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回宫的路上，凤九终究逮到机会，问个不停，东华耐心的一一为她解惑。他们就这样手牵着手，你言我语的走着，丝毫没理会一路上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艳羡惊叹的目光。慢悠悠晃到了太晨宫，一进书房，东华便提笔将方才的结界图绘了出来，又画了个简单的，从头为她讲起。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连宋君站在门外，摇着扇子瞧着这师徒二人。重霖在一旁低声问：「三殿下不进去？」

连宋弯弯嘴角，点了点重霖：「我是听了一路的帝君夫妇浓情蜜意过来的。现在是眼见为实。」他眯了眯目光继续道：「都说好的爱情能让人进步，我倒是真信了一回。就不进去打扰他们用功了，免得叫东华把我打出来。」他扇子一收，袍袖一甩，迈着四方步走了。重霖也随他知趣的退了出去。

凤九这几日，真真做了一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媳妇，整日里扎在兵书典籍里。帝君左右无事，也寸步不离的陪着她啃书，顺便随时指导。打架打的好的人，似乎都带着点军事潜能，凤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着，虽然目前只是理论知识储备，但起码看得懂阵法图这些高深晦涩的东西。她着实很用功，连她姑姑找她一同去看戏都被婉拒了，白浅不禁有些纳闷儿，她这是着了什么魔，莫不是真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帝君也要会领兵打仗了？转念又想起这几日跟着团子读书的滚滚，暗叹一声，帝君的影响力正如所料够强大，非寻常仙者可比。

「在想什么？」太子夜华下了朝会，一进门便瞧见浅浅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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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啥」，浅浅看向他，「就是觉着小九最近有些反常，竟蹲在太晨宫认真读书好几日都不出门了。」

夜华淡淡一笑，坐在她身旁，「这倒不奇怪，你说她从小爱打架，如今将有战事，帝君仿佛有意带她上战场，前些时候还旁听我们商讨对策。想来这几日是在苦读兵书吧。」

白浅低头抿嘴笑出了声，「这样东西小九，自小就是个混世魔王，打架惹祸都是家常便饭，课业上除了上古史和神兵锻造，其余的都把夫子气的七窍生烟，她父君为这没少打她，若不是我和四哥帮衬，真不晓得能不能长这么大。」

回忆起从前的趣事，白浅每每都会不自觉的流露出活泼天真的模样，夜华格外珍惜这样的浅浅，他握上她的手，打趣道：「看样子，白奕上神没少受你们诓骗。你说凤九是混世魔王，那你和白真上神不就是魔王帮凶。」

白浅单手撑着腮想了想，认真道：「白家孙子辈就小九一棵独苗，不护着她岂不是要断了香火？我和四哥这是为了保障九尾狐一族的种族延续。」她坐正姿势对着夜华，「此乃大义，何谓帮凶？」

夜华作势向浅浅一揖，「上神说的是。上神的大义，夜华感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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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一头银发格外显眼。

一团绿色的旋风卷了进来，刮得院中的桃树花瓣纷飞。团子阿离一阵风跑了进来，伴着一阵急切的喊声：「娘亲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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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浅伸手将团子接入怀里，嗔怪道：「都做了舅舅了，怎的还如此不稳重，什么事这样急？」

阿离急促道：「我听滚滚说，凤九姐姐要上战场？可她还不是上仙，可以上战场吗？东华哥哥……爷爷……额……姐夫，」他顿了顿，看了眼父君，诺诺道：「能这样叫吧？」

夜华的眼皮跳了跳，「你能试试，或者问问帝君。」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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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子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滚滚，滚滚一脸无辜的回望他，好像在说，这样东西，我也不了解，可你可以试试。

白浅没理会他们的眼神交错，问：「你要说东华帝君如何？」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团子眨眨眼睛，吞了口口水，继续道：「我是想说，东华爷爷……怎的会会同意？」

浅浅不以为然道：「这倒没啥。她要去战场历练，总归是好事，白家的孩子，就该如此。反正帝君定会护着她的，不会有事。」

「哦，」滚滚应了声，又有些期待的盯着白浅，嚅嚅道：「那，我可不可以也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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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浅有些吃惊，她转头看了眼夜华，又看了眼滚滚，再看回团子，语重心长道：「你还太小，哪有几百岁的孩子上战场的，当活靶子都不够。有礼了好修行，等你到了你凤九姐姐这个年纪，娘亲一定亲自送你上战场。」

阿离低下头，神情有些沮丧，半晌，他大概相通了，重重一点头，「好，娘亲，那我可不可以跟东华爷爷修习？滚滚说东华爷爷教的特别好。」

四周恢复了平静。

白浅瞪大眼睛转头看向滚滚，滚滚不无自豪的对她笑了笑，还点头「嗯」了一声。她心道：「阿离你不知当年你父君和你爷爷的面子，帝君他老人家都丝毫没给，若是能被你拜了去，怕是这四海八荒都要震上一震，夜华就真是后继有人了。」她想着不禁眉头跳了跳，「呃，这样东西，娘亲说的委实不算，你不妨……」她俯身在团子耳畔轻声说：「去求求你凤九姐姐，说不定还能有那么一丝希望。」她直起身继续道：「可，拜东华帝君为师，你恐怕要受一番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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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浅的话说的着实婉转，后面凤九对团子的原话是：「拜帝君为师，你要做好被虐的准备，还要有各种被横着耍竖着耍的觉悟，若能坚持下来，大器可成矣。」

