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鬼界人间办事处 · 剑客木木

李里脸庞上的笑容是那么柔和，仿佛是初春雪后的阳光，只可此时，陶烨感觉自己就像那被融化的积雪，汗滴顺着他后颈的发丝，滑入他的衣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你在干啥？」陶烨沉声问李里。

这种浑身冒汗的感觉的出现，并不是因为陶烨觉着面前的场景恐怖，而是因为李里身上那股熟悉感和陌生的场景交织，给陶烨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李里将手中的缝线轴放在缝纫机旁，背对着陶烨，盯着被火矢点燃的灰色布料看了一会儿，说：

「给合适的人做出合适的衣服，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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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让无辜的人消失，也是你的工作和理想吗？」陶烨不咸不淡地问。刚才的错愕感已全然不见，陶烨的眼里只剩下翻涌的寒意。

李里回过头，注视着陶烨的眼睛，眼里笑意流转：

「陶先生，你真的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陶烨没有说话，快步走到李里身前，伸手扼住李里的咽喉，垂眼盯住李里因为缺氧迅速涨红的脸，手上愈加用力。

「咳……你不会真的掐死我的。」李里仰头望着陶烨的下巴，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声音。

「哦，你又知道了。」陶烨低声轻笑，又将力道加重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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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里身材瘦削，几乎没有反抗的力气，只是用那双充血的目光沉默地盯着陶烨。

许久没有对他人施以暴力，陶烨却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慌乱或仁慈。在心里倒数了几个数之后，陶烨猛地松开了扼着李里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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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种程度上讲，陶烨确实不是真的想杀了李里。如果李里真的是这次失踪事件的始作俑者，那陶烨也没有把握单凭一己之力将李里杀了。

盯着李里跌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的模样，陶烨在李里旁边蹲下身子，模仿着李里说话的柔和语气，问他：

「你以前见过我？」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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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里翻过身子，平躺在地上，揉搓着脖子上被陶烨掐红的皮肤，眯着目光转头看向陶烨：

「我和路轶一样，盯着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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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路轶的名字，陶烨皱了皱眉，嗓音却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想要啥？」

李里用手捂住脸，癫狂地笑了起来，整个身躯都随着他的大笑颤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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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混乱不清的笑意中，缝纫机周围的布料已经被全然点燃了，无数条丝状的规律之力漂浮在腾起的烟雾中。

火势蔓延得极快，迅速引着了工作室内大部分的布料。在烟尘的刺激下，陶烨不得不用规律之力罩住自己的口鼻。可他了解，自己撑不了太久。

四周恢复了平静。

李里仍然躺在地上癫狂地笑着，仿佛周遭的火情与他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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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陶烨从蹲下的姿势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里。

虽然陶烨已经能够熟练地运用火之力，但对于处在着火的建筑物内部这件事，他多少还是有点心理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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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发癫的李里，陶烨发现自己的手段也比黑暗之门高明不了多少。除了拿李里的命来威胁他解除场，还回失踪的人，说出真相以外，陶烨仿佛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起来。」陶烨抬脚踹了踹李里的胳膊，他可不想在这里多逗留。

陶烨的眉心越发拧蹙，说不畏惧是假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更别提陶烨上辈子就死在火里。

李里止住了笑，睁大眼睛望向陶烨，脸庞上没有一点表情：「陶先生，你在畏惧。」

但陶烨的心绪并未由于自己的恐惧被李里察觉而变得慌乱，他没有回应李里的话，只是淡淡盯住李里那双睁大到扭曲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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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上没有规律之力。」

「那又怎样？」李里扯了扯嘴角边的肌肉，反问。

「说明你不是异常灵魂，也不是养魂人，更不是鬼界管理署的灵魂。再在这儿赖下去，你就会被烧死。」

像是描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陶烨平静地说道。

「若是我是这三种灵魂以外的存在呢？」李里的瞳孔涣散，摇曳的火光在他浅褐色的眸子里肆意舞动，像是一条条剧毒的蛇，吐着信子威胁着靠近的生物。

火势越来越大，泛起的热潮将工作室的玻璃窗烧得发出脆响。陶烨抬眸扫了眼窗外的情景，只见楼下的沈珠他们早已发现楼上着了火，正往楼上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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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人要上来了。」陶烨冷冷地提醒道。

李里闭上目光，唇角上勾。

紧接着，他将双臂抬起，像是要拥抱啥东西一样，虽然他的正上方只有被浓烟熏成黑色的天花板。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狂热的信徒终究祈求到了神迹，屋内瞬间变得清凉。

