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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统十二年。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中。
冯显功部连战连捷，横扫雍州佛兵。
年末。
朝廷收复十二县城。
正统十三年。
一月。
冯显功领兵包围雍州府城，言称月内定诛贼首。
……
雍州府城。
厦邺。
高城深池，铜墙铁壁。
城墙表面坑洼不平，满是刀剑伤痕，墙上垛口如尖锐锯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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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下是深邃的护城河，水流湍急，两岸布满了荆棘陷阱。
数十年前，厦邺为伪朝都城，建武帝领兵二十万围城九月，直至城中军民死尽，方才攻破城门一统天下。
此战是建武帝起兵以来，损失最为惨重的战役。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正是见识了雍州彪悍桀骜民风，建武帝才支持金刚寺，试图以佛法度化。
时隔数十年，大乾再次兵围厦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冯显功部自是比可先皇，然而城中佛兵更千百倍不如伪朝，所以才自信一月破城。
城外兵马萧萧，甚嚣尘上。
城内。
青烟升腾，诵经声阵阵。
所有守城之外的佛兵，强行驱使城中百姓，来到衙门外。
四周恢复了平静。
官署早已拆平，原地搭起一座华丽高台，悬彩带经幡，刷金粉银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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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围着高台聚集，在佛兵呼和下叩首跪拜，祈求菩萨保佑。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在高台响起，只见金光聚拢，凝成半虚半实的巨佛，面目慈祥，拈花而笑，朵朵金莲如雨落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百姓哪见过如此奇景，下意识伸手接金莲，却见轻若无物。
金莲穿过手掌，落在脚下碎成金光，消失不见。
唯有极少数人手中多了实体物件，或念珠，或经筒，或供杯，或碰铃等等佛门法器。
「我佛慈悲！」
「菩萨保佑！」
「神仙显灵了……」
这些百姓惊呼声阵阵，原本恐惧神情，化作对佛陀的狂热。
金光巨佛渐渐地散去，高台上多了个白眉老僧，身披紫金千佛法袍，开始宣讲佛法经义。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
随着讲经声响起，一个个黄袍僧人不知从哪钻出来，拿着剃刀在百姓群中穿梭，为收到佛宝的人剃度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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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予金银，吃喝不愁。
赐予刀兵，杀生大权。
赐予女子，修密宗欢喜佛法……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这些人成了反贼兵卒，无论自愿还是被迫，只能去前线守城。
天边。
街角站着一老一少两人。
老者望着佛门法会，嗅到一缕缕奇香，寻常人闻不出其中玄异，他医道通神，稍稍耸了耸鼻子就分辨出几样药材。
「曼陀罗花，松香，醉象草……」
这几样药材多用作迷幻，混在香火中点燃，能让人双目迷茫，神智混沌。
那金光佛影本只有三分相像，经迷香影响，信众自行脑补的惟妙惟肖。
「桀桀桀……靠着迷药欺骗人的眼睛、神智，堂堂佛门竟与江湖骗子手段相似，让咱有些沮丧啊！」
老者怪笑几声，面带嘲讽，从怀里摸出個琉璃瓶。
瓶中装满了粘稠的黄绿液体，似是醉酒后的呕吐物，又似伤口脓包流出的体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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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手将琉璃瓶扔出去，落在围观的百姓群中，液体裸露在外，滋滋滋化做黄绿雾气。
附近百姓躲闪不及，吸了几口进入腹中。
腐烂酸臭的气味，直冲到喉咙深处，就像与一条腐烂的舌头接吻，所有吸入雾气的百姓，全都忍不住呕吐。
「呕呕呕……咳咳咳！」
直至呕吐物变成黄绿脓液，忽然就感觉不到腐臭，紧随而至的是无比饥饿，抬头看那些活着的人，似是美味佳肴。
刚开始的呕吐物是嚼烂的食物，可无论怎的呕吐，都难以驱散腐臭。
双目赤红，青筋爆凸。
「嗷——」
嗓子里发出野兽般嚎叫，纵身扑向食物，张嘴咬向脖颈。
鲜血流淌，滋润五脏六腑，稍稍缓解了饥饿感。
「胆敢扰乱法会，该死！」
值守佛兵发现异常，手持戒刀杀过来，一刀斩断了咬人百姓的手臂。
伤口处没有流血，反而流出黄绿色浓稠液体。
