴巴上的手挪到了我的眼睛上。

我却已是惊呼一声，有些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见董卓杀人，那样决绝，连一丝犹豫都不曾有。

那一刻，那样东西少年，仿佛早已有了历史上凶名赫赫的董太师的雏形。

「笑笑？！」是董卓的声音，带着欣喜，我听得他的跫音大步上前，只一瞬间，我便回到那样东西我待了两年，早已熟悉到闭着目光也能认得出来的温暖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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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鼻端的空气中还带着血的腥味，我甚至能够从他抱着我的手中闻出那股特殊的腥甜气味。

我轻颤着从董卓怀里抬起头，看着颓然倒在地上的无头尸体。接了那么多戏，演了那么多死亡的场景，或悲凉，或壮烈，或哀戚，或惨不忍睹，可是，那些都只是演戏而已，都是假的，我从未这样真正直面过死亡，从未这样眼睁睁地盯着一个人的头颅从脖子上滚落……

董卓仿佛发现了我在打颤，皱眉转头看向樊稠：「你们对笑笑做了什么？」

樊稠全然没有了适才冷静自持的模样，尤其是在亲眼发现董卓一刀砍了那太守之后，更是惨白了一张脸。

「没事，他们只是想剜了神女的心献给皇帝做药引而已。」一旁的郭嘉好心解释。

我的嘴角一下子抽搐了起来，还没事……这是在唯恐天下不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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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正如所料，听了这话，董卓的唇角一下子绷紧了，脸上满是隐忍的怒气及骤然浮现的杀意。

樊稠早已是面若死灰。

盯着这样的董卓，我却是没来由地有一丝害怕，忙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仲颖，笑笑没事。」

董卓眉头紧皱：「没事？若是我来晚一步……」

「笑笑还没有来得及畏惧呢，仲颖就来了。」我抬手抱紧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撒娇一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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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到颈间的温暖，董卓的表情一点一点缓和了下来，他侧目转头看向站在一旁面若死灰的樊稠：「念你适才还了解捂着笑笑的眼睛，不让她受到惊吓，我便饶了你的性命。」

我一下子怔住，有些不可思议地扭头看向站在樊稠身后的郭嘉。他仍是一脸的无辜，可是他说的事竟是全都中了，恶太守死无全尸，樊稠也依他所言保住了性命。

「董兄弟，这凉州与羌胡相邻，如今你将这无耻狗官杀了，太守之位由兄弟你来当再合适不过了！」那手持弯刀，留着络腮胡子的大汉骤然大笑着嚷嚷道。

董卓一愣：「地方官员一向由朝廷指派委任，怎的可能说当就当？」

「前任太守昏庸无能，激起民怨，死于羌胡人之手，如今凉州陇西郡临洮县的董卓大人可与羌胡达成和平协定，必可胜任太守之职。」樊稠忙不失时机地弯下腰表忠心，「此事在下一定会命人速报朝廷。」

我回过头来，盯着一脸谦恭地拍着马屁的樊稠，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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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如此甚好，有董兄弟坐镇，兄弟们自然不会来为难……」大厅之内，那些羌胡人皆含笑道。

董卓向来紧绷着的嘴角这才微微有了笑意：「多谢兄弟们帮忙，今晚便在这太守府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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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众人闻言，皆扬着手中的兵器欢呼起来。

看这场景，我微微有些不适，这大厅之内尚且躺着一具未寒的尸骨，他们如此狂欢的模样着实怪异。

「你们还不速速将这些脏东西处理掉！」樊稠眼力倒是不弱，忙不迭在吩咐躲在门外早已吓得直哆嗦的府衙众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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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胆大的男子这才上前，抖抖索索地抬了那尸体出去，不知要处理到何方当肥料。

我若有所思地转头看向樊稠，这是一个相当现实且见风使舵的人啊。

作为董卓部将之一的樊稠已经出现了，这是不是表明一切与历史的进程越来越接近，近到……令我忍不住心生惧意。

被董卓小心地抱在怀中，我回头看时，郭嘉已经不在樊稠身后方，四下张望了一下，他不知何时早已转身离去了太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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