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不甘〗

国潮1980 · 镶黄旗

眼盯着张士慧快步朝自己奔过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宁卫民的身体就在拉开旅馆木门的一刻停住了。

他为张士慧突如其来的变化感到意外，转过了身子。

「什么事儿？」

而走到近前的张士慧，头却逐渐放低，有点不敢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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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想去，我觉得不该瞒着你……」

宁卫民愣了一下，明白过来。

「你是说钱的用途？你赌了？」

张士慧先是摇头否认。

「没有，我是爱打扑克儿，可输赢不大，可是块八毛的。」

「不久跟我一起玩的又都是自己哥们儿。没人真为了赢金钱，谁赢谁请喝酒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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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有了女朋友之后，我也想攒金钱，更是玩得越来越少了……」

紧接着叹了一口气，才继而道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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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跟你借金钱，主要是由于生意亏了钱，我想翻本儿。」

「上个月，我向来就在外头做生意呢。本来打算赚点钱，也能像别人似的，买彩电，买冰箱、洗衣机，随后体体面面的结婚……」

「没想到啊，忒背了点，我赔惨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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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卫民瞪着他，这次是真的震惊，露出全然不敢置信的神色。

「你？你在做生意？」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张士慧露齿一笑，却带着无法和惨然。

「是啊，没不由得想到吧？说实话，国庆节前，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会动这样东西心思……」

「那……你赔了多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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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一起大概四百五吧。不算你的，我还欠着外面三百多块。其实我手里剩下的金钱，倒是够还债的。可要是那样的话，就等于我把自己的积蓄，自己的录音机和父母寄回来的金钱都扔进去了……

不得不说，张士慧最近这样东西把月实在憋坏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他是真想把肚子里苦水跟谁好好唠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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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这一打开话匣子，也就收不住了。

后面也不用宁卫民一一问了，他自己就主动「竹筒倒豆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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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一十，把最近都干了啥，怎的干的，怎么赔的，怎么赚了，怎的又赔了，全说了出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卫民，我心里真堵得慌。我就不了然了，看别人干，都能赚着钱，怎的就我这么倒霉。你说我能甘心吗？连到手的金钱都让我自己给砸了……」

「哎，没办法呀，做生意赔了这么多，我也只有靠生意赚赶了回来。可做生意得有本钱，本钱越多，翻身才越快。可除了跟你借，我也没别的路子了……」

「哥们儿，这些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真正的情况我不敢让人了解，连女朋友我都不敢说。刘炜敬现在还以为我赚了呢。」

「可我就是没法骗你啊。真的，你局气，对我绝对够意思。故而我也不能不够朋友。如果你现在要把金钱拿回去，我绝对理解，只求你别把我的事儿露出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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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总之这回，都是哥们儿失礼你！」

张士慧充斥着歉意的语气绝对诚恳，宁卫民能感受得到。

所以他根本没有一点被蒙蔽的羞怒，也没计较的意思。

而是关心起更重要的问题。

「那你到底是打算怎么办呢？我是说，如果我还愿意借你金钱……」

张士慧似乎没想到，愣了一下，很快就以激动和希冀掺杂的语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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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瞒你，我听人说花城那边，蛤蟆镜才卖五六块一名，电子表才十块一个。」

「我想的就是找张假条，干脆自己跑趟南边。不拘蛤蟆镜还是电子表，反正要能进点便宜货赶了回来，一趟我就彻底翻身了。」

「哥们儿，你要愿意拉我一把，我忘不了你。到时候我……………」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可这次可不一样了，没等他许完愿，宁卫民就反问一句。

「那到时候你要再赔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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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敏感的一句追问，登时就让张士慧的脸红透了。

即使是夜里，也挺显眼。

是啊，要再赔了又怎么办啊？

这种可能性不能说没有，而且可能性还不小。

长途漫漫，人生地不熟，语言也有障碍，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否则他含糊啥？又怎的会心底罪恶感泛滥，把实情告诉宁卫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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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士慧喉咙就被堵住了似的，一时说不出半个字来。

