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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真像〗
既然那塔主还在上面被封印, 中层与下层的邪魔为何会脱离伽蓝塔的控制，所有跑出去？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如今最重要的是找到塔主。
面对傅正卿的问题，顾初衍依然带着笑回回答道：「佛子不是给了通天梯？」
白芨解释：「佛子说通天梯只能每三十层构建一次。」
手中的九瓣金莲闪着耀眼却不刺目的光芒, 顾初衍缓缓伸手, 金莲朝着他的手心飘去。
纯净的佛力滋长的瞬间, 九瓣金莲缓缓上升, 在空旷的塔中伸展开。
白芨惊呆：「可是佛子不是说……」
傅正卿摇头道：「当时佛子怕通天梯在上层展开破坏结界。如今伽蓝塔早已出了事，事急从权。」
天梯一通直上，金色的台阶同伽蓝塔那周身漆黑的颜色形成强烈的视觉反差感。
没有上次的突发情况，佛子赠与的金莲搭建的通天梯无比坚固。众人迈步踏上天梯, 短短的一段路走的很是平静。
上次封印伽蓝塔的时候, 顾初衍并没有来。只是如今看他面色自若地踏着通天梯的台阶, 白芨心中始终压不下这分古怪之感。
她心中百转千回, 直到二师兄声音平静地道了一声：「到了。」
亲自踏上九十九层的感觉与被塔主设法召过来的感觉不同。白芨转过头去，扫视了一下周遭跟随的魔界弟子, 发现少了好几个人，面色凝重：「二师兄, 江流和她带着的一批弟子犹如没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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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当时急着入塔，也没有留意所有人到底跟没跟过来。傅正卿缓缓吸了一口气，看向腰间玉牌：「江流说带人在外面支援佛子，并未进入伽蓝塔。」
饕餮疑惑道：「那她当时怎的没有说？！」
「也许是怕塔外的邪魔伤及佛子吧……放任善空一名人守在塔外, 着实不安全。」白芨打圆场道。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如今调查清楚邪魔逃脱的原因要紧, 不能让魔界内部吵起来。
傅正卿踏步上前，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漆黑的墙壁上燃起幽暗的魔火，光线燃起, 塔主垂着头躺在阵法中央, 与上次见时判若两人。
身上的袈裟残破不堪, 塔主虚弱地睁开眼，不见身上的妖冶感，只剩下破碎的气机。
而初见时那光滑如瀑的长发末端宛若枯草一般，失去了顺滑的光泽。他抬起眼皮，转头看向白芨，说话的声音都有气无力：「你来了。」
白芨心中讶然：塔主为何单独与她交谈？
但很快她的疑惑就被解答了。结界中的塔主想微微侧过身，结果只一动，吐出一口黑血来。黑血落在地上，化作一团阴暗的气机，彻底与伽蓝塔融为一体，消散了个干干净净。
四周恢复了平静。
即便如此，塔主仍然将自己支撑了起来，盯着白芨的方向：「给我……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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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芨脑海中飞速运转：到底要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青鸾镜。可如今只有塔主能为他们解惑，饕餮早就知道青鸾镜，二师兄又是信得过的，只是在场中魔界其他的弟子以及顾初衍……
伽蓝塔外的辟心铃无风自动，发出刺耳的嗓音。塔主半睁着目光，执着地盯着她的方向。
不能再纠结下去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白芨闪身靠近结界，从储物戒指中拿出青鸾镜，借着袖子的掩映，将那镜面移到塔主的面前。
塔主身上气息外散，伸手欲触及那镜中之人。
傅正卿在一旁观察着地上的结界，瞳孔收缩，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这结界——是谁放的？」
饕餮对阵法没有研究，闻言问：「可是有什么不对劲？」
傅正卿冷着嗓音：「佛子的意思是让塔主被结界限制，封印在此处。如今地上这阵法却是个汲取力量的禁阵。」他转头看向塔主，神色复杂，「如今塔主的力量，甚至不配被关在九十九层了。」
……
此时，青鸾镜中一闪而过塔主朝气时的模样。
他黑发披肩，一双眼眸无悲无喜，与镜子外的自己对视，就连眼角那抹红都鲜艳得如同鲜血一般。
