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提议〗

暴君驯养计划 · 香草芋圆

相同制式的两份黄绢诏书,注定两条人生路。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梅望舒沉吟着，指尖拂过第一份入宫诏书，握在手里——

一抬手,直接扔进了火盆。

熊熊火舌，舔舐黄绢,顷刻间火焰升腾。

她的举动并不出洛信原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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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却见梅望舒一抬手,将第二份圣旨同样扔进了火盆。

诏书被当面损毁，他甚至还笑了笑,「早猜到你不会甘于后宫。那就等开春之后，把升任诏书发下去,做朕的梅相——」

盆里火焰大起，将两份圣旨吞噬在熊熊烈火里。

「臣无意入后宫,却也早已无心朝堂。」

梅望舒望着那团跳跃的火焰，缓慢地道，

「臣当初入京,最大的心愿，确实为了保全梅氏全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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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一趟,发现父母亲友在老家生活平静安稳，臣心中安慰之余……却也再无啥雄心壮志，重返朝堂,陷入日复一日的算计谋划之中。」

她转过脸去，不去看对面那人此刻的神色，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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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官场，臣待够了；这种日子，臣倦了。」

对面的洛信原站起身来。

默不作声地拉过她的手,重重地在掌心里握了握，才放开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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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探身过去，捏着中间那根实木轴，从火盆里将烧剩半幅的的圣旨重新抽出来，在脚下拍熄火苗，重新摊在她面前。

「无心朝堂，不愿做梅相，可以。那就入后宫，母仪天下，做朕的梅后。」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梅望舒笔直跪坐，对着面前烧成半截的两份诏书，一言不发地抿了唇。

洛信原的态度异常坚持。

「诏书，朕这里多的是。烧了一封，还可以再写。但是雪卿，你面前的路只有两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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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你只有奉诏入宫一条路。因为你主动回京，如今你的面前，才有了入朝堂的第二条路。」

「你的面前，不会再有第三条路。」

四周恢复了平静。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认真想好了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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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说完的威胁言语，被短短两个字打断了。

今日西阁见面，梅望舒头一次当面直呼天子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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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原。」她轻声道，「不要逼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诏书能从火盆里捡出来，但我的决意不会变。」

「你了解我为人。该说的，我早已全说给你听了。你再继续逼我，让我无路可走……」

指尖再度拂过半焦的诏书，她捻了捻黑色烟灰，淡淡吐出一句话，

「接下去，就会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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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对面，身穿威严龙袍的帝王，瞬间没了声音。

洛信原没有说完的后半截威胁言语，硬生生吞进了喉咙里。

桌案下的手指关节蜷曲成拳。

半晌才干涩地回了一句，「我没有……」后面却又咽回去不说了。

沉寂无人打扰的西阁内，梅望舒拾起炭火钳子，把两份烧得半焦的诏书拨开，露出黄绢上残余的只言片字。

「信原。」她平静地指出，「刚才在外头步廊，你还在说，过去的错，你再也不会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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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我看来，你时时刻刻都在重复过去的错。」

洛信原的视线倏然扫过来，难以置信。

「什么错。」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梅望舒用炭火钳点着焦黑圣旨里的字句。

「圣旨，代表无上君权。圣旨一旦颁下，抗旨便是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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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里字字句句，都是君王对臣下的威慑威严。」

她放回拨火钳，坐直身体，直视对方。

「信原，我人就在京城里。当你准备这两份圣旨时，可有想过问我一句，我愿不愿意。」

洛信原默然抬手架住了眼。

挡住了明亮灯火，也遮架住对面询问探究的视线。

宽大厚重的行龙袍袖后面传出一声苦涩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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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即便笑着，笑声里却满是自暴自弃的绝望。

「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我何必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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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桩桩件件，都是我强逼你。你何时回应过半分。」

「唯恐我绝了皇室后嗣，兢兢业业，帮着你老师选后。」

「哄我去梅家别院养病，往别院里塞了阿苑娘子。」

「呵，归乡假死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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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帮老师选后。」梅望舒打断他，「正相反，由于你不愿，我阻止了老师几次，只是老师不听我。」