好在宁卫民及时发现了他的窘态，赶紧解释。

故事还在继续

「你别多想啊，我不是怀疑你能力，也没挤兑你的意思。」

「其实我就是想弄清楚一件事，你真的这么想做生意吗？挣钱对你就这么重要吗？好好待在家里不好吗？谁的日子不是这么过？」

「打个比方，如果我不借你金钱呢，你还会去南方吗？若是我借你钱，可你再遭遇失败呢？你是会心灰意冷，还是继续尝试其他的生意？」

而张士慧眨巴着眼睛琢磨了老半天，才自以为听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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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们儿，我知道你是好意，想劝过悬崖勒马，过本分日子。怕我掉进钱眼儿里去。可我恐怕得让你沮丧了。」

「由于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一辈子就过像抠抠缩缩攒金钱活的日子。我更不甘心让刘炜敬跟着我吃苦，去羡慕别人的阔绰。而就赚金钱来说，没有那个行业比做生意更便捷、更迅速。」

「不怕你笑话，就这一名月，我即便没赚到金钱，可做生意这件事，早已成了我人生新的出发点，新的目的地。因为我看见了，亲眼看见了，着实有人赚了钱，过上了好日子。」

「我承认，那对我的诱惑太大了，这种生活太痛快了。不可是物质享受，更能让一个男人拥有脸面。可要指望上班攒工资，永远实现不了。」

「我真的没法再像过去那样，只盯着自己的脚面活了。故而即使撞了南墙，我也不会死心的。万事开头难，失败是成功之母。只要吃一堑长一智，我相信自己早晚也会像别人那样赚到钱的。」

「理所当然，我说的这些你或许不以为然，兴许你还会觉着我市侩、俗气。那我只能说你现在还年轻。没女朋友，也没用金钱的地方。等你再过几年，你肯定就了解金钱的重要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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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士慧说这些话时，是认真斟酌了言辞的，态度也很诚恳。

唯恐让宁卫民不开心，更怕宁卫民误会他是不知好歹。

可结果呢，他怎的也没不由得想到，宁卫民竟然由于他这番话笑了。

而且看神情，听语气，是真的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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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们儿，我看你的面相是有财运的人，我觉着你一定能得偿所愿。我敢打赌，一年之内，你就财大气粗了。」

这样的回答当然是张士慧想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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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瞠目结舌，很有点怀疑宁卫民说的是反话。

「卫民，你没事儿吧？」

可宁卫民下面的话，瞬间就安定了他的心，甚至让他生出了喜出望外之感。

「我说真的呢，没别的意思。把金金钱视为污浊，是傻清高的人，把挫折变为金金钱，是最实惠的人。就冲你这样东西百折不挠的劲儿，我就觉着你肯定能发财。」

「我其实倒是担心你的理想，是没灾没祸，稳稳当当过日子。要真是那样的话，穷，才是命里注定的。由于你缺乏真正改变自己命运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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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还是得说句实话，你做生意缺乏经验。你这个计划路子虽然对，可风险大，收获少，即便做成了也不是太划算。若是你愿意，我倒是能给你详细说一说，而且我有个更好建议给你。」

「当然，听不听在你，反正无论怎样，钱我是不会拿回来的，还会借给你。这肯定没问题。你觉着怎么样？你要乐意好好聊聊呢，等待会吃了饭，咱沏上茶再慢慢说，我这嗓子都冒烟了……」

张士慧这还有不愿意的？

他点着脑袋立马答应。

「好好，卫民，那你就帮我好好参谋参谋。只是，耽误你下班了……」

「客气什么。走，先回去吧。咱都出来老半天了，跟你搭班儿的是刘姐吧，估计已经来了，前一天人家一人扛了一宿，想你着呢。这再见不着你，更不乐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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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是想掐我吧？嗨，今儿我一人扛不完了？一会儿放她别地儿转悠去，咱俩正好说话。」

就这么说着，二人终究又走进了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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