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死里逃生〗

汉室瑶光（全集） · 梦三生

过了几日，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我被藏在了司徒府地窖中的暗室，故而纵使董卓发了疯，也很难找到我。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当然，这地窖中暗室如今已是被精心装饰成了女子的闺房。银杯玉箸，高床软枕，绝对的秀丽雅致。

王允费尽心思地调理着我的身子，我却一日日只见消瘦。

董卓已经全然成了历史上那个董卓。无论我再怎么样努力，终究只仿佛是一名可笑的跳梁小丑，在历史的舞台上周旋、蹦跶，妄图改变历史……结果终究只是痴人说梦一场空。

「笑笑……」王允坐在床前盯着我，眼里有着不解，也有浅浅的哀伤。莫不是我看错了，王允那样的人，也会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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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非草木，不是你施施肥便能茁壮成长的。」我淡淡开口，一手把玩着腰间的碧玉小葫芦。

王允看着我，微微皱眉。

「我在想，我怎的样才能出得了这地窖？」盯着王允，我一脸认真地开口。

「除非我死。」王允笑得温和。

「如果我死呢？」我盯着他，笑了笑，依旧把玩着手里的碧玉小葫芦。

王允微微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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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父大人。」貂蝉的嗓音轻婉地响起，打破了有些诡异的气氛。

王允回头：「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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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来人了。」貂蝉的神色似有焦急。

「嗯，你先休息，我晚些时候来看你。」王允抚了抚我的头，转过身离去。

我闭上眼，听着那银链敲击的叮当声渐渐远去。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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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出事了？还是王允他，玩火*？惹出麻烦了？一手仍是略微把玩着腰间的那枚碧玉小葫芦，那碧绿的小葫芦里隐隐透出的白色汁液十分漂亮。有毒的东西，通常都很漂亮。

「吃些吧。」貂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睁开眼，发现貂蝉还站在我面前没有离开，便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甜汤，舀了一勺放在口中，咽下。

「宫里出事了吗？」我淡淡出声问道。

「是董卓……」貂蝉迟疑地看我一眼，「董卓将弘农王和何太后囚在永安宫里，如今市井之上流传出弘农王所吟的诗，诗里对自己被废除帝位之事满怀怨愤，董卓欲以此为借口，至弘农王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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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了那一名双眼迷蒙的少帝，那一个眉目如画的少年。事情到底还是超出了王允的预期，他不会不由得想到董卓真敢对刘辩下毒手吧。

我状似无意地解开腰间的碧玉小葫芦，慢慢把玩着，手轻轻一松，那小葫芦掉进了汤碗里。那碧色的小葫芦泡在甜汤里，泛出迷人的光泽。

四周恢复了平静。

「呀，我去换一碗吧。」貂蝉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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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了。」我拎出碧玉小葫芦，不甚在意地在衣服上擦了擦，重新挂回腰间，随后又舀了一勺甜汤放入口中，咽下。

「更何况董卓还*宫闱……据传……连婉公主也被……」貂蝉的嗓音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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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甜汤，心里有些空，缓缓舀起第二勺，我是在昭德宫失踪的，纵使婉公主再怎么样百般开脱，董卓必然不会放过她。若是说之前为了所谓的朝廷，婉公主让宫里的女人作出了牺牲，让董卓「*宫闱」的恶名在外，那么如今，她自己也成了牺牲品……多么讽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赵子龙，又该情何以堪？

而这一切，竟然因我而起，这更是讽刺到了极点。我一直那么努力改变历史，而最后，竟成了牵引历史成真的契机、成了牵绊董卓的棋子……

多么讽刺……

泡了「见血封喉」的甜汤发出奇怪的糜烂的香味，我在赌。王允，你不是说天下没有你不会解的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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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试试吧。看是我毒发作得快，还是你赶了回来得快。

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般厌恶自己，我厌恶自己的无能为力，我厌恶自己只能搅局……我厌恶自己只能眼睁睁盯着历史一步一步延伸……