塔主喃喃开口：「你在吗？你还在吗？」
只是他一开口就吐出一口黑气，模糊了镜中之人的面容。镜中的塔主仍然维持着平淡的表情，仿佛感知不到一样，继续看着镜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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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气每每散出一缕，塔主便又虚弱了一分。即便如此，他仍然开口小声地说着话，像是同镜中之人交谈，又像是自言自语。
「到最后我还是没有履行承诺。」
塔主盯着镜面，像是在回忆什么，伸手欲触碰镜中的自己，却由于力气不够始终离镜面差一点距离。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我真的后悔答应了你，善清。」
白芨递着镜子距离塔主很近，因此当塔主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微微变了。
塔主和佛子善清看样子有不浅的关系？！
又一缕浓郁的黑气喷出，塔主连伸手的力气也没了。镜中之人的面容缓慢地扭曲，当青鸾镜的镜面重新归于一片漆黑的时刻，塔主也缓慢地闭上了双眼。
伽蓝塔顶端的舍利子犹如感受到了啥一般，竟然挣脱了善空放置的盒子，朝着塔主的方向飞来。
可塔主周身的结界禁制被触及，那舍利子撞在壁上，始终不得进入。
「善清啊善清，你困住了我，何尝也不是困住了自己。」
塔主闭着眼喃喃，嗓音放的很轻，几乎是用气音说出了这句话，然而魔界众人精准无比地捕捉到了他说的话。
饕餮感受了下塔主的气息，镇定地道：「塔主只是力竭，应当无事。」
白芨盯着他身上披着的袈裟，心中隐隐有了猜测：「是你向来在镇守伽蓝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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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主脸色苍白，仰着头躺在结界之中，以一种近乎不可查的幅度颔首，又轻摇了摇头，张嘴做了个口型：「是善清。」
是善清？
可他不是在很早之前就在伽蓝塔坐化了吗？
塔主身上披着的袈裟，嵌入体内的舍利子，初来第九十九层时看见塔主吸收邪魔之气的情形，还有上次青鸾镜中映出的佛修与邪魔各占半边的画面……
难道说——
白芨垂眸望向塔主：「舍利子在你的体内，因此伽蓝塔才会安稳无事，是这样吗？」
翻涌的黑气几乎占据了阵法内的每一个角落，白芨看不清塔主的面容。而身后的傅正卿听了白芨的判断，连忙翻找破阵之法。
若是这么多年向来是塔主在上层镇守，伽蓝塔才会维持正常。那伽蓝塔的骤然移动又是怎么一回事？
顾初衍盯着那阵法，神色亦是十分凝重，一道紫光闪过，竟然舔舐着阵法的边缘。
饕餮眼尖：「你这是做什么？」
顾初衍没有解答，只是力道持续消耗，让他的面色有些苍白。而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那结界连丝毫的破损都没有。
佛子善空带着众人设下阵法限制塔主的行动，而那汲取力道的禁阵被包围在里面，闪着诡异的光芒。
见中间的结界仍纹丝不动，顾初衍这才撤去力，向众人解释道：「这邪阵会转移阵中的力量。塔主转化塔中邪魔的力量加强自身力道以及加固塔的封印，而这结界会将塔主夺来的力道转移走。因此塔主现如今镇不住邪魔，而塔身的结界封印之力被这邪阵转移走，宛如一具空壳，邪魔自然是想来就来，想走便走。」
可是那结界会是谁设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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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林问夏手中颇为诡谲的杀阵，会是她吗？
「既然塔主是在镇守伽蓝塔，那日善空带人前来封印，他为何不说？」有人疑惑道。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傅正卿此时从残卷的书海中抬起头来：「不是不说，或许是不能说。」
脚下的邪阵如同一片古老的图腾，汲取力道的同一时间，还不断向外扩散着，甚至连周遭围绕着它的封印结界也被这股力量压下去三分。
「塔主盛时的力道十分强劲，既然当年的佛子牺牲了生命去镇守他，我们没做什么就结束了这一切，不是甚是说不通吗？」
那可是关在第九十九层上的邪魔……
要了解，就算中下层的邪魔被放出来，也要玉昆宗以及各大仙门头疼一阵的。
「或许是这结界刚触及到塔主时，他的力道就流逝了。」
白芨将青鸾镜从塔主面前移开。
