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纤尘登场〗

汉室瑶光（全集） · 梦三生

房间里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明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董卓，可是当他真的转过身关上门离开的时候，我却骤然觉着甚是难过。这种患得患失的情绪让我觉着惶恐，放松自己的身体在床上静静地躺了许久，却是越躺心越乱。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猛地坐起身，穿衣下床。

推开门，便发现铃儿正坐在外间缝制那件紫貂袍子，甚是认真的样子。

「小姐……你没事吧？」铃儿见我推门出来，忙起身道。

我心里正乱，不想理她，径直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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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这是要去哪儿？大人赶了回来若是发现你不见了定会担忧的！」身后方，铃儿慌忙抓住我的衣袖，急道。

「出府。」我淡淡吐出两个字。

铃儿便如被烫着了一般松开手。

我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轻车熟路地从后院角门出了府，迎面而来的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这白色的世界在金色的太阳下别有一番趣味，我定定地盯着看了许久，直看得眼睛发疼，才举步走入了大街。

即便路有积雪，但却不妨碍这满大街的热闹，我漫不经心地走着，感觉着旁边熙熙攘攘的人群，感觉心中的郁气慢慢散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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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走逛逛，最后在一家装修得十分前卫豪华的酒楼前停了下来。

头顶一面酒旗此时正风里猎猎飞扬，那酒旗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三个大字——望月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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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望月楼是三年前新开的，以菜式新颖而闻名于河东，只用了短短三年时间便压过本地其他的老字号酒楼，一跃成为河东第一大酒楼，当真是客似云来。由于发展太快，有不少人都在背地里说这望月楼有后台，且来头不小，否则这样招人眼红早该被人砸了。

在门外观望了一阵，我甩了甩袖子，踏进望月楼。

站在门外迎客的伙计见了我忙将布巾甩在肩上，利落地跑了过来。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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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二楼有雅座。」那伙计满面笑容地殷勤道。

生面孔，是新来的吧，服务态度倒是不错，我望了望楼下大堂里的热闹劲，轻摇了摇头：「就在一楼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是，姑娘要点啥菜？」那伙计应了一声，仍是一脸笑容地将我引到座位边上。

「千层油酥饼、鸭舌头、焖牛肚和冬瓜老鸭汤。」报了菜名，我便随那伙计在一边靠墙的桌子上坐了下来。

「姑娘常来的啊。」见我不看菜单便随口报了菜名，那伙计笑得更热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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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笑，没有吱声。

不一会儿，菜便上来了，虽然右手受伤有些不方便，但我还是迫不及待地饱了口腹之欲，早上由于心情不佳没有怎么吃东西，这会儿只觉得吃得满足无比。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三菜一汤，共计五十六钱，姑娘。」伙计站在一旁，恭敬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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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我抬头觑了他一眼，果真是新来的？

我看他，他看我，大眼瞪小眼看了许久，店小二的笑脸开始变僵，慢慢沉了下来：「你该不是要吃白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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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白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嘴角抽了抽，很想说不是，但身上着实没带金钱。

「你！看你长得挺漂亮，姑娘家家怎么能如此不知羞耻！」伙计拉下脸，全然没了适才的和气，有些气愤地道。

「你是新来的吧，我同你们掌厨是朋友，所以……」

「哈？你和我们大师傅是好朋友？我说你这小姑娘为了吃白食还真是啥话都说得出口啊！五十六钱也不是什么大数目，如果连这点金钱都没有你就不要觍着脸踏进望月楼啊，真是丢人现眼！」那伙计仿佛听了啥笑话一般冷笑了一声，随后打断我的话，瞪着我破口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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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微微皱了皱眉，原就不好的心情被他这么一搅和就更糟了。

「不就区区五十六金钱么，也值得你这样，我替这姑娘给了。」这时，一个略显轻佻的嗓音打断了那伙计愤怒的骂声。

我侧头看向嗓音的来处，开口的是一名衣着光鲜的朝气男子，容貌倒不算差，只是一张明显纵欲过度的脸让他平添了几分猥琐。此时，他正毫不掩饰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眼中带着掩不住惊艳和算计。

那伙计仿佛没料到会有人替我出头，愣了一下，随即忙上前接了金钱：「是是是，是我唐突姑娘了，请公子恕罪啊。」

「你又不是得罪我，要我恕啥罪啊。」那公子自以为潇洒地含笑道。

那伙计不着痕迹地撇了一下嘴，走到我面前怪模怪样地拱了拱手：「大人不计小人过，姑娘恕罪了。」虽然口中说着恕罪的话，眼中却带着掩不住的轻视以及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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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恕你的罪，又如何？」我怒极反笑。

