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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早已上了马车。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虽然现在仆固沙摩已经出了凉州大牢，但尉迟宝琳迟早会发现这件事，他当然不可能袖手旁观。姜沉舟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他会亲自带兵追杀。
第一步，就是出城，这件事高大威已经安排妥当，马车现在就是往城外的方向去的。
所以姜沉舟同时替仆固沙摩解开枷锁，同时说出了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第三步，向东往腾格里沙漠走，随后再伺机南下。这么做的好处有两个：一，尉迟宝琳肯定猜不到这条路线。二，那处是薛延陀国的地盘，就算尉迟宝琳追来，也一定会有所顾忌。
第二步，和城外的天策府兄弟们会合。他们早已按计划出了城，此时正在城外等着他们。
主意早已心中决定了，没有人反对，但还有一个小问题——仆固沙摩还不能走。
「怎的会还不能走？」姜沉舟问道。他虽然表面平静，可内心却很焦急。时间紧迫，每拖延一刻都会增加危险。
「出城之前，我还要去一名地方。」仆固沙摩道。
「啥地方？要用多久时间？」
「一座破庙，来回大概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的话，时间肯定不够了。」姜沉舟想了想，为难的盯着他问：「你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不然我宁愿不走。」仆固沙摩一脸坚定的回道，看起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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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沉舟踌躇了一下，颔首。
可去那处之前，他还要设法通知城外的天策府兄弟让他们先行出发。凉州城东二十里外的有一名叫做高沟堡的地方，姜沉舟打算让他们去那处等候。这件事本来和他们无关，不应该让他们涉险。
然而，该让谁去通知呢？秦笙一定不愿意去，她绝不会抛下仆固沙摩先走。姜沉舟自然也不能去，他还没有打探到军营的秘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去吧。」高大威道。
「那就有劳了。」姜沉舟用力的握着他的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这是我的徽章，他们发现徽章就会相信你的话。」秦笙把自己的徽章递给了高大威，现在她已了解他的名字叫做高大威，也了解他就是姜沉舟在凉州的神秘朋友。
「我现在就去。」高大威跳下了车，他的身影很快就不见了。
「驾——」随着一声呼喝，马车又重新出发了，这次驾车的是仆固沙摩。
夜凉如水，长街寂寥。
马车外寒风阵阵，仆固沙漠却似没有知觉一般，一双眼眨也不眨的看向远处。
四周恢复了平静。
天边是一片幽深无尽的黑暗，黑暗通常代表了危险、恐惧、和死亡，可是面对黑暗，他的脸庞上却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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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马车驶入了黑暗之中。
黑暗中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马车终究停了下来。
车刚停下，仆固沙摩就跳了下去，直奔眼前的寺庙而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是一座残破无比的寺庙，不但门口的两座石塔早已倒塌在地，连牌匾也被虫蛀得看不清原貌，至于那庙门更是不像样子，原本的双门只剩下半扇。这样的门，不要说防贼揖盗，连风也挡不了。
姜沉舟和秦笙对望一眼，仿佛都在问对方一个问题：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们很快就有了答案。
仆固沙摩刚走到门口，门口就涌出了几十个孩子。
这些孩子有男有女，年龄有大有小，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四五岁，最大的看起来也可十二三岁。
尽管他们年龄不同，却也有不少相同的地方，他们都很瘦弱，都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都挂着纯真而温暖的笑容。
天气寒冷，一张张小脸蛋都被冻得通红，但每个孩子都很兴奋，由于他们发现了仆固沙摩。
「爷爷，爷爷，你这几天去哪了？我好想你啊。」
「爷爷，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怎么会现在才来？」
