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识魔心浮幻海第八十五章好人做不得〗

玄黄天际 · 佚名

那个僵尸男子没再答话，原本早已十分瘆人的脸色，突然如冰封雪凝，十步之内，便有侵人体肤，摄人魂魄的冷冽飕飕，却不见风起。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暗夜无常！」任平生心头骤然蹦出这好几个如雷贯耳的字眼，直至此刻，他才惊觉，原来自己向来神交的同道中人，是个可笑的误会！

中年男子的两手，如同道师驱鬼时的疯魔乱舞，毫无招式，甚至没有半分杀意；身随手行，缓步向前，扭扭婷婷，阴阳怪气。若不是那一股侵入心脾的冷气越来越强，任平生几疑这人是在玩糊弄愚夫愚妇的跳大神伎俩。

整片空间了，嗅不到一丝威胁的气息，任平生只觉深入地底的阴凉，逐渐浓郁，遍体舒坦不已；便连一开始对那张僵尸面孔的惧意，都开始渐渐地减淡。

那僵尸道人原本苍白的脸色，随着渐行渐近，开始微微泛红，仿佛有了些血色。道人的眼神之中，略见惊诧，身形动作，却毫无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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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寒冬，有一片煦暖阳光加身；三伏酷暑，有一片穿堂凉风透体。任世间多少烦心事，多少恶心人，多少未酬志，都不是啥事，我且搔首巷弄，掬水溪边，偷得半日浮生……

任平生十字相扣扶着后脑，慵慵懒懒地伸长脖颈腰肢，只觉得枉活十五年，起早贪黑，如履薄冰，从不曾尝过当下这般闲适滋味；如同一道蓄水千顷的大堤，骤然间开了道口子，身体内的疲惫烦恼，阴郁忧愁，污秽沉浊，随着一股冷冽之气的荡涤，开始源源泄去，奔腾千里，一去不回。

僵尸道人的脸上，慢慢的开始变得通红，如同醉酒。那一双在空气中互相缠搅舞动的苍白手爪，动作开始略见僵硬，眼看就要触及胸脯和头脸。少年体内，随着那些污秽沉浊之气的流泻，开始感到一种皮囊渐渐地被抽空的疲软舒适，昏沉沉的不想动弹。

他开始眼皮打架，脑中一片空白，管他红尘悲欢生离死别，老子要睡他一觉千秋不醒……

道人的手爪，在距离少年身体半尺之外，开始寸寸推进，极为费力，似乎比农夫一刀一锄，独立拓荒开山更要艰难百倍。僵尸道人心下大惊——拿来如此旺盛的一团真火？

便是开了五府实了三田通了九窍的白玉真人，也未必能积蓄如此浓烈雄厚的真火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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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平生的四片眼皮一阵天人交战之后，终究微微合上；只是眼前一黑，就隐约又见那黑沉沉的浓稠虚空，铺天盖地而来。自身如芥子蝼蚁，要被天地饕餮万物的血盘大口瞬息吞噬。任平生瞿然一惊，又昏沉沉地勉强撑开双眼。

那僵尸道人的脸色，早已开始由红转紫；脸庞上原本松弛的皮肤，此时涨的如同被吹到将要爆开的气球，紧绷而光滑。那两只手爪，离身早已可三尺，剧烈颤抖着，每推进一丝一毫，竟似要耗费万钧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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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侵入少年心脾之中的那一抹冷冽之意，开始四面扩散，如水过山丘平原，穿窍成泉，汇流成渠，集渠而成溪涧，溪涧出山而汇入江河……

少年在经不住那汹涌袭来的舒坦倦怠之意，嘴角微翘，终于放任双眼微微合上。

「住手！」一道娇声断喝，似来自梦中，却也将昏昏入睡的任平生惊得脑子一阵清明。再睁开眼时，只见那僵尸道人，突然间身如筛糠，剧烈颤抖，那原本悬在身前已经不足三寸的一两手爪，此时不但收了回去，而且正在极力反扼着自己的脖子。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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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平生心下大奇，体内哪一股冷冽沁凉之意，仍在流窜不已，却早已再无气机外泄，心境明净，却周身疲软。

他慢慢盯着那样东西僵尸道人双脚离地乱蹬，整个身体悬在半空；脸色由酱紫膨胀，再而恢复为苍白松弛。道人脸庞上那一双极其阴恻的眸子，渐渐地瞪大突出，鼓鼓的如同两颗鱼眼。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地底甬道内，无风无树，却犹然生出一片秋风扫落叶的萧索气机。那僵尸道人终究慢慢变成了一具名副其实的僵尸，身体逐渐干瘪枯萎，毛发脱落，最后只剩一具如同枯树败草般的皮囊，轻飘飘跌落地下。

暗夜无常！这才是正主儿。

随着那具干枯皮囊的跌落，背后现出了一个身形高大的黑炭女子，衣衫凌乱，已有多处撕裂破洞，露出斑驳的肌肤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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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炭女子面上，仍是毫无表情，只是那两道充满怒意盯着任平生的眼神，能喷出火来。

任平生局促地嘿嘿一笑，「不好意思，本想帮你一把，没不由得想到技不如人的；谢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那黑炭女子眼珠转动几下，有杀意闪烁，冷冷道：「好意心领了，说吧，你有啥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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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任平生往这样东西不可理喻的女子脸上瞄来瞄去，「就算没帮上忙，也至少无冤无仇吧？早知你那么大的本事，我还不如安心留在工脚下，每日还可以按时定量蹭那不要金钱的一干两稀。」