那伙计哼了一声，收起了金钱，一副不愿搭理我的模样，转过身就打算去招呼别的客人。

「姑娘不要与他一般见识，在下曹泰，不知姑娘芳名啊？」那公子笑着上前来搭讪。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我冷冷看了一眼他搭在我肩上的手，正要发作，忽然传来一阵极清脆细微的响动，那叮当作响的声音竟仿佛如天界的梵唱一般。

围观的众人不自觉皆抬头转头看向嗓音的来处。在楼梯的尽头，有一名白衣男子正缓缓走下楼来，柔和的眉，柔和的眼，整个人如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明了然衣胜雪，却偏偏和暖如风，行走之处，不沾一丝纤尘，一路走来，左脚脚踝上系着的银链叮当作响，那如梵唱般的声音便由此处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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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那不是望月楼的掌厨绝纤尘吗？」

「是啊是啊，听说望月楼能够这么兴旺，全靠他的手艺呢。」

「厨子也能长得这么好看……？」

耳边传来一阵阵窃窃私语的声音。

那绝纤尘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众人的视线，只缓慢地走下楼来，在我面前站定，他看了一眼曹泰搭在我肩上的手：「发生什么事了？」

他开口，声音也是甚是的温和，不急不躁的，甚有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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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个地方点了一份千层油酥饼、一份鸭舌头、一份焖牛肚和一份冬瓜老鸭汤，共计五十六钱，但身上没有带钱，这位伙计不满我吃白食故而破口大骂。」我木着脸指了指站在不天边的伙计，然后看了一眼搭在我肩上的手，淡淡道，「便这位自以为很潇洒的公子大方地替我付了钱，目前正在搭讪中。」

围观的众人仿佛被我木然的陈述逗乐，哄笑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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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曹泰却是一点都没有生气，笑着收回了手，仍是饶有兴致地盯着我。

绝纤尘闻言，看了一眼那伙计。

那伙计见这阵仗也傻了眼，站在原地，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哎呀，田七你还不快把钱还给这位公子！」还没待绝纤尘开口，旁边已经有人叫了起来，听嗓音还挺熟。我抬头看了一眼，是适才下楼的宝正，望月楼的老伙计，说是老伙计，其实也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只是记起三年前望月楼刚开张的时候，这宝正便在这个地方做事了，这小子个性油滑，人倒不坏，在望月楼口碑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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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叫田七。

我看了田七一眼。

那田七一个激灵，慌忙掏出刚刚收下的金钱，跑过来双手递上。

「哎呀，这是干啥嘛，我替这位姑娘付账就好啦……」曹泰似乎是看出了些啥，但却没有要收回那些钱的样子，仍是笑着道，「只当是在下与这位姑娘交个朋友嘛。」

「曹公子说笑了，笑笑姑娘是这望月楼的老板，哪有老板在自家酒楼吃饭还要掏金钱的道理呢。」一旁，宝正笑容可掬地道。

我看了宝正一眼，这样东西滑头的小子倒真是会给我撑面子，我顶多只能算是半个老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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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笑姑娘？」那曹公子微微变了脸色，显然他关注的重点显然不是「望月楼的老板」这个身份，而且「笑笑姑娘」这样东西名字，他迟疑了一下，才问，「……哪个笑笑姑娘？」

「河东还能有几个笑笑姑娘呢？」宝正笑呵呵地道。

那曹公子脸色一白，立刻见了鬼一样转过身就走。

「等一下。」我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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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僵住身子，哭丧着脸回头看我，冲着拱手讨饶：「笑笑姑娘，在下有眼无珠冒犯了你，还望恕罪……」

「还不把钱还给他？」我懒得同他多话，看了一眼田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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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田七慌忙把钱塞给了曹泰。

曹泰接了钱，赶紧脚下抹油一般溜了。

留下田七一脸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哭丧着脸一副等我发落的样子。

「这样东西曹公子，你认得？」我转头看向宝正，如若不然，这小滑头干啥特意提到我的名字。

「他是平阳县令家的公子。」宝正嘿嘿一笑，乖觉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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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董卓正是他老子的顶头上司，我适才还觉得奇怪，这家伙干吗听了我的名字就一副老鼠见了猫的德性，即便有董卓罩着，但我这些年在河东也没有欺男霸女横行霸道，当不至于听到我的名字就一副闻风丧胆的模样啊，却原来是这样东西原因。

