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不信〗

暴君驯养计划 · 香草芋圆

天上一轮弯勾,月色隐约，几乎藏入浓云中。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两道人影站在石狮子的阴影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梅望舒轻声缓语地说给他听。

「日子不是早定了？月满而聚,月亏而散。每次满月之夜，必然会来找你。信原忘了？」

洛信原的唇线逐渐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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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阁当日的原话,他自然是记起的。可是……

「不够。」

每个月，三十日……只有一次满月。

若是有机会回到西阁当日,他一定会踢翻当初那样东西提出满月之夜的自己。

「分别太久，相聚太少。」

头顶星光黯淡,他的目光即便隔着一层黑纱,却比星辰还要灼亮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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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朝暮暮,长长久久地两人厮守，才是我的念想。」

梅望舒猝不及防,没不由得想到‘长久’，‘厮守’这样的字眼竟会君王的嘴里郑重吐出，一时愕然无语,随即哑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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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瞥了眼对面围墙下瞪眼转头看向这边的乔装禁卫们。

虽说交谈嗓音极低，怕被人听见只言片语,引起猜测，特意又往边上走了些。

「信原的话……」她抬手揉着眉心，「怎么像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里的句子。」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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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觉得信原亲政以来的性子越来越沉稳,心性早熟，如今看来，着实是还年轻。」

她轻笑了一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所谓朝朝暮暮,长长久久，都是女子对夫君的念想。至于世上的男子……」

「你如今弱冠年纪，才会有长长久久、两人厮守的念头。等再过几年,信原长到林思时林大人那样东西年岁，娇妻美妾，环绕身侧，就再也不会提这些令人发笑的字眼了。」

洛信原久久地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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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开口时，声音带了一丝苦涩，「你不信我。」

他骤然发狠地道，「那就等几年！等我到了林思时的年岁，再给你看——」

四周恢复了平静。

在他对面，梅望舒神色如常，微微带笑听着。不开口，不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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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

洛信原的嗓音便又哑在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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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口气，换了话题。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我便只能独自在宫里，等着下个月的满月之夜，雪卿找我？」

梅望舒这时才开口回应，「这是你我共同应下的第三条路。」

洛信原哑声道，「好。」转身离去。

坐在车中，扔下斗笠，抬手捂住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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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阁当日，他陷入了绝望狂乱，几乎声声泣血，恳求她，给他个念想。

雪卿把她的清白身子给了他。

不止如此，还应下他，她会安安稳稳地留在京畿，时常可以见面，满月之夜邀约。

他至今还记得，自己当初听到时的狂喜。

那种自以为已经失去、却失而复得的的感觉，难以置信，令人迷醉。

那日从西阁离去时，他的脚步几乎都是漂浮的，独自在紫宸殿里，对着窗外春景笑了整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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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哪，总是得陇望蜀，永不知足。

才短短半个月，他已经想要的更多。

然而雪卿那边……却不愿回应更多。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猛然叫停了车，「叫齐正衡来，有事吩咐他做。」

半刻钟后。齐正衡大喘着气，原路奔回梅宅，把这次带出宫来的温补药方当面交给梅望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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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人吩咐要当面转交给梅学士。贵人原话说，‘这样东西温补药方极有效，但和你长久服的那种苦寒之药药性相克，一起吃会坏了身子。你在别院休养的那段时日把药停了，只吃这种温补之药。」

梅望舒接过药方，随手揣入袖中，「多谢他费心。」

转过身欲走，齐正衡喊住她，「等等，还有一句交代。贵人说——」

「你身子不好，每月都有几天不舒服的日子，在别院歇着就是。何时入宫轮值，你自己心中决定，我不会随意召你。你可以放心停了原来那药，吃起新的温补药。总之，把身子调养好。」

梅望舒微微一怔，眼中泛出浅淡的笑意来，

「贵人体谅，不胜感激。劳烦你传话过去——原先吃的那种药，我手边原本也没几副了。温补药我会用起来，叫他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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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黑子夜，宫墙下灯火憧憧。

故事还在继续

微服出宫的圣驾，从东华门悄无声息回宫，遣散随行禁卫，改召天武卫随驾。

周玄玉佩刀随行。

跟随着圣驾往西阁方向而去。

眼盯着微服回宫的天子连衣裳也不换，默不作声走过一段山道，前方高处便是西阁，他脚下突然换了个方向，往一条少有人迹的青石小径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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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玄玉隐约猜到些缘故，屏息静气，在身后跟随。

