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三生三世枕上书第2部 · 玉衡筱龙

洞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中偶有兽鸣。瑶溪在洞口设了个结界，防止有野兽闯入。她方才飞升，身体尚且虚弱，刚才是有一脑子疑问撑着，才带着他到了这里。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此刻如此静谧的环境，她不禁觉得一阵乏累，不多时便坐靠在洞壁边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瑶溪觉着犹如听到了什么动静，可是她眼皮沉得很，实在不想睁开。又过了一会儿，她感觉犹如有人抱起自己，她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睁眼便瞧见一张放大的俊美的脸庞在自己眼前，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睛正盯着自己，而自己此刻正被他打横抱起。

她刚要挣扎，抱着她的手却紧了紧，「别动，我不过想让你躺在榻上好好休息，刚刚飞升，身体和元神都需要修养下。」

她乖乖不动了。任由他抱着她走到她方才做给他休息的草榻上，随后略微放回。她向来盯着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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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方才她坐的地方。迎上她的目光，忽然扯动嘴角朝她笑了笑。

「是不是有一肚子的疑问？我是谁？怎么会要救你？救你是要图什么？」

瑶溪楞了一下，点了点头。他适才的那个笑太过明媚，险些让她陷入恍惚。

「我叫乌灏，鬼乌族族长。你之前在颜玉斋见过的女子，是我的亲妹妹。」男子坦然的盯着瑶溪，继续言道：

「我今日本想将她带回族中，但是听过她与你的对话，我就不想强行带走她了，端看她的造化吧。至于怎么会要替你挡天劫，」他顿了顿，若有所思了一阵，「我也不了解，像是一种本能吧。」

对，本能。多年后他想起那一刻的冲动，就像是一种埋藏在身体里的本能，在见到她的那一瞬，被激发出来。本能的想要保护她，本能的不愿让她受到一点点伤害。这大概，就是一见钟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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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瑶溪这时并不能理解这些，她挑眉盯着他，「本能？你我不曾相识，何来本能？你这样东西说法，未免有些牵强。」

乌灏又对她笑了笑，「牵强就牵强吧。反正我自己也不知道为啥。你再睡会儿，放心，我不会对你做啥，不然也不必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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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溪其实还是有些将信将疑，可此时神思不足，她也没力气多想。况且这人毕竟于她有大恩，旁的疑问，等她精神足了再说吧。

没过多久，她就又睡了过去。

乌灏看着她沉静的睡颜，满眼温柔的笑了笑，也盘膝闭目调息起来。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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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溪再次醒来时，洞外已是艳阳高照。

她看了眼还在打坐调息的乌灏，前一天的疑问又一名个冒了出来。即便知道了他是谁，可是救自己这样东西因由他说的太过牵强，而且他也没说图点啥，这让她有些不放心。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

「我对你有所图。」乌灏骤然睁开目光转头看向她，「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瑶溪的脑子嗡的一声犹如五雷轰顶。啥情况？这是啥路数？昨天的天雷都不及此刻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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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瞪大了目光盯着他，一时间不了解该说啥。

乌灏认真盯着她的目光，幽幽道：「我想了一夜，想出这个因由和结果。是不是吓到你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瑶溪木然的颔首。她的脸庞上先是一白，渐渐透出粉红，可一句话的功夫，已经到耳根连成了一片火烧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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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中沉寂的仅闻彼此的呼吸声，其中仿佛还夹杂了一丝凌乱。日影透过藤蔓斑驳的洒在脚下，柔和又温暖。

瑶溪忽然觉得有些尴尬。她此时还躺在草榻上，这样东西样子被人盯着，委实有些失礼。她咳嗽一声，撑着身子要坐起来，一只手略微搭在她的背上，将她扶了起来。她盯着突然到她身旁的乌灏，对上他那双灼热的眼神，只觉得脸上好像要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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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真的很容易脸红。」乌灏语中含笑的说。

瑶溪移开目光，吞了口口水稳了稳心神，才开口道：「咳，你，你说你喜……欢我，你我素昧平生，哪里来的……喜欢？再说，天族和鬼族向来不许通婚，你到底，是何目的？」

乌灏的手还扶在瑶溪的背上，他低头沉思片刻，坦然道：「信不信由你吧，我不是个遮遮掩掩的人，活了这许多年终于难得遇上个让我看得上又喜欢的人，更加无需隐藏。喜欢便是喜欢，与族类何干？至于能不能通婚这样东西问题，我会想办法的。」

瑶溪猛然抬头，「想办法？你要想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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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灏嘴角含笑歪头盯着她，「你很着急知道？是表示你乐意嫁给我？」

瑶溪一时语塞，他是打哪句听出她要嫁给他？她张嘴结巴道：「你……你胡说什么？我……我几时说要……嫁……」给你两个字被她硬生生吞了下去，面前之人的目光太过炙热，她不由得偏头躲闪开去。