因为角度的原因，她这次并未看见镜中的画面。塔主为何执着于这镜子她亦是不得而知，不过根据猜测，应当与善清关系很大。
顾初衍不动声色地把她收起镜子的动作看在眼里，继续侧目去观察着邪阵的阵法。
此时随着黑气的弥漫，脚下的图腾早已扩充到最大。塔主在阵法中突然挣扎起身，两手向着阵法之外的舍利子伸去。
在白芨看不到的角度，那镜面照映着舍利子，从镜中浮现出了佛子善清的脸，他两手合十，眉目低垂，周身金光大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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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下一刻，镜面陡然归于一片漆黑，与此同时，一片虚影浮现在众人的面前。
饕餮被震住，转眼却觉得这画面有些眼熟：「舍利子从塔主取出来的时候，佛子的虚影也曾出现过——！」
善空的虚影浮现在上方，此时他静静地盯着被困在阵法中的塔主，金光从他身上浮现，一朵接一朵的莲花虚影去冲撞那阵法。
塔主此时也睁开了一直紧闭的双眼，望着善空的方向：「你来了。」
善清不语，手中掐着法决，金莲一朵接一朵地出现。
塔主却说：「我累了。」
「四百年了，我向来镇守着伽蓝塔，这惩罚对我而言，早已够久了。」
见善清的虚影依旧凝视着他，塔主变了脸色：「这样还不够吗？」
紫光与魔阵齐出，套在图腾阵上，塔主依然与善清的虚影对峙着，对魔界修士的动作没有半分在意。
金光自莲中绽放，吞噬了周遭善空与其他弟子所设下的法阵，如今那诡异的图腾邪阵终于暴露在了空中。顾初衍与傅正卿对视一眼，一齐向那图腾阵出了手。
只是仿佛两人并未对阵法造成影响。魔火燃烧，发出毕波的响声。
塔主此时像是恢复了活力一般，从地上站了起来，从被善清俯视转变为与善清平视。
饕餮看那电光火石间燃起的邪魔之力，隐隐有了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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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在四周一片寂静之中，塔主开口道：「你告诉我，你口中说的‘挚友’，究竟有没有一分是真的。」
塔主现在应该是回光返照，耗着生命在同一片虚影交谈着。
善清的虚影用那如同看众生中万千之人的目光去盯着塔主，面色慈和。佛子几乎不会有强烈的情绪表达，可盯着面前与自己身份对立的邪魔，罕见地露出了一抹笑容。
佛子看见善清的虚影缓缓地颔首，竟也笑了：「那便好。」
他在伽蓝塔中被关了太久，久到已经忘记自己是谁了。
善清刚从一层打上来时，他第一反应不是出手，而是练习与他人如何对话。
兴许是由于无聊，兴许是看见了少有的不怕自己的人。伽蓝塔之中的邪魔被他打了个遍，有些没有智慧的无法沟通，有智慧与思考能力的邪魔见了他却畏畏缩缩，仿佛是害怕他的力量，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为塔主。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当一片漆黑的九十九层中出现一缕金光时，他鬼使神差地望着面前的佛修，张口说出了自己曾一名人练习过无数次的那两个字。
于是见到邪魔用渴求的眼神望着自己，说了一声「有礼了」时，善清欲度化的念头往后移了一瞬。善清想，若是塔主有悔过之意，伽蓝塔中的邪魔或许不当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善清修习佛法这么些年，虽然名号「战佛」，却有一颗普度众生的心。
于是佛修与邪魔就在第九十九层聊了起来。
起初他与那邪魔交谈的并不顺利，邪魔像是适才学会说话的孩子一般，善清推测也许邪魔在伽蓝塔被关的太久了，丧失了语言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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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最顶层的邪魔，观察到现在却没有害人之心。
善清寻思，若是他能够洗脱罪孽转世成人便好了。只可惜这伽蓝塔关押的邪魔当是永远没有转世的机会。
他暗道一声可惜，学着人间长辈逗弄孩童的花样，手心合拢又张开，从掌心中变出了一簇火苗。
「这是啥？」塔主好奇地问。
善清捻着佛珠，耐心去教他：「这是火种。在人间，火寓意着光明、温暖。你可曾觉得，你所在的这九十九层太过于阴暗了些？」
善清又照方才那样手心开合，变出了好几簇火苗。塔主如同得了新奇的玩具一样，将它装饰在墙壁上。等到温暖的火光亮起来时，善清亦是甚是满足。
