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二牛〗

奇异人生之民国纪事 · 东门庆

刘副官发现章小姐的睫毛仿佛闪了一下光，随着她一转头，就不见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们步出四海旅社的那个街口，看到一个穿着破棉絮的孩子缩在一户房檐下，旁边是一名早已死去的女人，房主骂骂咧咧地驱赶着，但那孩子早已无法行动，睁着大大的眼睛，木然地转动了一下，攥紧了母亲的衣襟。

沈梦昔走过去，解下自己的羊毛围巾，包住那个孩子，让刘副官将他带到车上，给了那户人家五个大洋，请他安葬那样东西女人。

有围观的人感慨，这孩子遇到了好人。

那孩子缩在车座上，瑟瑟发抖，直直地盯着沈梦昔，却说不出来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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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坚持住吗，到了宾馆给你吃饭。」

那孩子眼睛发出了光，渐渐地点头。

沈梦昔的思绪又转到了李慧贤这样东西名字上。吉林省，铁路局工作，出生年份，名字，相貌，都对得上，这得是多深的缘分，——三世有缘。

这样东西名字让她想起了太多太多前世过往。到了马迭尔，刘副官自觉地将那孩子抱出去，沈梦昔被灌进车门的冷风惊醒，跟着下了车。

一碗温热的米汤，让那孩子不再哆嗦得那么厉害了，渴求地盯着空碗。

「你饿得太狠，不能一下吃太多东西，得渐渐地来，你能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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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点点头，信任地盯着沈梦昔。

「会说话吗？你叫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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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牛。」嗓音微弱细小。

隔了二甚是钟，沈梦昔又给了一碗米汤，「小口喝，都是你的。」

二牛正如所料放慢了身法，这孩子的顺从让人心疼。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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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副官买回了衣服，给二牛洗澡，又剃掉了头发，换上了新棉袄，新棉鞋，由于太瘦，像个木头人穿上了衣服一样，空荡荡的。露在外面的手，跟鸡爪子一样，黑瘦且有皲裂。沈梦昔给他抹了药膏。

「我给了那户人家金钱，让他们帮忙安葬你的母亲了。你愿意的话，就跟我回上海去，怎么也不会饿着冻着。」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二牛哭了起来，趴在脚下给沈梦昔磕头。

沈梦昔给二牛检查了身体，没有大毛病，只是饥饿过度，「好好休息，明天去你母亲坟上看看，随后我们就该回上海了。」

二牛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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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几岁？」

「九岁。」

四周恢复了平静。

「九岁了？我以为你最多五岁？虚岁九岁吧？」沈梦昔找了个毛线帽给他戴上，遮住了光头，刘副官很奇怪这位章小姐的皮箱里要什么有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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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了若干精力的二牛，慢慢讲述了他的遭遇。他的家在哈尔滨的周边一个叫大洼村的地方，不了解属于哪个县。他姓何，去年父亲被日本人招去做苦力，说是能有不少工钱，直到现在也没有赶了回来，妹妹病死了，过完年，又有日本来招工，村里人都不想去了，因为头一批一个都没回来，也没有工金钱捎回来。日本人夜里偷偷抓了人去，不管男女老少。他们娘俩躲在菜窖里，逃了过去。不敢在村里待下去，娘俩第二天就跑了，发现铁路线，就顺着来到了哈尔滨，母亲把讨来的吃的都给了他，自己饿死在了那户人家的房檐下。

忙完公务的王守卿回到马迭尔，听刘副官说起捡回一个孩子，也来到沈梦昔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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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疑他们在做人体实验，东北军对于日本在我国的所有行为，都了解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王守卿深深地叹气，「张大帅去世后，形势还是变化很大的。仅凭好几个人的力量，是无法改变时局的。」

悬殊的力量，松散的人心，顺从麻木的国民，沈梦昔盯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中一片灰暗。

第二天，刘副官开车拉着沈梦昔和二牛，去了昨天发现二牛的那户人家，那户主一见沈梦昔，大惊失色，刘副官怎能不了然，这人定是贪下了那两个大洋，而没有好好发送二牛的母亲。气急之下，掏出枪来顶住他的脑门。

那人吓得尿了裤子，跪在脚下磕头如捣蒜，又连滚带爬地带他们去城外，在乱坟岗找到二牛母亲的尸体，一张烂草席盖了一半，另一半正被一只野狗撕扯着，二牛发出野兽般的嘶声，冲了上去，野狗见人多，慌忙逃窜开去。远远地盯着，不舍得好容易找到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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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的一条腿被野狗撕扯了若干肉下去，这是因为天气冷，尸体冻的梆梆硬，野狗下不了口。那户主又跪下来磕头，「求求大老爷，求求太太，这土都冻得结实了，俺们实在刨不出个坑啊，这才裹了席子送到这里，可不是经意骗你们钱啊！」说着哆哆嗦嗦两手捧着五个大洋。

