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暴君驯养计划 · 香草芋圆

窗外朔风阵阵，卷起几片落叶，撞到了窗棂上。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因为天气阴沉的缘故，暖阁里处处点起儿臂粗的铜烛。

灯火通明，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也映亮了元和帝带着锐利压迫感的五官轮廓。

他的生母，如今的敬端太后，当年是京城中相貌殊绝的绝色美人。元和帝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鬓角若裁。斜飞入鬓的长眉下，狭长内双的眼角微微上挑,是一双生得极漂亮的目光。

只可惜，元和帝的性格少上了年纪成，平日里极度自律自控，态度沉稳平和，连高声斥责臣子都少，更少见他展颜肆意大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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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累的满朝臣子在他面前，个个把火爆脾气藏着掖着，不敢高声喧哗，力求言行谨慎。若是一大把年纪在朝气仁厚的君主面前失了态，可真是羞惭无颜，贻笑大方。

偶尔笑起来时，也仿佛是山谷微风拂过百尺深潭，湖面微澜，波涛不惊。

君臣落座，元和帝抓起象牙箸，随意问了句，「刚才忘了问，雪卿在家中可用过午膳了。」

梅望舒跟着举筷，实话实话，「不曾用过。」

「哦。」元和帝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寻常，仿佛闲聊，「回去府上那么久，竟不曾用过膳。莫非和尊夫人关门闲话了整个时辰？当真是伉俪情深。」

梅望舒并不是迟钝的人，瞬间感觉出君主平静态度下的几分不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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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捡起的筷子原样放回，她即刻起身告罪，「臣惶恐。回家沐浴更衣，过于疲乏，不慎睡过去了……睡了两刻钟。」

元和帝轻笑了声，「站起来做什么。朕又没有怪罪你。坐吧，继续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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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夹起的一筷子蒸鱼放进梅望舒的碗里，「记得你喜欢吃鱼？秋冬新贡上的松江鲈鱼，肉质肥美，多吃些。」

当季鲈鱼的滋味着实鲜香甜美，鱼骨鱼刺早已事先挑去，只余下雪白肥膏的鱼肉。

梅望舒低头咬了口滑嫩的蒸鱼，渐渐地咀嚼着，耳边传来熟悉的沉稳低沉的嗓音：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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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久别重逢，情难自禁，人之常情。朕若是责怪你，岂不是不近人情。」

即便陛下不讲究‘食不言’的规矩，但嘴里有食物时开口，总归不雅。梅望舒并不说话，只颔首。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元和帝的目光微微一沉，唇边却勾起了浅淡笑意，「可，记得从前，每次出宫赶了回来，不拘物品贵贱，雪卿总是会带些小玩意儿给朕，什么糖人，皮影，蒸糕，草笼蝈蝈儿。」

说到这里，他打趣道，「如今去了江南道，千里迢迢的来回，却只记起家中娇妻，忘了朕了。」

梅望舒嘴里含着的一口蒸鱼总算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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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口解释，「陛下可冤枉臣了。此行给陛下带了许多礼物，今日入宫仓促，只备好了礼单。礼物还锁在几十个箱笼里，全扔在臣的书房院子，尚未打开整理。还请陛下宽恕几日，整理好了便送进宫来。」

同时说着，从宽大袖中取出礼单，双手呈上。

四周恢复了平静。

元和帝往她的绛紫官袍袖口盯了一眼，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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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觐见有半个多时辰了吧，难为你不声不响把单子捏到现在。朕不提，你也不提。」

说着，他伸手过来，将那本尚带着温暖体温的正红色描金礼单从梅望舒手里抽走，当面摊在桌上，亲自过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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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单是梅望舒在回京途中亲笔写的，一手漂亮的行楷，格式和内容都中规中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置办的礼物大都是江南特产，苏州双面绣大屏风一座，杭绸二十匹，千手观音玉佛一座，江南当地名家字画若干幅，时令瓜果十筐，云云。有些甚为贵重，有些新奇倒是不甚贵重。

元和帝神色不动，顺着一行行列出的礼单，指尖渐渐地地划下去。

「……灵谷寺平安符一道。」他低声念道。

「南朝时候兴建的古刹，战火中留存至今，算是极难得的。」梅望舒简短地解释道，「在当地香火极旺。臣当时临时起兴，清晨前去游览，正好遇到寺中高僧，便私自做主，替陛下求了一道平安符。陛下喜欢便留几日，不喜欢扔了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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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帝神色没什么变化，只点点头，表示听到了，指尖往下继续划，

「……江心洲活鸭十只？」

梅望舒笑起来，「这个是臣亲口尝过的。据说是采用秘制酱料喂养的活鸭，炖汤滋味极为鲜美。臣在江南食欲不振，只有这道豆腐活鸭汤，喝完了唇齿留香，久久难忘。那农户说宰杀的鸭子不能久放，容易变质，臣就运了十只活鸭上京城来。」

元和帝盯着那行字迹端丽的‘江心洲活鸭’，眼中终究现出了细微的笑意。

他转头对旁边侍立的苏怀忠吩咐道，「等这十只江南的活鸭贡进宫来，先别急着宰杀，带过来让朕看看。」

苏怀忠无声地一咂舌，寻思御膳房有的忙活了，即刻躬身领命，「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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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望舒看在眼里，抿着嘴，微微一笑。