断臂百姓嘶吼一声，将咬死的人推开，悍不畏死的扑向佛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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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胆！」
佛兵恼羞成怒，一刀捅穿百姓胸膛。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嗷——」
百姓没有感受到疼痛，任由戒刀从前胸穿透后背，继续向前扑杀，单臂抱住佛兵，张开血淋淋的嘴巴咬向脖颈。
与此同时。
那被咬死的百姓，不断抽搐，渐渐地从地上爬起来，嘶吼着扑向其他人。
恐慌与混乱迅速蔓延，嘶吼声，尖叫声，怒喝声，戒刀斩断筋骨声，牙齿撕裂血肉声……佛门法会转眼就化作无间地狱。
「阿弥陀佛！」
一名老僧腾空飞跃，
街角。
老者眼中闪过奇异光芒：「成了，终究成了！」
「活尸实力太弱了。」
少年十来岁模样，说话声苍老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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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法会当中，几个老僧肆意屠戮活尸，招手抬腿粉碎头颅。
老者不以为意：「练武的才有好几个人，更何况人力有时尽，三五千活尸围杀，武道宗师也只能落荒而逃。」
少年微微颔首，转过身离开。
「演示过药效，该去找慧明商议了。」
走过两条街道，经过百姓房屋时，里面传出哭泣求饶声。
少年踹开院门，见到几个佛兵将女子按在地上，正轮流行苟且之事，旁边还躺着一大一小两具尸骸。
「人性本恶，合该灭绝！」
眼中闪过幽光，行凶的佛兵目光呆滞，拎着刀自相残杀。
老者露出羡慕之色，身子不自禁的躬了躬。
「先生侠义心肠……」
马屁还未拍完，少年对着女子指了指，真气激射而出穿透了胸膛。
……
城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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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大金刚寺。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守森严。
自从里应外合攻破厦邺城，慧明就拆了衙门，行政教合一之法，将大金刚寺定为叛军指挥中心。
正殿上首，供奉四面八臂金刚佛陀。
佛陀下方，慧明盘膝而坐，两条尺长白眉垂落。
左右供奉佛陀诸弟子，有男生女相的菩萨，有脚踏黑虎的罗汉，亦有鸟头人身的异类。
老僧躬身禀报：「法王，城中骚乱早已平复，对外宣称是朝廷所为，意图邪法屠城，蛊惑了许多百姓成为佛兵。」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阿弥陀佛！」
慧明两手合十，面目悲悯道：「怎的能说蛊惑？此乃慈悲度化，将来荣登极乐，他们定会感激涕零。」
老僧言道：「弟子受教。」
慧明问：「查清楚混乱根源，这等邪法不似朝廷手段。」
老僧正要说话，门外传来苍老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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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某久闻法王威名，特来拜访。」
「谁？」
老僧纵身一跃，向嗓音来处扑杀过去，结果凌空撞上真气手掌，以更快速度倒飞赶了回来，撞翻了供奉佛陀的香案。
「真气凝形……」
慧明盯着兜头压过来的真气手掌，双目张合，真气激射而出，轰的一声互相消弭。
「贫僧怎的没听说，世上有哪个姓崔的结丹宗师？」
老者迈步进入大殿，对着慧明两手合十，施了个佛礼：「咱就是个大夫。」
「邪医，崔寿。」
慧明认出老者身份，正是江湖上臭名昭著，喜以活人钻研医术的魔头，目光看向邪医身后的少年，目光微凝。
「这位居士看着面生，敢问姓名来历？」
「司空湛，区区世外桃源一百姓而已。」
少年目光有不符年龄的沧桑：「今日拜访法王，乃是谋求联手，一同祸乱雍州！」
慧明摇头道：「贫僧并非祸乱，乃朝廷无道，拯救苍生。」
司空湛言道：「那便联手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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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甚好。」
慧明请两人坐到蒲团上：「昨日法会混乱，可是两位居士所为？」
崔寿从怀里取出琉璃瓶，放在慧明跟前：「此物从尸毒中提炼出来，效用法王已经见过，可将人化作活尸！」
慧明问：「武者服用后如何？」
崔寿回回答道：「洗髓之下要么死，要么成为僵尸，洗髓之上难有效用。」
洗髓境是锻体分水岭，其下仍是寻常人，其上就需要融合奇物，从根本上开始蜕变为非人，造血能力、病毒抗性都会显著提升。
弱化过的尸毒，会影响实力，但很难直接致命。
慧明颇为沮丧：「那活尸实力有些差了。」
「此物本就是用于常人，城中十几万百姓，只要尽数转为活尸，击败城外兵卒轻而易举。」
崔寿言道：「且活尸杀死之人，也会转为活尸，只需四下蔓延，法王很快就能坐拥数千万尸兵！」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阿弥陀佛。」
慧明宣了声佛号，目露悲悯，似乎不忍屠戮百姓。
