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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时 第三十二章 云梦泽〗

剑霜 · 陈长安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转身离去了龙首山后,髻霞众人又往南行了十日,行至云梦泽地界。
上古时期的云梦泽川泽遍地瘴气环绕,夏秋讯涨淼漫若海,春冬水枯泥泞难行,只可日异月殊,昔日云梦大泽中的川泽早已消亡褪去,分化为星罗棋布的湖泊与沼林,自此历代朝廷才开始在云梦泽中铺设官道,贯通南北。
虽说如今的云梦泽不如远古时期那般朴素迷离,风云莫测,但整座大泽皆被通天密林覆盖,到处是险象环生的地形,大泽中的猛兽更是让游人敬而远之,春秋时分更是终日被雾气缭绕,人在云梦泽中一旦遇上铺天盖地的浓雾,偏离了官道便再也分不清东南西北,且不说那置人于死地的无形瘴气,若是遇上云梦泽中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也是必死无疑,故而甚少有游人胆敢独自穿行云梦泽。
由北往南,一路秋雨绵绵,南国的韵味愈发浓郁,原本平整宽阔的官道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坑洼不齐,泥泞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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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泥水浸湿了众人的靴子,可在龙头山耽误了不少日子,众人也顾不得老天爷阴沉的脸色继续冒雨赶路,在佛胎道根以及琼浆还气丹的效用下,白云的身体已经基本痊愈,脸庞上褪去了前些日子的苍白又重新泛起了血色。
白云后背的书箱空空如也,虽然赶起路来轻巧了不少,可他努力地压抑着心中的想法,极力不去表现出一幅神思不属的样子。
「白云。。。」张子山连喊数声,又一把拉住白云的肩膀。
白云急忙回过神,惊觉脚下有一积满黄泥的水坑,幸亏张子山及时提醒,要不然一脚下去得摔个满身是泥狗吃屎。
「你还在担心小怪?」张子山询问道。
白云没有刻意遮掩,眼中尽是忧虑之色:「在飞来峰上小怪与我形影相依,我去哪小怪就去哪寸步不离,练剑在一块、做饭在一块、睡觉也窝在一块,就连下山它也要跟着我下山,它走丢快十天了,我又怎的能不担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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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张子山一只手托在下巴处沉吟了片刻,才开口言道。
这位平日玩世不恭的公子哥露出难得一见的肃穆,白云不明来意略有茫然,步伐随即放缓了几分,有意无意与走在前头的髻霞众人拉出一小段距离:「有话你就直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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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山扫了眼官道旁的风景,敛了敛神思言道:「小怪生而入弦境,始终是五百年一出世的洪荒灵兽,一旦成长起来有不亚于天罡境界的本领,不会再愿被拘束于天地之间,而在它觉醒之日,它从前的记忆也会随之通通抹去,或许连你我是谁都不会记起。」
张子山不去看白云错愕的神色,顿了一顿继续言道:「我知道你与小怪唇齿相依情同手足,可如果你只想把小怪当作笼中鸟儿留在身旁,那它永远都不会成长,纵然有一身石破天惊的天赋又如何?与寻常狗熊有何区别?小怪总有一天会转身离去的,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拦也拦不住,它若是想回来了,自然就会回来,忧心毫无用处,倒不如顺其自然罢。」
白云听后沉默了下来。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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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可天下间哪有不散的宴席,就像你与我成为了至交,能扯上几十年嘴皮子,可百年后不终究是一簇散在风中无根沙尘,说不定此时此刻小怪正在破境天罡,脱去凡胎成为那真正的洪荒灵兽。」张子山哗一声划开了山河扇,语重心长地言道。
白云听得目瞪口呆,小怪当真能成为天罡境界的洪荒灵兽?张子山这一席话犹如当头一棒,让陷入了死胡同的白云捋清了思绪,倘若小怪真要去开辟一方天地,成长为天地共颤的洪荒灵兽,他应该替它高兴才对,而不是杞天之虑庸人自扰,只是想不到平日吊儿郎当好不正经的张子山,竟也能道出如此精辟的金玉良言来指点迷津,白云嘴角弯起,露出一名由心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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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我说得不对?还是说你当真想把小怪当作那笼中的金丝雀,舍不得放手?」张子山见白云的反应有些反常便问。
「不,说得很对。」白云眉头舒展,坦然回答道:「若小怪真的破境了天罡境界,我替它开心还来不及呢,又怎会舍不得放手?」