「二牛，人死如灯灭，你同意把你母亲的尸体火化了吗？」

二牛点头，「行。烧了比让野狗吃了强。」

那户主去找了些枯枝，刘副官从车里拿出一桶备用的汽油，几人将二牛的母亲火化了。二牛向来跪在不远处，嘴里念念有词。

尸体迅速佝偻变形，仿佛突然坐了起来，双臂挥舞，那户主吓得魂飞魄散，跪下咣咣磕头。

沈梦昔拿出一个圆铁盒，只比大洋大上两圈，装了些骨灰，又拣了一小块骨头，放进去，扣好递给二牛，「收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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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切恢复平静，脚下只留下一堆灰烬和残余的骨头。

二牛贴身收好盒子，又对着一堆骨灰磕了三个头。

「娘！二牛遇到好人了！你放心地走吧！」二牛带着哭腔喊。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一阵风刮过，地上的骨灰顺风飘去，混入茫茫田野，不见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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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欢对于二牛这样东西异常瘦弱的孩子很好奇，他不知道这世界上怎的会有这么瘦的人，皮下一点肉都没有。他捏捏二牛的脸，「以后要多吃饭啊！」

沈梦昔这次赶了回来，给阿欢制定了锻炼计划，每天早起遛狗的任务交给了他，还要在院子站桩一名小时。二牛很自觉，陪在阿欢身边，阿欢做什么，他就坐什么。

海伦不喜欢这个脏兮兮的小孩，抱怨沈梦昔什么猫猫狗狗都往家里捡，她拎着二牛的后脖颈，把他安排到后院的平房，住在阿青的旁边。

海伦在这样东西家里是个特殊的存在，她既不是主人，也不是佣人，但常常做着佣人的活计，也行使着主人的权力。她待阿欢非常上心，阿青就曾无心地说起，海伦比亲妈还像亲妈呢。

不是啥大事，沈梦昔一般也不和她计较。

「二牛，我给你改个名字吧，老是二牛二牛的叫，自己都把自己当成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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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牛点点头。

「你就叫何鸿志吧，鸿鹄之志，希望你以后大有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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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俺就叫何鸿志！」

「好，鸿志，以后跟着阿青他们学说话，跟阿欢学认字。」

鸿志答应了，又要跪下。被沈梦昔拦住，「鸿志，你以后会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能轻易屈膝，知道吗？」

「俺爹说，人上跪天地，下跪父母，太太是俺再生父母，该跪的！」说完还是跪下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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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梦昔无法，「鸿志啊，你老磕头，把我的福气都磕没了，以后别叫我太太，叫我章小姐，或者章阿姨都行。」

「章小姐！」

「以后你就住在阿青旁边的屋子，一个人怕吗？」

「不怕。」

「很勇敢。可，我家不养闲人，以后你得做些事情，顶了食宿金钱，做的事情多了，我会给你工钱。」

「我不要工钱，我给你做一辈子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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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孩子，一辈子那么长，怎么说那么早，你在我这里待到十八岁就得出去闯世界了！我一看你就是个有出息的，怎么能在我这个地方埋没一辈子呢。」沈梦昔摸摸他光光的后脑勺，笑着让他回去了。

赵三儿对鸿志这样东西小老乡很好，他并不住在沈梦昔家，每天早来晚走，吃两顿饭，家里有什么活儿，他发现了就主动帮忙做了，平时就在大门旁边的小房子里待着，鸿志常去找他，跟他学些上海话，有时也跟着出去跑腿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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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中文名叫沈石蒂的俄国犹太摄影师，在南京路73号开了一家影楼，他拍摄的人像如油画一般精美绝伦，吸引很多华洋人士纷纷前去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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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梦昔也慕名而去，这家名为上海美术照相馆的影楼规模很大，拥有11个室内，31名工作人员，有几位还是外籍雇员，照相馆位于南京路73号的二楼，玻璃橱窗里挂着不少肖像，楼上有块写着英文「肖像及商业摄影专家」的招牌，楼下是铃木兄弟摩托车店和宝星煜记首饰钟表店。

沈石蒂从小来到中国，中文娴熟，他跟沈梦昔聊天，试图从谈话中了解她的性格，以便拍摄中抓拍到最适合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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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石蒂只有28岁，相貌俊美，沈梦昔尤其喜欢他下巴上的美人沟，就是类似林青霞的那种，他格外有亲和力，知识广博，结交广泛，与各色人等都沟通无碍。

影楼有专职的化妆师，但沈梦昔坚持自己化了淡妆，换上自己带来的服装，拍摄的室内没有华丽的背景，沈梦昔也注意到沈石蒂的作品，更注重用光，拍出来的照片，人像后都有一圈淡淡光晕，衬托得人脸柔和圣洁。

沈梦昔说自己在哈尔滨拍摄了若干照片，想在这个地方冲印，沈石蒂欣然答应。

最后，沈梦昔拍了三张照片，又留下三卷胶卷，定好十日后来取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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