正如所料，君王的跫音在一处寻常假山前停步。

假山背后看守的禁卫急忙打开机关。

吱嘎铁索铰链声响中，石亭下方的石板左右挪开，密室开启。

两边石壁明亮的火把，照亮了黑暗密室。

洛信原迈入密室甬道尽头的空石室，坐在唯一的那把木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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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始终沉重压抑的呼吸，在这空无一人的石室里，隐约弥漫的血腥气中，逐渐平缓下来。

他吩咐，「把邢以宁带过来。」

天子的视线转过来，居高临下，落在脚下那人的身上，淡淡道，「邢医官，好久不见。」

片刻后，石室外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邢以宁穿的还是那身逃亡时的青色襕衫，镣铐加身，被人从石牢里推搡出来，狼狈地扑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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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以宁趴在地上，自嘲地笑了声，「是好久不见了，陛下。」

「你我君臣认识那么久，也算是彼此熟识了。」洛信原端详着邢以宁的狼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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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邢医官生性谨慎，不算是胆大之人。这次突然辞官逃亡，算得上是这辈子最为大胆放肆的一次举动。」

「只可惜一个医官，精通医药，却不擅长躲避追踪，这才逃出去多久，就被抓回来。」

他笑了笑，「时运不济。可惜了。」

邢以宁从地上坐起身，「废话少说，要杀便杀。」他无所谓地道，「西市问斩的下场，臣早几年就准备好了。」

「杀你做什么。」洛信原好笑地敲敲桌案，「一句口供还没问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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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梅雪卿是好友，处处帮她遮掩，这么多年了，始终把朕瞒在鼓里。」说到这里，声音里竟露出赞许的意思，」有能耐，有胆识。看在你对她的知交心意难得，朕不折辱你，也不刑讯你。」

他示意狱卒在脚下放回纸笔，淡淡道，「朕手里掌握的证据，已经足够多了。只等你亲口供认不讳。」

「给你一名晚上。把你所了解的所有都写出来。」

「朕一言九鼎，只要你写出来，之前所有种种都既往不咎。天明便放你出去，住回你的大宅子，照旧做你的御前医官。」

「京城大宅子算个屁，御前医官算个屁。」邢以宁硬气地道，「臣活够了。还是把臣直接推去西市问斩吧。」

洛信原神色微微一动，唇边露出了一丝笑意，重新细细打量起地上坐着的犯人，眸光近乎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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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不错。雪卿交你这个好友，不算交错了人。」

他吩咐周玄玉，」把他身上镣铐去了。赐座。」

一会儿后，镣铐除去。

邢以宁揉着手腕从地上站了起来身来，纳闷地坐到赐下的交椅上，心里惊疑不定，对于突如其来的礼遇，自己都觉得迷惑不解。

洛信原嘴角噙着淡笑，示意周玄玉带着所有人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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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两人的石室内，他抚摸着拇指处的鹰首玉扳指，缓缓开口，

「你这么多年帮她隐瞒的事，朕都知道了。朕和她早已当面谈开，赦免了她的欺君之罪，并且封赏了她的家人。如今她人就在京城，身上依旧挂着翰林学士的职务，大半时间闲居在京郊别院。」

邢以宁的神色更为惊疑，半晌才道，

「陛下赦免了她的罪，那，那还抓臣干嘛。把臣一起放了呗。」

洛信原唇边的笑意更深，「把你抓捕赶了回来，关入密室种种，都是试探。若是你在威胁利诱之下便出卖了雪卿，朕也留不得你了。」

他话锋一转，「通过了试炼，你很好。朕确实打算放了你。只有最后一名小问题，需要你在出宫之前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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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指了指地上放的纸笔。

「你给雪卿开的方子，虽说帮她推迟月事，不至于露出女子行迹，却是虎狼药性。如今两边把话说开，朕想治一治雪卿身上的寒症，免得她日后身子受苦。劳烦邢医官把方子默写下来，朕自会找妥帖的御医替她诊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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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邢以宁琢磨了一会儿，起身过去捡起纸笔，蘸墨，盘膝坐在地上，提笔欲写药方。

才落下两笔，一个念头忽然电光火石般闪过心底。

「臣的方子，梅雪卿那边自己拿着。陛下若是当真和她说开了，要治她的寒症，为何不直接跟她拿，反而想方设法从臣这边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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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的怀疑之色越来越深，即刻放回笔不写了。

「陛下当真和她说开了？她当真是自愿留在京城？该不会是使出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强留了人下来？」

洛信原神色不动，嗓音却冷了下去。

「朕并未强留她。她是自愿留在京城。」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邢以宁根本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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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了解陛下拿了方子到底要做什么。是要帮她治疗寒症，还是作为呈堂证供，把她光明正大地问罪下狱？」