「阿苑娘子，是我当时以为你对女子有心结。想选个温婉又年长的夫人，和你结识攀谈，打破心结罢了，还特意选了孀居的寡妇，谁了解你弄出后面那些事来。」她自嘲，「早知道，我该选个年纪更大的婶子。」

「至于归乡假死……」她抬手按揉着眉心，头疼。

「我当时心灰意冷，只想早早将梅大公子的身份埋葬入土，平静了此余生。若说躲你……倒也没错，但又不是你想的那种躲你。我当时又不知……」

按揉着眉心的手被猛然攥住了。

洛信原呼吸急促，身体猛然前倾，越过了宽大桌案，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腰间挂着的玉佩叮叮当当响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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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你当时并不知晓我的心意……」

洛信原喃喃自语着，仿佛黑夜里陷入迷雾、团团打转的困兽，骤然从迷雾困境里跳了出来，面前现出一片光明。

「你归乡假死是由于心灰意冷，不是知我心意，刻意躲我。心灰意冷，是以为我容不下你，‘飞鸟尽，良弓藏。’不，雪卿，不是这样，我——」

他的声音由于太过兴奋，骤然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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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静下来，「你刚才在外面步廊问我，我是真心还是假意。我现在就回答你。我从来对你都是——」

梅望舒抬手，做出一名阻止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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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刚才没有说，现在便不必说了。」

在对方愕然的神色里，梅望舒轻声道，「我一片真心，赶回京城，想问信原对我是真心还是假意。若是以真心换真心，我倒也……」

她的半句话停在这个地方，顿了顿，另起话头，平静地道，

「陛下给臣准备的两条路，臣早已拜读过了。拿捏人心，处处算计，可谓是精妙绝伦。」

洛信原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整个人立在原地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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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气健壮的身躯，明显地晃了一下，仿佛全身都失去力气般，缓缓往后退了一步，厚重衣摆摇晃，跌坐在地上。

「你想告诉我，我原本有机会的……是不是。」

「雪卿。」

「说话，雪卿。」

陷入懊悔狂乱情绪的君王，突然不管不顾地扑过来，用力抓住了梅望舒的手，紧紧地包裹在他自己的手掌里。

平日里冷静沉稳的嗓音，带出了难以掩饰的颤音，「雪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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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梅望舒不回答。

眸光垂下，望着地面，避开对面带着恐慌，却又隐约期待的的目光。

任凭自己的手腕被紧紧握着，始终一言不发。

西阁里陷入久久的沉寂，只有穿堂山风隐约呼啸，火盆里的火焰噼啪燃烧。

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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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信原惨笑一声，松开了手，缓缓后退，手掌重新捂住了眼睛。

寂静的西阁里，逐渐陷入黑暗情绪深处的天子喃喃自语着，

「你恨我了。」

「是我自作聪明，毁了一切。」

「我早知道。」洛信原哑声道，「无论怎么挽留，劝你，求你，逼你，只会变得越来越糟，你……终究还是要离我而去。」

「我这一生，看似万人之上，生杀予夺……但从小到大，但凡我想要啥，无论怎么哭，怎的求，从来都不是我的……对我好的父皇，早早地没了。母后的宠爱……从未有过。好东西，都是哥哥的……我不想要的，无论我怎的哭，怎的躲，都会硬塞给我。就像……母后赐下的银耳羹，坐不稳的皇位，半夜的鞭打……呵，还有替我打算好了的，准备立做皇后的贺家好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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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我唯一觉着我能要到的，我唯一想要的……」

饱含痛苦的嗓音，在这里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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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洛信原再也说不下去了。

「好。」

良久之后，龙袍衣袖后才传来勉强平稳的嗓音，「不要说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狠话。我不逼你。你我好聚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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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了衣袖，眼角通红，黝黑眸子涌动着疯狂和绝望，

「给我个念想。长长久久的，能让我一辈子记着的——」

梅望舒抬手，揉了揉隐约作痛的太阳穴，打断了对面饱含着狂乱绝望的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