「爷爷，求求你不要扔下我们，我答应你再也不尿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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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围着仆固沙摩七嘴八舌的问。
「你们都别吵了，爷爷不是来了吗？外面风大，快让爷爷进来。」说话的是那样东西看起来十二三岁的男孩。
他刚说完，所有孩子就立刻安静了下来，一起簇拥着仆固沙摩往里面走去。看起来他是这群孩子的头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小昶乖。」仆固沙摩欣慰的盯着他。
里面只有一座大雄宝殿，宝殿里的佛像早已不见了，地上铺满了一层层的干草，看来这就是孩子们栖身的地方。
姜沉舟和秦笙也进了殿内，车上备有不少干粮，这本来是高大威替姜沉舟准备在路上吃的，现在他已经把干粮全部分给了孩子们。
孩子们很懂礼貌，谢过姜沉舟之后才坐到一边开始吃东西，他们看起来好像饿了几天。
「他们都是战争的遗孤。」仆固沙摩目光慈祥的盯着孩子们言道：「大唐皇帝好大喜功，这些年对外打了不少仗，每次打仗都会出现许多无人照顾的孤儿。」
秦笙接口道：「所以你承担起了照顾他们的责任？」
仆固沙摩颔首，叹息道：「当年我也是孤儿，若不是得一对汉人夫妇收留，我也不会活到今天。你们汉人有一句话，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大概就是这样东西意思吧。」
他叹了口气，接着言道。「可惜我官职低下，每月也可几两银子的俸禄，要照顾这些孩子还远远不够。」
秦笙喃喃道：「原来如此……」
她现在终于明白怎的会仆固沙摩连为亡妻买棺材的金钱都出不起，原来他把金钱都用在照顾孩子上面了。可眼下仆固沙摩就要转身离去凉州了，一旦他离开，这些孩子该怎的办？他们都还年幼，根本没有活下去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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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这个地方，秦笙也陷入了沉思，她当然不想扔下这些孩子不管，但她们又非走不可。
就在这时，仆固沙摩朝年长的男孩招了招手，轻声道：「小昶，你过来。」
那样东西叫小昶的男孩默默的走了过来。
「乖孩子，你听我说。明日一早你就去我家里，在我床榻下藏着若干银子，你用这些银子去买吃的分给大家，记住！要省着点用。」仆固沙摩语重心长的叮嘱道。
小昶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眼睛充满了疑问：「爷爷是不是要出远门了？」
「唉……」仆固沙摩长叹一声，眼角已泛出泪花，他摸着男孩的头道：「爷爷要离开凉州一段日子，在这段日子里你要代替爷爷照顾好其他人。」
「嗯，小昶了然了。」男孩似懂非懂的看着他，用力的点了点头。
「等一下。」就在男孩转身要走的时候，秦笙骤然叫住了他。她迈步过去，把自己的身上的所有银两都交到男孩的手上。接着，她踌躇了一下，又从自己的手腕上摘下了一只玉镯子，温柔道：「收好它，这只玉镯也能换点钱。」
小昶感激的接过玉镯子，道：「承蒙姐姐。」
就在这时，仆固沙摩站了起来道：「我们走吧。」
马车又重新出发了，半个时辰后，三人总算出了凉州城。时间即便比姜沉舟预料的晚了一点，但所幸的是一路上都没有人追来，看来尉迟宝琳还没发现。
刚走出凉州城，姜沉舟就看见了高大威。
他即便早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却仍然没有走，而是选择向来等在这里。除了他之外还有三匹马，其中两匹分别是秦笙和姜沉舟的坐骑，剩下一匹是留给仆固沙摩的。
看到姜沉舟出现，高大威即刻牵着马走了过来，就像一名谦卑的奴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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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威一边将手中的缰绳递给他同时言道：「能替公子分忧，是在下的福分。」他说得诚挚无比，仿佛能为姜沉舟做事是他的荣幸。
姜沉舟感激的轻拍他的肩膀，道：「你又帮了我一个大忙，算起来，你已经帮我太多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笙提醒道：「我们该走了。」
姜沉舟点点头，明白是该离别了。
他已上了马，可是才走了几步，他又勒住了马，回头望向高大威。
「有一句话我想告诉你。」
「姜公子请讲。」高大威道。
「我了解你帮我那么多忙都是心甘情愿的，也了解你不求回报，但是我还是要对你说一声谢谢。」
「公子言重了。」高大威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遥拜道：「前路茫茫，请多保重。」