「这就对了嘛,成天愁眉苦脸像根苦瓜似的,要是让雨若看见了还以为你伤势复发心中过意不去,那可就不好了。」张子山前一刻还一本正经,这会又怪里怪气地含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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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嘴胡诌。」白云驳斥道,适才对张子山的崇拜之意荡然全无。
「我可没胡说,在龙首山上我看得一清二楚,你中掌之后昏了过去,独眼鹰挥起大刀要你的性命,眼看就要手起刀落,雨若愣是不顾旧伤去救你,这才又添了新伤。」张子山翘起唇言道。
四周恢复了平静。
「添了新伤?严不严重?」白云骤风急雨般望向那道白衣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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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的?你不是让我别胡说八道吗?你这么不安做什么?」张子山坏含笑道。
白云如法炮制地给了张子山一肘,重复道:「严不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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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瞧,把你不安成啥样子了。」张子山挤眉弄眼道:「雨若无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唉,真是寸寸青丝愁华年,只羡鸳鸯不羡仙。」张子山晃动着扇子装模作样叹息道。
在得知张雨若并无大碍后,白云才如释重负舒了一口气,可又听见张子山在一边吟诗作对含沙射影,顿觉耳边嗡嗡作响心烦意乱,干脆不作搭理,快步向前跟上走在前头的队伍。
「对牛弹琴。」热脸贴冷屁股的张子山努了努嘴,边撑着油伞边在雨中念着诗词歌赋。
大雨不见有减弱之势,忽有两匹骏马在官道上踏风而来,在众人身旁疾驰而过,金色的长鬃随风飞扬,四蹄翻腾似海,马背上的两人身披蓑衣,骏马宛如两道闪电匆匆而过,看不清那两人容貌,泥泞积水的官道上溅起了无数黄土泥浆,众人来不及闪躲,都被黄泥溅了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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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山抹去脸上的泥浆,却丝毫没有怒容,望着那两匹杳然远去的骏马啧啧称赞道:「金毛雄躯长鬃飞扬,四肢如柱凌空飞驰,日行千里来去如风,不得了不得了。」
白云听后又好气又好笑,想起那回在三清峰上听李掌教讲道,张子山连哄带骗磨破了嘴皮子,想要与白云交换紫檀木珠的场景仍历历在目,时隔多年,张子山见着了宝贝垂涎三尺的毛病愣是没有改变。
但下一句差点没让白云当场跌倒,张子山双眼生光,自言自语言道:「若是拉去集市上卖,可得卖好几百两银子啊,可卖了倒是可惜,若是能留在身旁当坐骑那可威风得不得了。」
「这两人是着急着去投胎么?见着人也不懂得减速躲避,溅得行人满身是泥,道歉没一句就这么匆匆就走了。」素来口直心快的陈成骂道。
走在队伍前头的齐于正却微笑言道:「或许是有急事,着急赶路无暇四顾罢了,这小小泥浆抹去便是。」
又走了十数里路,前方的一座山头架住了视线,众人冒雨走了许久都没有遇见歇脚地,绵绵细雨与一路的泥水土浆打湿了衣袍,放眼望去,在小山脚下有一官府驿站,正好能让众人稍作歇息,再往前便是闻名遐迩的上古川泽云梦泽,恰能向此处的驿卒打听打听周遭的路况,自从在龙头上被赵家皇子当做棋子摆了一道之后,众人这一路上无论是做什么,都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说不定还能寻出一条近道穿行云梦泽,如此一来能省去不少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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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外拴着数匹瘦得皮包骨的劣马,与不久前在官道上飞驰而过的金鬃骏马有云泥之别。
众人走入驿站,三名身着差服的疲懒油条此时正一张四方木桌前摇骰叫喊,桌子上散放着零零碎碎的散银。
见众人不请自来把驿站当做茶馆歇脚避雨,眉飞色舞摇骰叫喊顿的驿卒顿时怒形于色。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一名留八字胡子的驿卒质问:「你们进来做甚?这里可是朝廷官府办差送信的地方,若是丢失了什么那可是掉脑袋的大嘴,你们可担当不起,要避雨歇脚去别的地方。」
「驿差大哥,外边细雨不断,我等冒雨赶路,衣袍早已是湿了个透彻,一路上又见不着茶馆酒家,可否让我等在此稍作歇息。」心眼活络的齐于正取出数锭碎银,轻轻放到四角桌子上,这些碎银是下山前师辈交予他的,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山下的江湖鱼龙混杂,有锭银子在手比啥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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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来者出手阔气大方,那留八字胡子的驿卒立马换了张嘴脸道:「这荒山野岭的哪里有啥茶馆酒家,你们随便坐,待雨停了再赶路便是。」
说罢,驿卒们太公分猪肉分了银子,对前来避雨的髻霞众人视若不见,继续自顾自地纵情恣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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