晨光熹微，清早的太晨宫总是格外清爽。高大的花树上，几只五彩鸟轻盈跳跃，拂落了几朵紫色的佛玲。花园中的小径点缀着一层花瓣，如一条紫色的长毯，绚丽，端庄。往日里仙娥们早早便来清扫了，只这几日，因凤九在花园中的凉亭里用功，晚上也时常睡在这个地方，在他们起来之前，没有人敢进园来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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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窸窣的穿衣声，唤醒了花园中的宁静。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凤九伸了个懒腰，瞥了一眼桌上堆叠如小山的典籍，不由感慨，「前三万年加起来读的书，大约也可如此吧。」

东华眼中闪过一丝揶揄，「嗯，三万岁读这么多书，确实不容易。」

凤九忽然转身揽上他的脖子，扁着嘴盯着他，也不说话，就这样盯着他，眼尾带着她惯有的似笑非笑的神情。东华的手扶在她腰间，唇角含着笑，「你这是在撒娇？」

凤九眨眨目光，大大方方的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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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又有何事要求我？」东华直截了当的问。

凤九笑了出来，一拍他肩膀道：「东华帝君果然爽快人，那我也不绕圈子了。昨日团子来求我，让我帮他同你说说，他想和滚滚随你一起修行。」

东华眉梢一挑，「你的意思，他要拜师？」又像是自言自语道：「天君这一家子还真是不罢休，孙子不收又把重孙送来。」

「那你收不收嘛？」凤九晃了晃圈着他的手臂，「其实让他和滚滚随你修行，也不一定就是拜师啊，一同学习共同进步嘛，他们两个也有个伴，你有空就指点指点，没空就让他们自己悟呗！」

东华沉思片刻，「便如你所说。我不是他师傅。」

凤九很是开心，她的「撒娇大法」绝对是克制东华的制胜武器。她正准备跳开，口中说着「我去找阿离」，腰身却被东华一把揽了赶了回来。帝君的额头抵在她额间，他小声道：「急什么，吃过早饭再去。」温热的气机弥漫出一丝暧昧，她推了推他，小声道：「吃早饭就吃早饭，你捉着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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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眼角的笑意越发明显，凤九突然扯着嗓子叫道：「重霖，帝君说要吃早饭，快快准备！」

苦学多日，凤九觉着，该检验一下学习的成效。她放回筷子，正同帝君说这两日如果再商讨战事，她想去旁听下，前院传来一阵吵闹声。

太晨宫宫规甚严，平日里断无人敢喧哗造次。凤九正纳闷是哪个不要命的胆子这么大，就见重霖急匆匆步入园中，还没等他说话，后面跟着的人满腔不耐烦的嚷道：「老子来这太晨宫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哪那么多狗屁规矩，你就直接告诉我冰块脸和凤九在哪我直接去找他们不就完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话说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本事，凤九觉着，她墙都不扶，就服小燕。未免东华将他打出去，她觉得，还是该先出来说句话暖暖场子，遂开口道：「重霖，不妨事，让他进来吧。」

重霖一脸羞愤的看了眼腰杆挺的老直的燕池悟，又羞愧的望了望帝君和凤九，东华向他使了个颜色，他便无法的领命转身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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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九笑呵呵的盯着他，「你怎的来了？吃过早饭了吗？宫里新来的厨师不错，这样东西糕你尝尝。」说着递了块梅花糕给他。

燕仁兄倒是没客气，大喇喇入座捡起来就塞进了嘴里。嘴巴塞得满满还不忘含糊的品评一句：「喔，不如你做的好吃。」

东华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眼中多了丝寒意。他冷冷开口道：「你是来参加朝会的，跑到我这太晨宫做什么？」

燕池悟瞄了他一眼，理直气壮的言道：「九重天这么大，房子这么多，我哪了解朝会在哪个屋子里。反正就对你这个地方熟，到这来跟你们一起去呗。」

「你当我这太晨宫，是你家的后花园吗？」

凤九听东华这话有些不对劲，莫不是她方才对他太过热情了？她不过是想暖暖场避免尴尬，怎的犹如起了反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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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忙拿起一块桃花糕放入东华碟中，「你尝尝看，是我做的好些，还是这天君的御厨做的好些？」

东华一反常态直截了当的夸她，叫凤九有些不适应，不过很受用。她笑盈盈的看着他吃，心道，先把你们的唇都堵上，待会儿直接去朝会，也就掐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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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华看了眼盘中的糕，又看了眼一脸殷切的凤九，眉宇舒展了些，眼神中的寒意终究褪了几分，「自然是你的厨艺好些。」