告别了高大威，三人便上了马往东方而去。
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去二十里外的高沟堡和天策府的兄弟们回合，此时四更刚过，离破晓还有不到一名时辰。
夜色漆黑，不见万物，可这一次他们却并没有迷路，由于天上的星辰为他指出了方向。
满天星斗，各守其位，北斗七星的所在就是正北的方向，南斗则位于天穹以南，而代表东方的星辰则是启明星，启明星又名长庚星。每当破晓时分都会出现在地平线的东方，这颗星异常耀眼，就算在恶劣的天气下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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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姜沉舟已经看见了启明星。
「老将军，狼顾山究竟有啥秘密？」刚走了几步，秦笙忍不住问。
「其实这件事就算你们不问，我也要说的。」仆固沙摩回道。
他凝视着远方，苍老的脸庞上浮现一抹悲凉的神色，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向来以来，狼顾山都是大唐和薛延陀两国交锋最多的地方，那里的沙漠之下埋着成千上万的唐军尸骨。」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由于悲痛而变得沙哑，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秦笙感慨道：「尉迟宝琳说起过这件事，正是因为这些士兵的牺牲才有了凉州今日的太平。」
「你错了！」仆固沙摩激动的反驳道：「他们当中许多人不是在战争中丧生的，都是被尉迟宝琳害死的，这就是狼顾山的秘密。」
「你说的是真的……」秦笙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
仆固沙摩默默的颔首，难过的言道：「从五年前开始，尉迟宝琳就以巡逻边界为名，把新来的士兵骗入狼顾山沙漠，那些新兵从来都没有去过沙漠，进去之后就再也出不来了。」
说到这个地方，他的心口剧烈起伏，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
秦笙忍不住问道：「你有何证据？」她即便对尉迟宝琳很失望，但还是不敢相信仆固沙摩所说的话。
「证据就在狼顾山的沙子里，只要从沙子里挖出他们的尸骨，就能证明他们不是战死的，而是活活渴死饿死的！」仆固沙摩咬着牙回道。
秦笙怔了怔，又问：「他怎么会要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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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仆固沙摩道：「还能是怎的会，当然是为了吃空饷中饱私囊，每死一名士兵，他就能多捞一份饷银。」
秦笙道：「难道他这么做不怕被人发现。」
「他不怕。」仆固沙摩叹息道：「一方面，这些事他做的很隐秘，除了他的亲信，不会有别的人了解。另一方面，就算有人问起失踪的士兵，他也能谎称他们是战死的。」
他紧握着拳头，凶狠地道：「这样东西人贪得无厌，除了害死新兵，他还勾结薛延陀人劫掠丝绸之路上的商队。我怀疑偷袭休屠县的薛延陀人就是他引来的。」
秦笙沉默了，这件事姜沉舟也提醒过她，但她根本没有相信。直到现在仆固沙摩说起，她才发现尉迟宝琳着实有问题，一切仿佛都是安排好的一样。
这时，姜沉舟问：「老将军可知赤水军现在到底是啥情况。」
「什么情况？还能是啥情况，尉迟宝琳除了贪金钱，一无是处，现在的赤水军军备松弛、人心涣散、士气低落，战斗力早已一落千丈。」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那军营里到底有多少人？」
仆固沙摩叹了口气，道：「具体多少我也不好说，不过照我猜测不会超过两万七千人。」
姜沉舟皱了皱眉，这个数字和高大威告诉他的一样。他现在只希望赤水军的秘密没有其他人了解，尤其是薛延陀国的人。
「既然发现这件事，你为啥不上报朝廷？」过了很久，秦笙才开口问，语气中不乏责怪。
仆固沙摩苦笑道：「其实我也是才发现的，不过在我之前着实有一个人也知道这样东西秘密，他也的确上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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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笙好奇道：「这个人是？」
仆固沙摩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他就是孙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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