乌灏瞧着已经羞红了脸的瑶溪，面上不自觉笑意更深，他自信道：「会有这一天的。」说完伸手握上了瑶溪的手。

瑶溪像被雷击一般迅速将手抽出，她此刻心跳有如擂鼓。从没有男子如此跟她表白过，更没有人这样大胆的碰触过她，她一时有些接受不了，可是心底却莫名的，生出一丝甘甜，如春雨润泽大地，笋尖悄无声息的冒出了头。

她抓着衣角，低头喃喃道：「我没什么大碍了，今日，哦不，昨日，多谢你帮我挡下天雷之劫，这样东西恩情我一定会报，你想要啥，尽管说吧，我尽力达成。」

乌灏没有答话，洞中又是一阵离奇的沉寂。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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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小花自藤蔓上飘落，乌灏伸手，花飞落指尖，他略微把花插在她鬓边，碰到她耳尖的一瞬，她打了个激灵，他面上的笑越发温柔。

「我送你回去吧。若你真想报恩，那就给我个机会，让有礼了好了解我。」

瑶溪不禁有些疑惑的转头看向他。这张脸的风流倜傥，简直不输她二哥，她看的有些呆了，这样东西眼神，这幅神情，怎么装的出来呢？不是装的，那是真的？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她匆忙侧过身要步出洞去，乌灏上前一步，「你忘了告诉我你的名字。」

忽然感觉眼前的这张脸仿佛靠的有些近了，她的心漏跳一拍，慌乱的别过头，作势要起身。乌灏顺着她将她扶起，手指又有意无意的碰到了她的手腕。瑶溪假装整理衣裙，把手收了赶了回来，捋了捋耳边鬓发，正摸到那朵小花。她的手顿了顿，最终没有把花摘下来，只是一直低着头对乌灏说：「不劳烦你了，我自己回去就好。那个我家在西海，你若想好让我怎的报答你，能去找我，或者叫人告诉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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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对了，没有说名字。但这也提醒了瑶溪，连名字都还不知道，怎的就喜欢上了？

她停了停，轻声道：「瑶溪。我叫瑶溪。」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珏，交给乌灏，「若你要见我，叫人拿着这个，我自会去见你。」

乌灏点头接过，珍而重之的放入怀中。

许久，好像终究拿定了主意，她迈步进入园中，越过半开阖的砗磲旁边，紫色的幽光衬得她瑞气萦绕，当真如云中仙子款步而来。

花园拱门处，现出一名窈窕倩影。一袭烟柳绿长裙，轻纱堆叠，头上漆黑的云鬓挽在一边，端庄又带了点活泼。她立在拱门处，瞧着亭中交谈的三人，似乎踌躇着要不要近前。

行至亭边，她没有踏上玉阶，只是站在亭外，对着亭中人施施然福了一福，开口道：「原不由得想到园中逛逛，却不知兄长在此会客，本来踌躇是否不该打扰，但不过来拜会下终是失礼的，瑶悦这厢有礼。」边说边又微微欠身，细嫩的嗓音当真满含柔情。凤九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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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进来水晶宫时，老龙王那一番阵仗，只怕整个西海此时都知道东华帝君驾临了。既然了解，却又称作不知，显见的，是要让陌少来正式介绍。这既容易让人印象深刻，也显出了女儿家的娇羞，嗯，凤九在心中默默称赞，瑶悦公主正如所料聪明。

陌少自然也领会了她的用意，抬手向帝君道：「帝座，这是舍妹瑶悦，西海的二公主。」又转头向瑶悦道：「还不快向东华帝君和帝后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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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悦闻言，忙要下跪行个大礼，东华略抬手，算是免了。

一时，四人无话。陌少掂着手中的玉箫，心中清楚，他这个妹妹，自幼心气儿甚高，等闲之人从来入不了她的眼，却偏偏，不知从何时起，竟然对东华帝君升起了崇敬爱慕之心。今日得知帝君来此，必然是要来见上一见的。刚才还在感慨老天爷不知如何打算他们兄妹的姻缘，现在看，还要再拉上个瑶悦，兄妹四人算是齐活了。

凤九对瑶悦也算熟悉，从前有过几面之缘，不过没有深交。她向来知道瑶悦恋慕东华。不过，瑶悦喜欢东华的缘由同自己又不同，她竟是因东华放弃天地共主之位，避世隐居而起。瑶悦向来最是讨厌贪恋权位蝇营狗苟之辈，最是欣赏清高旷达之人，而东华帝君能放下天地至尊的宝座，甘愿隐居不理俗事，可见是最清高，最旷达的人。

拿得起放得下，才是真豪杰。尽管这些见解与凤九不同，但既然喜欢的是同一名人，那自然也就没有相交的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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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悦依旧站在亭外。她在等帝君开口请她入亭中坐坐。不管怎的说，帝君虽然高高在上，但她终究是个公主，总不能一直让她在外面站着吧。可是等了又等，除了帝君方才那一抬手免了她的大礼，就再没多说一句话，犹如真没打算让她到亭子里坐一坐聊一聊。瑶悦有些局促了。此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偷眼瞧向苏陌叶，跟他使眼色。陌少心道，你这还不是自找的，在帝君面前，除了凤九，就没有怜香惜玉四个字的存在。但毕竟这是自己的妹妹，也不能太失了西海的颜面，他咳了一声，正要开口，却发现他父王被一众随从搀扶着进了园中。