如果我死，便是眼不见为净的自私到底求个痛快；若是我不死，便是逃出地窖的最好机会。

「不过……」貂蝉的嗓音忽然微微一顿，「是不是连你自己也觉着其实你死掉比较好呢？」

我微微一惊，抬头转头看向貂蝉，发现她的笑容有些奇怪。

「或许你死了，大家就都清净了。」貂蝉的眼神冷得可怕，面容微微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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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啥？」惊异地盯着神情偏执的貂蝉，随即我错愕地发现自己全身瘫软，仿佛没了骨头一般。

「义父说，要换了我的脸给你。」貂蝉在我身旁入座，望着我，道，「你究竟哪里好？」细细地盯着我，貂蝉眼里满是深究和思索。

我哑然。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你究竟哪里好？为何义父费尽心机也要把你留在旁边？」歪头盯着我，貂蝉疑惑地道，「为何连董卓那种人也会为了你甘心被万夫所指？甘心遗臭万年？」

盯着这样的貂蝉，我心里隐隐开始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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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笑起来很漂亮？」貂蝉伸手抚上我的面颊，她的手很漂亮，只是有些冰凉，「你了解吗？义父清醒的时候，从来都都不准我笑的，我了解，那是因为……我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你。」

听她说着越来越不着边际的话，我心里的不安加剧。微微皱眉，我试着调集全身的力气想站了起来来，却发现做不到，全身的气力竟仿佛都被抽光了一般。

「只有在喝醉的时候，义父才准我笑，然后很温柔地抱着我……他会很温柔很温柔地抱着我……仿佛我是他最最宝贝的东西……」貂蝉眼里缓缓浮现出娇羞的神色，随即神色微微一僵，「可是，他唤我……笑笑……」

我惊住。

貂蝉神色哀戚地盯着我：「为啥？为啥义父心里眼里看到的只有你，全是你？为啥？」她仿佛一个被抢去了心爱之物的孩子，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我仍在不死心地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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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费力了。」貂蝉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动不了的，了解吗？下毒是义父教我的。」她笑得像一个炫耀自己的孩子，「轻易不会下毒，可是一旦动了手，便没有回头路，这也是义父教我的。」

我皱眉看着他，心里哭笑不得，真是心有灵犀啊……连下毒都不由得想到一块儿去了，这回好了，下毒还下了个双保险，不死都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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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了解吗？义父打算明天便给你治脸，我不怕被毁容，可是……我好怕义父不要我……」见我一脸茫然，貂蝉又凑近了我，「你知道义父的计谋吗？」她一脸神秘兮兮地盯着我，「义父要把我的脸换给你，随后洗去你的记忆，把我送还给董卓……随后，我便成了笑笑……我便成了你啊！义父不要我了……」

我惊愕得目瞪口呆，那样疯狂的事，大概也只有王允那样东西疯子才做得出来！

「义父要我杀董卓……他说我是天生来代替你成为董卓克星的……」貂蝉双手紧紧握住我的肩，低吼，「为什么？怎么会我要代替你？怎么会我的人生完全没有意义？怎的会我的感觉义父完全不会在意？怎么会我的宿命便是成为你？！你有什么资格毁掉我的人生？」

我被她摇得头晕眼花，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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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王允不止要董卓成为众矢之的，他还要借着笑笑的名字去杀董卓……

好一个万全之策！真是算无遗策啊！王允，你何其残忍……

然后我便感觉到她似哭非笑地双手紧紧拢住我的脖子，她的手凶狠地掐住我的脖子，她说：「你去死，好不好？」

「如果这样东西世界没有你，义父一定会发现我的存在，董卓也一定不会那么痛苦。为了所有人都好，故而你去死，好不好？」

为了所有人都好，我是不是真的该去死？这一刻，看着貂蝉又哭又笑的模样，连我自己都忍不住怀疑。

她说：「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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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冰凉的眼泪滴在我的脸上，她凶狠地掐住我的脖子，她哭着对我说，原谅她？