「那个，姑娘，田七他……」见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宝正又道

「辞退了。」我随口道。

一旁向来等着发落的田七一震，随即脸色变得一片惨白：「我……我不服……」他仿佛花费了巨大的勇气，嗫嚅着道。

「哪里不服？」我挑了挑眉，转头看向他。

「我……我又不了解你是谁，而且……你吃饭不付金钱也是事实……我知道我态度不好，可是……可是……」田七声音越说越小，终于说不下去，抽泣了起来，他抹了抹眼睛，惨白着脸喃喃，「阿翘还在乡下等我呢，我得赚了金钱回去才行，我得赚了金钱回去……我不能没了这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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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愣愣地盯着这样东西比我还高的家伙在我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不由得有些头疼。

「我做了一品豆腐，按你说的方子做的，要尝尝吗？」一直沉默着站在一旁的绝纤尘忽然开口。

一品豆腐？我眼睛微微一亮，有了些兴趣，当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拉住他的衣袖：「我要吃。」

「好。」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他任由我拉着他往厨房而去。

「没事没事，诸位客官请继续啊。」宝此时正后面打着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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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望月楼的大堂便又恢复如常。

「田七，下回不要再出差错了，你惹谁不好竟然去惹那位姑娘，我不是一早跟你说过笑笑姑娘来了要好生招待的吗？这一次就算了，下次再敢惹毛了她，大师傅也救不了你的！」

身后方，传来宝正的谆谆教诲和田七唯唯诺诺的应声。我嘴角抽了一下，原来我竟是恶名远播了呢。

拉着绝纤尘，我轻车熟路，一路堂而皇之地闯进了望月楼的大厨房。

这厨房是我亲自设计的，准确来说，整个望月楼都是我设计的。头一次遇到绝纤尘是在五年前我救下铃儿的时候，当时若不是他突然出现，凭我一名人即使拼着受伤估计也不能如愿救下铃儿，再后来我溜出府的时候常常能够遇到他，一来二去便熟悉了。之后他有事要回太原老家，再遇到他是三年前，他说要在河东开一家酒楼，我在试过他的厨艺之后便与他一拍即合，两人约定各出资一半，我来设计酒楼，他则负责掌勺，就这样把望月楼开了起来。

趁着他转过身从同时的蒸笼架上取出暖着的一品豆腐时，我四下打量了一下，满意得直眯眼，这果然是我在这样东西时代看过的最好的厨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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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偷偷溜出来的？」坐在同时看我眯着目光品尝他的手艺，纤尘笑得一脸温和。

抬头看了一眼坐在我旁边的那样东西温润如玉的白衣男子，我摇头：「别提扫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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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手怎的伤了？」

「……别提扫兴的事情。」

美食可以治愈人的心灵，我埋头苦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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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点，你在大堂早已吃了不少，小心胃疼。」

我点了点头，笑眯眯地继续吃，速度一点也没有要慢下来的意思。

纤尘笑着伸手从我腰间解下早已空空如也的绣袋：「上回你说的酥饼，我按你说的方法做了，味道还能，你带着回府吃。」说着，他站起身打开柜子，将放在柜中的酥饼放入绣袋中。

喝完最后一口汤，我舔了舔唇，抬头看着他装满我的绣袋：「纤尘……」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嗯？」纤尘系上袋口，转身将绣袋放在台面上，「怎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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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尘……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捧起那袋酥饼，我凶狠地嗅了一下那香甜的气味，作秀似的一脸的动情。

我是个名副其实的美食主义者，还曾经主持过一档美食节目，只可惜我即便熟知菜谱，却是个地地道道的纸上谈兵者，要我自己下厨那就是一场灾难。最恐怖的一次是想试着自己做个菜结果差点搞成火灾，还引来了消防车，有了那些惨烈的经验，我自己不会再去找死，好不容易傍到了绝纤尘这么个大宝贝，理所当然要好好拍着马屁供起来。

纤尘微微一愣，随即伸手抚了抚我的脑袋，笑得温和：「是啊，没有我你可怎的办呢。」

「嗯嗯。」我笑眯了眼，直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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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心情不好？」顺手泡了一杯茶放在我面前，纤尘在我对面入座，看着我，道。

我微微扬眉，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我是演员呢，竟被他看出来我心情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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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有事？」

「你是半仙啊！」将绣袋系回腰上，我闷闷喝了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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