如若一开始就这样教导他，或许他最后也不会成为罪孽深重的邪魔，被关在这九十九层塔中，永见不得天日。
他有一颗普度众生的心，塔主虽为邪魔，却亦是在此行列之中。
直到那一天，善清的寿限已至，盘坐在地上，连那照明用的金莲都召不出来了。
塔主甚是无措，在黑暗中也看不清善清的表情。
善清淡淡地盯着他，就如同看苍生一般，用尽最后一丝法力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善清张口，仰头看着站在身前的塔主，将那火苗交予他道：「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而塔主立于佛子身侧，等他张口说出之后的话语。
袈裟蒙尘，预示着佛子的寿命到了尽头。墙上的虚影与记忆中的那人一样，重合在了一起，一同张口，那话语震耳欲聋：「我坐化之后，希望你能替我守着伽蓝塔。众生皆孤寂，你我亦是如此，在生命的尽头，能放下对立观念得一挚友，我此生无憾。如今我只愿伽蓝塔收尽天下邪魔。」
继续阅读下文
印象中的那人张口，每个字都内藏佛音，锤在心中，令他晕眩。
数百年前的善清坚定地道：「愿伽蓝塔收尽天下邪魔——」
如今空中的虚影亦是重复道：「收尽天下邪魔……」
虚影说罢，善清整个人化身为一朵巨大的金莲，不管不顾地朝着那束缚塔主的法阵撞去。
而塔主愤怒地叫了起来：「你从未问过我的意愿。舍利子是你打入我的体内，如今你又不顾我的意见乱来。我不想守塔，我亦不愿出阵。」
白芨望着他身上披着的袈裟，不由得想到，他当真不愿吗？
金莲内蕴藏着善清的最后一丝法力。尽管只有一丝，「战佛」的力道却仍不可小觑。金莲飞速地前行着，仿佛想将结界之中的塔主解救出来。
饕餮怔然，感受到邪魔气机的变化，回光返照的力道终究是散掉了：「已经晚了……」
便白芨转过头。
那金莲撞碎了地上的图腾，在图腾逐渐褪去的一瞬间，塔主脚下的邪魔之力也在缓慢地消散。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黑气在一段一段瓦解，自下而上，从塔主的赤足到腰际，再到脖颈，最后到脸庞。
那抹艳色与长发化为一段段烟尘，彻底消散在塔中，只留下了一件空荡荡袈裟。
金莲撞阵后亦是彻底维持不住形状，善清的淡淡虚影也同那邪阵一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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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身侧传来「啪嗒」一声——
混白色的舍利子，碎了。
直到那代表着塔主的黑气彻底消散在伽蓝塔中，结界中心的位置只剩下一袭袈裟，众人久久不能回神。
那关押在九十九层的塔主竟然才是守着伽蓝塔的人。
白芨下意识想给喻永朝传声分析：「因此那时塔主在青鸾镜中看见善清，才会这般反应……」
结果看见身旁无人回应，这才反应过来，大师兄已经离开很久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傅正卿将碎掉的舍利子拾起，放入盒子中，打算出去以后交给善空。
如今这伽蓝塔算是一具空壳，里面的邪魔都跑了出去，塔主也彻底消散，就连那成了未解之谜的邪阵也没留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白芨走上前去，捡起了那落在地上的袈裟。
从她见到塔主的那刻起就在想，一介邪魔，为何身披袈裟，赤足而行。
如今她得到了答案，塔主却早已不在了。
当真是世事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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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白芨不由去想，若是邪魔一开始不是邪魔，佛子也不是佛子，这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傅正卿面色严肃地道：「如今伽蓝塔异动的原因算是查清，舍利我会交予佛子，而这汲取力道的邪阵需要报告给魔尊。」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们与仙门的一行人初次来伽蓝塔时才留下的法阵。如今法阵中却出现了如此恶毒的禁阵，极有可能是这几人中出了问题。
只是，会是谁呢？
顾初衍站了出来：「如此，邪阵成因着实需要好好调查。」他望向白芨，「白芨师妹可同我与佛子捉回逃窜的邪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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