可是，谁来原谅我？我的人生，又该由谁来负责？

我的死，真的对所有人都好吗？了解窒息的感觉吗？真的好痛苦……我张大了唇想呼吸，可是……连最后一丝空气都被排挤在外……

我忽然想起那晚董卓一蹦三尺高的可笑模样……眼角有泪滑出，怎的会？到底怎的了？怎么会每回都在我以为自己能得到幸福的时候，陡然间便夺走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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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很好玩吗？

「砰」的一声，是什么东西被打碎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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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貂蝉掐着我脖子的手即刻僵住。

银链相互敲击的声音凌乱地响起，那样杂乱无章的敲击声啊……他总是那样一尘不染，总是那样风度翩翩，不慌不忙……

「义父大人……」貂蝉怯怯地收回掐住我脖子的手，拢在袖中。

大量的空气猛地涌入肺中，我没命地咳嗽起来，大概适才一阵折腾，我竟是感觉自己能动了。

「不错，下毒的功夫长进不少，连我都中招了……」王允颓然倚在门外，盯着貂蝉，目光森冷得可怕，从来都不知王允竟也有那般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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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貂蝉是为了自救杀我，诱使王允出了地窖。

王允踉跄着上前几步，认真审视我的神色，随即抬手抚上我额前的长发，眼神渐冷：「你把毒下在笑笑的头发上？」

貂蝉面色惊惶：「不是毒……是，是……软烟罗……」

「呵呵，聪明的孩子，这么快便学会一箭双雕了？」王允轻笑，眼神却冰冷得有些可怕。

「或许义父大人不了解，你喜欢触碰她的头发，把我当成她的时候也一样，这是你的习惯。」貂蝉收敛了惧意，咬唇道，眼里有泪滑出。

突然间，我觉得她有些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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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嗯，观察得也仔细入微，一份毒，放倒了两个人，正如所料是个聪明的孩子。」王允淡笑。

他中了软烟罗是怎么赶来的？原本纤尘不染的一袭白衣早已变得灰不溜秋，我从来未见过王允如此狼狈的模样。

他，赶来救我？

真可笑。

顾不得其他，趁他们一名元气尚未恢复，另一名失心疯一般，我连滚带爬地下了床，便要逃跑。转眼发现桌角上那一瓶百用解毒丸，还有一瓶桂花酿，我顺手都一把扫入袖中。由于拿药，脚下缓了半步，王允伸手便来拉我，只是那手却因软烟罗半丝气力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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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让她跑了。」无力抓住我，王允道。

是啊，岂能让我跑了？若是我这副模样逃回董卓身边，以董卓的狠戾，谁也别想活……

貂蝉慌乱地点头，回头便给我来了个天女散花……白花花的粉末状物体便扑面而来。

「咳咳……」那白色的粉末呛里喉咙里，说不出的难受。

「不要！」天女散花之后，我便听到王允撕心裂肺的大吼。

这个家伙，中气倒也挺足的啊。只是听他叫得如此凄厉，刚刚那一手天女散花，铁定不会是面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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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不会适才好那么巧……我中的毒，便是第一百零一种毒吧，简单点来说，就是在那瓶百用解毒丸的功效范围之外……

果真如此，便是衰到家了，天要亡我……经过一连串的打击，终于把我折腾死了，终于蒙主宠召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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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最后死到临头了，我还阿Q了一把。

只是没有把解药交给吕布，没有再到董卓最后一面，我怎的瞑目啊……

「笑笑……」耳边传来王允的嗓音，不似往常的温和，是那种悲痛到仿佛连心都在哭泣的声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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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是我幻听吧。

我以为自己这回真的玩完了，结果事实证明上帝正如所料还是仁慈的。

当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我化身为了子夜恐怖灵异事件的主角……从坟墓里爬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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