用更直白的话讲，这间工作室的空间顷刻间变得宽广无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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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密的水流包裹住了陶烨的身体，陶烨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置身于水中。水里没有光，但陶烨可以模模糊糊地看清周遭的事物。

这场景和陶烨上次在李里工作室梦到的一模一样。

「我了解你在，出来吧。」陶烨阖上目光，对着周围无边的黑暗言道。

话音未落，陶烨便感觉一只温暖的手攀上了自己的肩膀。陶烨张开目光，上次梦中出现过的，自称普紐玛的红衣男子此时正自己面前。

只是这一次，普紐玛的脸不再模糊，这张脸分明就是李里。

而在普紐玛的背后，浮现出了一块巨大的灵魂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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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灵魂体由数十个灵魂组成，他们被什么东西缝合在了一起，像是细菌培养皿里最大的那一团细菌。

在这些被缝起来的灵魂中，陶烨一眼就看见了挣扎着的老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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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徐的脸和手都被和别的灵魂缝在了一起，只剩两只脚晃荡在水流中。

发现陶烨的电光火石间，老徐像是见了救星一样，两眼放光。由于脸被缝住的缘故，老徐没法出声呼救，只能两条腿一蹬一蹬，像只即将被解剖的青蛙。

「你到底要做什么？」

陶烨忍住不去看老徐的惨状，一巴掌打开了普紐玛放在自己肩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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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紐玛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漂浮着的灵魂集合体，问：

「先不说这个。陶烨，你还没有回答我，梦和现实哪一个更真实呢？」

陶烨很厌恶这个问题，他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盯住普紐玛的脸，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问题：

「你到底要做啥？」

普紐玛转头看向陶烨的眼神，如同一个慈爱的外婆转头看向外孙的目光，包容且温柔，他微微侧首，柔软的发丝在水流中随意舞动：

「我只是想引你到正确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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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陶烨冷哼一声，胸腔中的怒火止不住翻涌，「那你倒是和我说说啥是正确的路。」

水中静谧无声，普紐玛的身后方，那团灵魂中的每个个体都在极力挣扎着。

这挣扎是无声的，却像千万匹野马踏过黎明的荒原，给万物带来震动。

「你和我是一种东西，我是神明，你也是神明。或者说，我们本就是一体……」普紐玛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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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烨不耐烦地打断了普紐玛的话：

「别胡扯了，你是你，我是我。我不是火神，你也不是火神。火神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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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面对陶烨的情绪，普紐玛很有耐心。他向后退了些，和陶烨拉开了一段距离：

「那么你怎么会相信路轶，不相信我？」

陶烨梗了梗，他没不由得想到普紐玛会这么问。下意识地，陶烨反驳：

「我没有相信过他。」

普紐玛笑了笑，用一种怜悯的目光上下摩梭着陶烨的脸颊，柔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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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过，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的想法我全部都能感同身受。路轶是被规律之神造出来的，规律之神用他的记忆造了路轶，不是吗？」

「你难道没有好奇过，路轶到底是不是规律之神，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或者说你有没有想过，怎么会仅仅凭借一个人的记忆，就可以造出一个全新的灵魂？」

普紐玛说的这些话，陶烨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他曾经沉浸在路轶上辈子设局杀了他这件事中，未曾认真考量过这些更深层的东西。

「你想说什么？」陶烨全身都切换到了戒备模式，水流拂过他的皮肤，竟像是一把把利刃，擦着他的汗毛流向不确定的方向。

「我和路轶没什么分别。只不过，我是沈黯用火神的记忆造出来的。既然你相信路轶，怎的会不肯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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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普紐玛的嗓音柔和缱绻，仿佛是浸在毒药中的蜜饯，致命且诱人。

「沈黯？」

陶烨知道这样东西名字，是丹告诉他的。

沈黯是黑暗之门的主人，也是养魂人的神明。在陶烨曾经的认知中，沈黯和人间的邪|教头头没啥两样。

普紐玛微微颔首，将自己纤细的手臂抬到眼前，认真端详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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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逼真，根本不像是被造出来的存在。

红衣覆盖下，这具身体的皮肤就像是三月的雪一样白，水流涌动中，普紐玛精巧的骨骼就埋藏于这雪肤之下。

「是啊，沈黯。当年的我同沈黯还有其余的三神一起背叛了规律之神。被打落人间后，沈黯收集起了我散落的记忆，将我重新造了出来。」

「沈黯就是当年的水神。」一边欣赏着自己的身体，普紐玛一边轻轻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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