九重天的朝会向来庄严肃穆，尤其是现任天君爱拿架子，气氛便更要庄重。朵朵祥云萦绕在梁宇间，透出缕缕金色的晨辉。大殿之上，众仙云集，镶了金边的缥缈仙气充盈了整座殿堂。此等妙境，凡人便是吸上一口气，都能延寿十年。

帝君今日一袭白衣胜雪，头束金镶白玉冠，肩头银发若皓月星辉，九天尊神的气派一展无遗。凤九则是一身曼殊沙华红罗锦裙，肤若凝脂，端庄高雅，高挽的云髻上插着一对凤求凰的红晶发簪，熠熠流光。在朝会见到帝君，已是十几万年未见之事，能同时见到帝君夫妇，青丘女君，四海八荒第二美人，更是几十万年未见之事，在场诸位深感荣光，暗自感叹大老远来一次朝会也是太值了。如此天造地设的一对神仙眷侣，一出场便跪了一地，伴着一片赞叹与艳羡。

凤九是第一次参加天族的朝会。在青丘，除了君主的登基大典和关乎青丘存亡的大事，几乎是不开朝会的，所以，凤九至今，见过她的臣子们人最全的一次，就是她登基女君的时候。可即便是那样重要的场合，和这九重天的朝会相比，也是太随意了。至少这个地方没人敢挑着扁担挂着菜筐来，赶完朝会还要去市集摆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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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次朝会，来的人仿佛有点多，平日难得一见的仙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道寒暄。旁的人凤九倒是没太在意，让她意外的是西海龙王竟然带着苏陌叶和瑶悦同来了朝会。

要说起来，鬼乌族闹事，同他毗邻的西海算作最了解他们的天族近邻，来九重天朝会商讨战事乃合情合理，带上修为精深又偶尔爱凑个热闹的苏陌叶亦是情理之中，但瑶悦这位优雅清高的西海二公主的出现，着实引来不少猜测。凤九瞧见司命的眼风不时扫过她，扫得眼角都有些抽筋，神态颇耐人寻味。

许是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司命扭过头，见凤九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心虚的笑了笑，又假意咳嗽下，接着他又抬眼扫了扫帝君。这一连串动作，凤九晓得他定是听说了西海夜宴的事。这样东西八卦星君正如所料不担虚传，这回不知道又要普出啥话本子了。

可意外归意外，凤九并没怎的把瑶悦放在心上。倒是小燕，她总觉着他今日有些不大对头。平日里动如脱兔的他，即便在这样庄重的场合，也定是这瞧瞧那望望，断不会如此刻这般操着手，靠着龙柱打呵欠。尽管这样不羁的举止在旁人看来已属不敬，但对这位壮士而言，已经太安静了。

她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左手忽被人牵住。东华一脸漠然的站在那，看了她一眼，捏了下她的手心。她眉梢跳了跳，忙对他莞尔一笑。

这一笑，满堂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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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晨是特意打扮一番的。头上的这对发簪，材料是取自昆仑虚的赤霞晶，火红璀璨，即便是暗夜之中亦有流火之光。在凤九消失的两百多年里，帝君不止种了一园子菜，还向墨渊上神讨来了这块四海八荒绝无仅有的赤霞晶，亲自动手，一刀一刀刻出了凤求凰的造型。因其太过珍贵，样式也太过庄重，凤九即便十分喜爱，平日却很少戴，这天特意找出来，还是东华帮她插上的。如此装扮，果真有几分东荒女君的气势，也担得起帝后的尊贵身份。

天君依然是抵着时辰来的。像这样热闹盛大的朝会，他许久没开过了，精神头格外足。

朝会的主旨自然是有关鬼乌族和玄之魔族勾结，企图抢夺月凌峡的事。

虽说为了转移天族注意力，自己家门口也让人闹腾了一番，这位青之魔君倒仿佛并没太放在心上，除了应付了天君几句话，全程都是歪靠在柱子上，打着呵欠，一脸无聊的盯着这些人。时不时朝凤九挤眉弄眼的做做鬼脸，也不理会东华扫过来的冰锋一般的锐利眼神。好不容易挨到朝会结束，众仙散去，他走到凤九跟前，从怀里摸出一张红纸递了过去，「喏，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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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九伸手接过，随口问道：「是什么？」

「请帖。」小燕随口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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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凤九的眼睛久久盯在「婚帖」二字上面，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你要同姬蘅成亲了？」凤九惊的直勾勾的盯着他。

凤九低下头，迅速扫了眼上面的字，一种路过山脚下，恰被落石砸中脑袋的眩晕感让她一阵发蒙，她看了眼身旁一脸冷漠的东华，又转头转头看向燕池悟，语声虚弱的问：「这个倩兮，是谁？」

燕池悟拉着脸，下巴指了指凤九手中的请柬，闷哼哼的言道：「上面有字。」

燕池悟理直气壮道：「新娘子啊！还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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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九脱口道：「那姬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