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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得失〗

国潮1980 · 镶黄旗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尤其作为一名生意人,更要随时小心,千万别由于自己的贪婪而倒霉!」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为了给宁卫民讲了然这样东西道理,为了让他重视这个道理。
康术德甚至还讲述了一段自己初到京城的亲身经历,作为实际的例证。
敢情几十年前,因为闹饥荒,从老家跑到京城来的康老头,也只是个年仅十一岁,吃不饱饭的落魄少年。
初到京城,他只身一人,无依无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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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身上没金钱了,身边就连亲人和同乡也没有。
好在他来的时候,天气已暖。
京城又是首善之都,百姓和气仁慈且相对富裕。
靠着城里的好心人给几口吃的,他倒不至于成为路边的倒卧饿殍。
只是当叫花子的日子也没有常人以为的那么容易。
由于旧社会即便乱,但地下规矩井然,等级森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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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京城这样全国规模最大的城市。
几代的皇城帝都,丐帮组织更趋发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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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几乎每一地区,都有相应的乞丐组织。
实际上,从清末起,京城丐帮便向来被「蓝杆子」、「黄杆子」两派乞丐共同掌控着。
「黄杆子」系由破落贫困的八旗子弟所组成,是高级文丐的组织。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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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杆子」则是普通乞丐的首领,各地来京的人都有。
他们无论哪一只杆子,又都是帮中有派,往往会以团头的姓氏来区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比如为韩门、齐门、郭门等等。
像加入了这些组织的人,就是职业乞丐。
他们不要锅饼吃喝,只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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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百姓们称为「杆儿上」的,又叫「穷家门儿」。
故而像外来人要想在京城以乞讨生活,就等于侵犯了他们的利益。
四周恢复了平静。
钻小胡同要点吃的喝的还算好说,但想要上大街闹市上伸手要钱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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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各处繁荣街头和商铺店家就是这些有组织的乞丐讨生活的地盘。
不但早被他们瓜分完毕了,他们内部也有严密的规矩和行事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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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遵守捞不过界的规矩,也绝不允许旁人涉足自己的地盘。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旦发现有外人试图行乞,就会动用暴力驱逐或实施惩戒。
说实话,像这些破落户一样的丐帮,其实是相当大的恶势力。
不但外来人惹不起,就是在京做买卖的普通商家那也得好言好语供着才行。
否则他们一旦破罐子破摔,就能搅和得你鸡犬不宁,关门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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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道的程度,就和旧京的粪霸、菜霸,以及吃天桥艺人的地痞流氓差不多。
可,或许康术德天生就有成为生意人的潜质。
靠着与生俱来的精明头脑,他竟然在这样的情形下另辟蹊径,找到了一名乞讨的盲区死角,成功突破了京城丐帮的封锁线。
那就是每天侯在八大胡同挂着红灯笼的特殊营业场所门外。
专向那些衣着光鲜,揽着女人的腰肢招摇地出入这个地方的富人们伸手要钱。��
毫无疑问,按理说呢,其实像这样的地方是不会允许有乞丐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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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所老板怕坏生意呀。
可康术德的办法比较巧妙,他不明着乞讨。
而是尽量收拾干净自己,随后带着一盒火柴在门外死等。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只要一见到富人和「职业女性」出门时拿出烟卷来,他就小跑儿主动上前。
随后垫着脚尖儿,靠主动给富人们敬个火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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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有钱的大爷一开心,给他俩小钱儿。
同一时间,由于在人家门外讨生活,他对那些「大茶壶」,和从事特殊职业女性们也很恭敬。
「大爷」长,「姑娘」短的。不但叫得好听,还知道用得来的赏金钱,买香烟送给他们。
当说,他尚幼的年纪,单薄的小身板,以及善于讨喜的好人缘让他占了便宜。
靠着可怜的外表和这种无师自通的初级公关技能,他获得了某种程度的默许,才在这个地方找到了赖以谋生的位置。
再后来,由于他越来越用心经营,越来越掌握讨喜的窍门,生计就步入了一种良性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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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外表收拾的越干净,讨要得来的赏钱也越多。
直到他每天早已差不多能够从这项业务,要到一块大洋的时候,他不再买烟卷酬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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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那些「姑娘」、「大茶壶」买的烟卷越好,获得的帮衬也就越多。
而是自觉转化为更实惠的回报,定期把利润的一部分匀给那些「姑娘」和「大茶壶」们。
这样一来,他和这些人就真正的成为一条线上的人了。
然后,有了这些姑娘们做「托儿」,有了「大茶壶」帮衬,他就更容易讨到更多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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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方说,哪个客人好面子,那个客人脾气不好,那样东西客人手大。
有了「大茶壶」提醒指点,他就能针对性的选择目标。
如果遇到那些毫无赏赐之意的客人,陪着他的「姑娘」也会在一旁帮腔。
她们只要声情并茂的发个嗔,撒个娇,帮忙说句好话,通常都会立刻奏效。��
男人嘛,就是这样的臭德行,爱在女人面前充大。
即使私下里是一名屁夹着铜子儿都不掉的主儿,往往也怕这种花枝招展的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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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姑娘们略展手段,大多数客人都会老老实实变成摇钱树,自觉自愿往下掉金钱。
所以天气转凉的时候,康术德已经混得还能了。
他不但买了一身新棉衣能御寒,找了个简陋的排房能安身。
还顿顿都能吃上卤煮火烧,或是烂肉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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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可惜的是,成也精明,败也精明。
若是说,到这一步,他能够满足这样的小康日子,就维持原状这么干下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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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或许还有几年的好日子可过。
可惜,他心大了。
不自量力,竟妄图把这种生意模式向产业化发展。
他主动招揽孤儿,教他们怎的讨钱。
然后把麾下的小乞丐们分散到八大胡同不同的会所门前「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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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开始的时候,确实一帆风顺,康术德的收入骤然间翻了好几番。
由于丰厚的利润也不容人小觑,更何况动静大小也不一样了。
然而,这种舒舒服服就能挣到大金钱的好生意并不能持续太久。
人一多就失去了隐蔽性,这不再是他能遮掩起来的了。
且不说旁的,就说他每日带这些小乞丐统一收金钱。
随后成帮结队声势浩大去饭铺儿吃饭,就是件让人无法忽视的新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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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便不久,当地的丐帮团头找到了他。
在一个下雪的晚上,有好几个丐帮的人砸开了康术德的住处。
不但赏了他一顿「拐青」,掰断了他右手的小指。
勒令他今后不许再出现在自己的地盘,否则就要他的命。
还把他的钱财洗劫一空,扒掉了他的棉衣,带走了全部的小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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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完全无视他提出想要分一部分金钱保住生计的恳求。
就这样,在降维打击下,康术德全无反抗余力。
他遭遇的一切,就像老舍笔下的骆驼祥子似的,拼命的攒金钱买车。
结果就在接近达成梦想的一夜之间,由于孙侦探的敲诈勒索失去了全部所有。
落了一个白茫茫一片,又不知该何去何从的下场。
说到最后,老爷子对宁卫民情不自禁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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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民啊,暴力只是愚蠢人的无法之举。那些人只知道用武力快速地解决问题,却忽略了长远的利益。他们最后毫无疑问是无法像我一样妥善经营的。」
「但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愚蠢却给我带来了承受不了的灭顶之灾。当时的我,不懂得韬光养晦,不懂得见好就收,太过自信,为利所迷,才是取祸之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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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从中学会的最有用的东西,就是随时都要小心谨慎,尽量不冒没必要的风险,学会见好就收。由于生意一旦能获取暴利,就永远会惹人觊觎,不断招惹来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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