「要方子，能。劳烦陛下请梅雪卿过来，叫她当面跟臣要方子！」

洛信原的视线扫过周遭石壁，淡淡道，「这种腌臜地方，怎的可能让她过来。我叫雪卿给你写一封信函可好？」

「信函笔迹，可以找人模仿。臣不信！陛下的心思太深，臣琢磨不透！」邢以宁一口回绝，坚决不肯写方子，索性连赐椅都不要了，抱膝往脚下一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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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密室里僵持了小半个时辰，洛信原扬声召人进来。

「邢医官是个硬气的人。他一日不肯吐露药方子，便一日拘押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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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密室只有一名犯人，倒不必把邢医官关在牢里。他是个大夫，叫他领了差事，给密室唯一的那位犯人日日看诊，确保人不要死了。」

「何时把药方子写出来，何时把人放了，叫他出去重见天日。」

周玄玉领命：「臣遵旨！」

洛信原看出邢以宁的怀疑和迷惑，吩咐下去，

「把牢里那位带出来，给邢医官看看犯人。你在密室的时日，那犯人便是你的差事。」

片刻后，甬道外响起拖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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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内侍合力，吃力地拖动一具血肉模糊的躯体进来，浓烈的血腥气息瞬间布满石室。

邢以宁是大夫出身，一眼看出来的名堂，比普通人要多得多。

他的目光里带了惊骇和不忍，只一眼略扫过便转过头去。

「怎的，觉着此人可怜？」洛信原嗓音里带着笑。

邢以宁今天是破罐子破摔了，梗着脖子回话，「不管此人犯下啥重罪，推到刑场凌迟，车裂，腰斩，各种酷刑处死，都随陛下的意。这般折磨算啥事，传出去也不怕毁了陛下仁德名声。」

洛信原接过周玄玉奉上的茶杯，淡定地喝了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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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你口气，竟不认识他了？从前日日相对，也算是你的熟人。」

邢以宁大吃一惊，又转回视线，认真细细打量那具血肉模糊的躯体。

辨认不出身份。

倒认出了刚才拖人进来的两名内侍之一。

或许是在地牢里太久不见天日，那两名青衣内侍的表情麻木呆滞，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地。但其中一人的脸，分明是曾经随侍御前、风光无限的小洪宝！

邢以宁又猛地一惊，从脊背后面窜起一股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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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公公？你、你怎的在这儿？」

小洪宝听人当面唤他的名字，呆滞的视线终于抬起，落在邢以宁的脸庞上，幽幽地道，

「好久不见，邢医官。您不也落在这儿了。」

洛信原盖上茶盏，对邢以宁温和地笑了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小洪宝在这儿，理所当然是由于犯了事。他背叛了雪卿，就只配在地下活着。待上十年，二十年，等雪卿彻底忘了他这样东西人，朕或许会放他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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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以宁，你不一样。你只是背叛了朕。只要你愿意把方子写出来，朕说话算话，过去种种既往不咎，即刻放你出去。」

他淡淡道，「邢医官是个硬气的人。但再硬气的人，也会渴求阳光，渴求地上的正常日子。你在这里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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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以宁缩在墙角坐着，沉默不语。

小洪宝倒像是听到啥了不得的好事，兴奋得热泪盈眶，噗通跪倒在地，拼命磕头，

「只要能放奴婢出去重见天日，十年，二十年，奴婢也等得！感谢陛下恩德！感谢陛下恩德！」

洛信原放回茶盏，起身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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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以宁在背后突然开口询问。

「这犯人到底是谁？」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洛信原止步脚步，失笑。

「你当真不认识了？他可是——郗氏曾经的家主，堂堂辅政重臣……朕的亚父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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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以宁目光惊骇，霍然转回头去！

回忆起当年无限风光的权臣郗有道，再认真细细打量脚下看不出人形的躯体——

「陛下，你……你疯了。」

他捂着嘴干呕几声，断断续续地道，「梅雪卿若是见了陛下在背后是这幅模样，难道以后她还会亲近陛下？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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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信原平静地道，「她不会了解。」

「她是天下最好的人，值得天下最好的对待。在她身边的，只能是好的人，好的东西。一旦有了瑕疵，变坏了……就像小洪宝，不配再留在她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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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在血腥气浓烈的石室里踱了几步，心平气和道，

「密室里的人和东西，处处腌臜，处处见不得光，被朕锁在这个地方，只配待在暗无天日的地下。」

「邢以宁，你在密室里沾染了腌臜，以后就算放你出去，也再不会有机会接近她了。」

「至于雪卿……」提起这两个字，他的眼神蓦然温柔下来，

「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宫里有这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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