朝气人么，天性朝气蓬勃，比起玉雕苏绣这些昂贵的死物来说，总是对活物更感兴趣的。

即便圣上性子沉稳，十六岁便提前加了冠，从此成人，但毕竟今年才刚满二十。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礼单呈上之后，君臣间用膳的气氛明显活络起来。

苏怀忠察言观色，即刻加菜，上酒，继续吃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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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君臣说话也不像方才那般拘束了，边吃边闲聊，谈了一会儿江南的风景见闻，渐渐又转到这次的差事上。

「你离京之后当月，朕读前朝末年割据史，当时，地方上官员势力过大，竟可以调兵截杀京城钦差，事后推说是山匪谋财害命。」

元和帝边吃边谈，「朕当即吓了一跳，急令兵部调了两万辽东重骑，日夜兼程南下，就驻扎在江北，以震慑当地官员。」

说起此事，梅望舒印象深刻，「陛下急调的那两万重骑，在江南道的官场可是掀起了轩然大波，短短十日内便有三名官员畏罪自杀。我们查案本来毫无头绪，这下好了，顺藤摸瓜，直接摸到了好几个陈年大案子。陛下这招敲山震虎，用的极妙。」

说到这里，两人相视而笑。

两人边吃边聊，一顿午膳用了整个时辰。元和帝用膳的动作慢条斯理，但食量却不小，梅望舒跟着吃了整个时辰，不知不觉竟然用了平日两倍的饭量，停筷时感觉肠胃都撑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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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按惯例用温茶漱了口，梅望舒刚放下茶盏，面前却端上了第二个瓷盅。

盖子还没打开，只端过来，闻到那股熟悉的刺激味道，她忍不住皱起了秀气的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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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姜参汤？」

苏怀忠公公亲自把姜参汤捧到她面前，「是姜参汤没错。还是清晨那锅煮出来的，一半送到了城外十里渡，一半留在宫里，给梅学士入宫时备着。」

御赐之物，不好推辞，梅望舒只得接过汤盅，慢慢地喝完了。

紧接着又上了第三个青花瓷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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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呈着半碗淡金色的槐花蜜，入口甜香软糯，终于盖住了之前的满口辛辣。

暖阁里面点着地龙，原本就温暖如春，梅望舒的三盏饭后茶喝完，光洁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晶莹汗珠，硬生生热出一身汗来，贴身的单衣都濡湿了。

对面始终安静喝茶、一言不发的圣上，盯着她用过三道茶盏，才开口道，「脸庞上总算有些血色了。姜参汤着实有效，以后宫里每日备着。」

内侍撤下碗盘后，元和帝又吩咐拿棋盘。

「浮生偷得半日闲。朕近日新得了一副暖玉棋，雪卿有没有兴致，陪朕手谈一局？」

梅望舒接过苏怀忠递过来的汗巾子，擦着额角的汗，无声地叹了口气，「臣自然愿意奉陪，只求陛下今日再不要灌臣第三碗姜参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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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帝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些。

「百上了年纪参炖的汤，你还想一天喝几碗。别只顾着擦汗，认真下棋，不许故意放水。若是放水太过明显，朕少不得要赐你姜参汤了。」

「嗒！」

暖阁里不时响起清脆的落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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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帝的棋力比起以前虽然进步了不少，终归比不上梅望舒曾经花费许多时日打谱的琢磨功夫。

她一心二用，赏玩着罕见的暖玉棋子的同一时间，并不妨碍她落子布局，轻轻松松把圣上杀了个片甲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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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元和帝在她面前输棋输惯了，并不以为意，数完了目数，立刻重开一局。

两边刚开局不久，空旷沉寂的暖阁外，响起细碎的跫音。

苏怀忠进来回禀，「陛下，邢医官来了。说今日是定好的给陛下请平安脉的日子。」

梅望舒即刻放回白子，起身行礼，「陛下龙体要紧，下棋可以改日，臣请告退。」

元和帝颇觉得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旁人和朕如此说话也就罢了，雪卿怎么也学会这套。以前邢以宁给朕看诊的时候，你哪次不在？入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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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随侍的十几名宫女内侍无声无息地忙碌起来，放回层层金钩纱幔，关闭所有木窗，点亮四周烛火，准备温水热汤。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只留下苏怀忠服侍御前，梅望舒坐在窗边，其余宫人全部鱼贯退出。

一会儿后，暖阁外传来了脚步声。

宫中最得圣心的御前医官，邢以宁邢大夫，背着医箱，穿着一袭干净挺括的石青色医官袍，悠然掀开纱幔，走了进来。

「恭请陛下圣安。」邢医官惯例问安，「陛下近日身子感觉如何。旧伤处可有疼痛复发的征兆？」

暖阁最里面的金丝楠木隔断后方，放了一名供平日休憩用的罗汉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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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暖阁并不很大，从梅望舒的方向望过去，透过傲雪寒梅图样的隔断，可以清晰地看见罗汉榻处的景象。

元和帝并不避讳梅望舒，当面褪去了行龙常服，夹袍，中衣。

「后背处早就没啥感觉了。」他袒露了肩上，转过身去，露出了结实健壮的后背。

「前些日子阴雨连绵，朕照常活动筋骨，骑马射箭，肩颈后背并无任何不适的地方。当是彻底痊愈了。」

明亮的灯火映照下，年轻的帝王坦然将后背处纵横交错的狰狞旧伤裸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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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色平静，毫无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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