苏陌叶忙起身迎了出去。

老龙王走到亭前，对着东华和凤九恭敬一拜道：「宴席已备好。老臣特来请帝君帝后入席。」

凤九按捺住了想要一拍脑门的冲动。方才只顾着听故事，把要同陌少说取消宴会的事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此时老龙王亲自来邀请，那就无论如何也不能驳了他老人家的面子了。

东华手一拂，收起了他的茶器。他面上也没啥表情，只淡淡应了个「嗯」字，握着凤九的手，一同步出亭中。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入了正殿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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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宴席，其实有几分意思。

个人怀着个人的心思，个人都有个人的思量。

凤九转着手里的酒盅，眼睛在每个人身上打转。

坐在下首的陌少知道帝君来的目的，比他父亲淡然许多，只是同瑶溪坐在一处，沉寂的品酒吃菜，欣赏歌舞。至于一旁的瑶溪公主，面上即便平静，但也时不时向尊座上瞧上几眼，仿佛对这位曾经的天地共主有些许好奇。当对上凤九的目光时，她只是客气的笑了笑，毕竟早就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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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龙王即便近来身子不大爽利，但今日能得帝君驾临，真是太有面子了，脸庞上的红光简直像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一样。

至于方才僵立在亭外的瑶悦公主，现下并未在席中。凤九不知她是不是因为刚才太过尴尬，所以不好意思现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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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正自揣度，台上歌舞毕，舞姬下去后，两个侍从抬着一架箜篌，放在了台中央。

已换了一身粉红色轻纱长裙的瑶悦公主款步走上台中，她朝座上行礼时，老龙王兴致勃勃的对帝君道：「帝君，这是小女瑶悦，喜弹箜篌，听闻帝君于箜篌造诣极高，想请帝君指点一二。」

瑶悦在台上亦柔声道：「班门弄斧，还望帝君不吝赐教。」

东华只是往台上扫了一眼，「嗯」了一声，就又低下头去。他此时正专心致志的拆一只巨灵蟹。

凤九记起，上次看帝君如此认真拆的东西，是昊天塔。这只巨灵蟹能享受到和连三殿下的法器一样的待遇，真是不枉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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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如此冷淡的回应，让台上的瑶悦公主不自觉有些失落。老龙王面上也是讪讪的。可帝君的性子一向如此，能来参加宴席就算给足他们面子了，老龙王自然不敢奢求更多。

瑶悦纤细灵动的手指拨动起琴弦，清越空灵的琴音响彻屋宇。泠泠似雪山清泉之声，溶溶如荷塘绿水之夜。

众人皆沉醉其中。

瑶悦其实对自己的琴技是很有信心的。她原想借着这样东西才艺展示的机会，得帝君的赞赏与关注。可是当她在弹奏的间隙偷眼瞧向帝君时，却发现他只是低头在剪蟹足。

她想着也许是个巧合，碰巧帝君刚好低头去拆蟹，待她弹到精彩之处时他必然关注她的乐音。但是当她在精彩之处再度看向帝君时，帝君正从剪下的蟹足中，细心的剔肉，且剔下的肉悉数放进了凤九的盘中。瑶悦不自觉一名失神，险些弹错了音。当她稳住心神，决心把全副心思都放在演奏上时，却未见，帝君动作优雅的掀开了蟹壳……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渺渺余音仍回荡在殿上，瑶悦缓慢地起身，向在座诸人做礼答谢。当她抬头再看向帝君，指望帝君点评，或者说称赞一二时，帝君正把盛出的蟹黄汤汁倒在了凤九的碗里。一旁侍立的仙娥，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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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瑶悦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直到她与箜篌都离开台上时，帝君都未说一句话。

瑶悦公主的心仿佛跌入了谷底。她自觉今日无论打扮还是弹奏，都可圈可点，但帝君却愣是正眼都没瞧过她。犹如她还不如那只巨灵蟹有吸引力。

只有凤九了解，倒不是巨灵蟹有什么吸引力，只可是它比较麻烦。

巨灵蟹，产自西海，因生活在海底至深处灵气汇聚之所，肉质鲜美，是疗伤滋补的圣品。由于其甚有灵性，捕捉不易，且极为珍贵，寻常人是无福消受的。可这倒不是帝君对它感兴趣的原因，他这么专心的拆，只可是这东西外壳很是坚硬，吃起来特别麻烦，通常王公贵族在享用的时候都是侍从来都拆的，这一次老龙王也是吩咐了善拆蟹壳的仙娥在一旁伺候，只可帝君没给她动手的机会。像这种越是需要耐心的东西，东华就越感兴趣。

而瑶悦公主这样一眼就看穿心思的行为做派，对帝君这种看遍狂蜂浪蝶的人，是丝毫勾不起兴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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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华依旧按照以往的风格，提前带着凤九离开了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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