「这是控尸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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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湛言道：「世外桃源也仅此一样控尸奇物，笛声可奴役尸骸，让活尸只忠于法王，宁死也不会背叛。」
慧明接过控尸笛，叹息道：「众生皆苦，此举也是帮他们脱离苦海。」
崔寿暗骂秃驴虚伪，皮笑肉不笑的言道。
「法王，咱有个小小的要求。」
「居士请说。」
慧明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可朝廷大军围城，生死关头顾不得其他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死一死百姓，罪孽贫僧来背。
待渡过面前危机，立刻举办水陆法会，将死者尽数送入佛国享福。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崔寿言道：「其一，不要透露世外桃源的消息，有个厉害家伙追在后面，咱不得不小心行事。」
慧明点头答应，至于是否泄露，具体情况具体应对。
崔寿继续言道：「其二就是活尸大军中，若有异化者，请法王允许世外桃源带走研究。」
慧明好奇道：「怎的个异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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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也不了解，也只是猜测。」
崔寿言道：「人是万物之灵，血脉经络中蕴含无上玄妙。譬如人变成僵尸，会生出飞行遁地神通，活尸亦有可能！」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可。」
慧明表面答应的痛快，心底打算将异化者挑出，编为法王近卫。
本就有真气宗师的实力，再加上一群神通诡异的活尸，纵横天下无人能敌，又何必在意世外桃源。
崔寿起身告辞：「预祝法王一战功成，咱另有要事，就不久留了。」
慧明忽然问：「崔神医与崔家什么关系？」
崔寿没有隐瞒，直接言道「崔氏家主是胞兄，当年以活人实验药方，家兄将咱逐出族谱，未曾想救了性命。」
惠明恍然，难怪邪医作恶无人管束，原来有这层关系，转头看向司空湛。
「摘星楼主与居士啥关系？」
「祖上。」
司空湛惊异道：「不愧是佛门高僧，几百年前的人都知晓。」
惠明赞叹道：「贵祖上拯救苍生，天大功德，千百年后都会有人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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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救了苍生，谁又来救他……」
司空湛叹息一声转身离开，待离开大金刚寺，崔寿低声提醒。
「这贼秃可不是个好鸟，表面答应的痛快，说不准早已派人去宣扬桃源了。」
司空湛颔首到：「无妨。」
聪明人会怀疑一切，会防备所有，与其让惠明瞎猜，不如主动提出条件引导。
所谓的条件，不过是个借口，好让惠明安心炼制活尸。
世外桃源的真正目的，是灭绝他们之外的人族，禁绝奇物，为天地续命。
崔寿不是桃源百姓，没资格知道救世之秘。
……
数日后。
子夜。
万籁俱寂。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讨论第二天攻城次序。
将军们争先恐后，只觉得叛军是瓮中之鳖，可不能错过破城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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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军中探子缩在护城河边缘，时不时伸出头，盯紧了城墙，避免贼人趁夜逃跑。
忽然。
一阵诡异笛声传来，幽幽咽咽，仿佛女子在哀伤抽泣。
「哪来的嗓音？」
探子正在疑惑，忽然感到地面震动，仿佛有千军万马在行进。
轰隆隆！
城门洞开，乌泱乌泱的人影冲出来，汹涌如潮水。
浮桥也不搭，径自冲向护城河，扑通扑通落水，不久就堵塞了河流。
后面的人影踩着同伴，嘶吼着向前冲锋。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探子借着月光，看清冲出来的人，根本不是白日守城的佛兵，身上穿的是平民衣衫。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甚至有不及腿高的孩童……
双目赤红，张牙舞爪，恍若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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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子来不及跑，就被活尸撕了个粉碎。
受血气刺激，活尸愈发饥饿疯狂，在笛声的驱使下直冲朝廷大军。
活尸出笼，生灵涂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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