女子收回视线，看着任平生道：「首先，你害我早早出手，更何况这些本来无辜的人，都看见了，所以她们都得死。你害死这么多人，是不是很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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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的眼神，略略柔和了些，那一股冷冷的杀意，却并没有减淡些许，她环顾四周，眼神在每一名被关押的女子脸庞上，都要略微迟滞一下，「觉得冤了？让你死个了然，也无妨；反正杀人吃饭，都不急在这一时半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任平生舌挢不下，如此讲道理的人，当真是独树一帜，惊世骇俗。

女子不理他的惊诧，头一侧，淡淡言道：「再者，你见了我杀人的手段，故而也得死。这两样，都还算好的，说不定姐姐我一开心，也能破个例，不予追究。但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想饶你都难。」

黑炭女子的目光，瞟了一眼躺在地上那具枯槁皮囊，「我千里迢迢绕道桐川，好不容易找到一名修鬼谷道的兵家修士，还没等到合适的机会下手取他道行，却被你先自废掉了一大半；害我白跑一趟不说。这种几千年没人染指的歪门邪道，你叫我去哪再找一个？」

听着女子一条条数出来，任平生苦笑一声，自己这一番不自量力的插科打诨，似乎真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诶。时耶命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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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平生伸手摸摸脖颈，喉结蠕动几下，清了清嗓子道：「这位姐姐，你找个无人的地方，把那黑炭面皮一揭，这里的人，就算有缘再见，又有谁能认得出你来？故而，她们也罢，我也罢，都没见着这传说中的暗夜无常，到底是谁。」

黑炭女子的目光，有那么电光火石间变得清澈异常，带着一个少见世面的小女子才有的惊诧之色；但也就是那么一刹那过后，便即恢复了那两道冷冷杀意，「不错，你是怎的看出来的？」

「身体发肤，都有生气流转，你这面皮，毫无生机的，第一眼就了解了？」任平生觉得奇怪，这么神通广大的人，怎的还不明白如此显浅的道理。

女子颇感好奇，「这又是哪里学来的投机取巧？生气流转，只可自身感知，哪里能看得见的？」

任平生调皮一含笑道：「一笔勾销，我就告诉你。」

不知为何，即便这黑炭女子杀意昭然，他始终有种莫名的亲近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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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语气冷冷道：「我要杀人，连理由都不用，还需要讨价还价？」

任平生叹了口气，干脆更加作死道：「哎，把那大布鞋里起码垫了两寸的鞋底一撤，腰腹间那缠得厚厚的棉布一解，再撕了脸上这张黑炭面皮；这身段容貌，是不是倾国倾城，需要眼见为实，但评一名窈窕美女，应该差不离。可为何就生了这么一副凶霸疲赖的性子，以后还怎么找婆家？」

女子睚眦欲裂，不再说话，两手微微提起，缓步上前而来。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任平生连连摆手，故作惊恐道，「别逼我出绝招啊，一使出来，我保证你这辈子都不敢见人。像我这点三脚猫修为，了解怎么进来的不？上面那老头，不是被打死的，是被我的绝招，给羞得生无可恋，自杀身亡的。」

情急之下，任平生指了指先前黑炭女子所在铁笼的的隔壁，那样东西兵士和裸身女子的鏖战之处，「我那绝招，一旦使出，可比那事要羞人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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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炭女子骤然止步，看不见她脸色，但那眼神之中，现出一阵夹着羞赧的春意盎然，更多的，还是紧张。任平生的话，确实不容她不信；刚才见过了少年飞石的力道，对上那个僵尸道人时的修为境界，亦早已一览无余。这个痞赖家伙，根本就不是练气修士，却不知那来的那一股极强气机和掷石的劲道。更为古怪的是，少年体内，似乎有某种与生俱来的特质，正是那鬼谷道修士的克星。

刚才这少年被僵尸道人以十分诡异的道法摄魂驱魄，非但没有半分魂魄伤损，看他的样子，似乎还受用无穷，裨益不浅。

难道这世间，真的有师父以前提过的天生魔修胚子？这不大可能，据说万年以来，历代魔王，都免不了死于非命，魂飞魄散的下场，根本没有一分一毫的魔王魂魄能够进入轮回，往生后世。

三千年来，不也就只有一个宗主八百？

黑炭女子心思电转，看那少年戏谑的眼神之中，始终透着一股狠厉无情之色，愈觉古怪，但终究是没敢贸然下手。

「要不，咱先出去？这地方阴恻恻的，瘆人那。到了外面，一切好商量。你就算让我走遍天下，再找这么一个啥鬼公道的古怪道人给你，也不是不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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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炭女子没有立刻应答，思量片刻，终于语气放缓道，「好吧，先出去，但在我拿定主意之前，你得寸步不离跟着我走。有本事你能逃，只不过，从背后杀你，我也是不会提前打招呼的。」

任平生腹诽不已，好心没好报，好柴烧烂灶；看来去了野人山之后，自己这副德行，也就适合跟余子哥黄白丁他们混了。

故事还在继续

好人做不得。

~~~~还在出差途中，今天更了这张，没时间审稿修改了。回头再校对，书友若发现啥错漏之处，恳请章评提出。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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