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蝗虫与贪官（上）.〗

摄政大明 · 虫豸

「这次蝗灾，难道当真就无法抑制吗？若是加派人手扑杀的话，蝗灾总会蔓延的慢些，百姓们耕种了一年的粮食，也多少能收回一些。」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赵俊臣此言，原本只是顺口一说，显示一下自己对蝗灾的关心罢了，毕竟在赵俊臣看来，组织人手扑杀蝗虫这种事情，刘长安身为知府，肯定早早已在做了，只是蝗灾来的太急太快，成效不大罢了。

可，事实却与赵俊臣的想象南辕北辙。

另同时，许庆彦也是同样的表情，连声说道：「少爷，蝗虫可不能扑杀，否则就是违抗天命，是要被神灵责罚的！！」

听到赵俊臣之言，刘长安一脸的惊骇莫名，磕磕巴巴的言道：「大、大人，蝗虫怎的可以扑杀？蝗灾是蝗神降下的天罚，一旦扑杀，得罪了蝗神，那可如何是好？」

‌‌

发现刘长安与许庆彦的表现，赵俊臣不由的一愣。

蝗灾是天罚？蝗虫不能扑杀？否则会得罪蝗神？

把蝗灾这种天灾视为天罚，这种观点在后世看来，颇为可笑，但发现刘长安与许庆彦此时一脸的严肃认真，赵俊臣却意识到，在这个时代，这种论调早已是深入人心。

赵俊臣上一世读书颇多，对于古时之人对于天灾的看法，也略有理解，他知道古人大都会把天灾看作是一种「天罚」，并对这种「天罚」极为敬畏看重，一场大规模的天灾，甚至还会逼得皇帝下「罪己诏」，不管是明君还是昏主，都要在「罪己诏」中承认自己德行有亏，以祈求上天原谅。

即便了然这些，但赵俊臣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种观点在古时竟会是如此的深入人心，仅仅只是由于把蝗灾看做是一种天罚，为官之人就可以任由自己治下蝗虫肆虐、草木皆尽、饥荒遍野，而百姓们也只能眼睁睁的盯着漫天遍野的蝗虫把他们辛苦耕种一年的粮食啃食干净——那可是他们今后一年的活命粮食！！

随后，赵俊臣骤然想起了唐代名相姚崇。

‌‌

姚崇应该是古时官员中最先反对「天罚论」的，大约是唐朝开元四年，山东蝗灾泛滥，在所有人都一心指望着「祭天祈福消灾」时，唯有姚崇一力主张扑杀蝗虫并焚烧虫尸，当时的皇帝唐玄宗颇为开明，最终同意了姚崇的主张。根据姚崇的建议，蝗灾被迅速扑灭，救活百姓无数，一时间姚崇被山东百姓视为万家生佛，感激无数。

但没过多久，形势却急转直下，第二年山东再次发生大范围蝗灾，一时间「天罚论」喧嚣直上，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次蝗灾复发是由于姚崇逆了天道，得罪了神灵，之前还视姚崇为万家生佛的山东百姓，对姚崇的看法也突然转变了，认为是姚崇连累了他们，一时间民怨沸腾，满朝上下人人弹劾姚崇，而向来视姚崇为左膀右臂的唐玄宗，虽然再度听从姚崇的建议扑杀蝗虫，却也不得不贬斥姚崇，以此来宽慰世人。

阅读提示：请勿转载本站内容

姚崇一生官运平稳，唯独那几年起起伏伏，虽然是各种原因使然，但山东蝗灾，无疑是最直接的原因，也是政敌们出击他时最有力的借口和理由。

而自姚崇之后，虽然已是时隔数百年，社会在不断发展，但世人对天灾的看法，依然没有多大的转变。

甚至，因为姚崇这样东西前车之鉴，都很少有人敢明目张胆的在蝗灾时主张扑杀蝗虫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

事实上，不仅仅只是蝗灾，无论是旱灾、洪灾、火灾、地震，在这样东西时候，人们第一时间想到的总不是自救，而是去求助那些虚无缥缈的蝗神、城隍、龙王、灶王爷和土地神们。

……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就在赵俊臣暗思之时，另一边，刘长安却觉得自己有必要教给赵俊臣一些「常识」了，在刘长安看来，赵俊臣提出「扑杀蝗虫」之说，全然是因为不知世事、年少无知。

毕竟，在世人看来，赵俊臣之所以能身居高位，并非由于德行才识，而仅仅只是由于当今德庆皇帝的宠幸。刘长安无疑也是这种看法。

故而，刘长安用一幅无可奈何的语气，对赵俊臣缓慢地解释道：「大人，您有所不知，即便圣人曾云‘子不语怪力乱神’，但百姓愚昧，又哪里能懂得圣人之道？先朝的玄扈先生（注一）也曾对蝗灾也有过论断，更得到过先帝的赞许，但毕竟还未深入人心，对那些愚昧百姓而言，蝗灾就是蝗神对他们的惩罚，只能顺不能逆，唯有修德免灾才是正途，在这般情况下，若是贸然组织人力扑杀蝗虫，恐怕不仅不能得到这些百姓的理解帮助，反而会引起民间的恐慌与震动，搞不好还会生出乱子呢。也正因为如此，我等地方官员，在蝗灾发生之时，也很少会组织人力扑杀蝗虫，理所当然，若是有百姓自愿扑杀蝗虫，官府也不会阻止就是了。」

‌‌

盯着刘长安一脸「怒百姓不争」的惋惜表情，赵俊臣骤然觉得，蝗虫与贪官有着很多相似之处。

都是伏于平时，都是起于混乱，都是贪得无厌，都是破坏力极大，却又让百姓莫名敬畏。

四周恢复了平静。

或许，仅有的不同，只在于蝗虫的靠山是那虚无缥缈的「蝗神」，披着一身「天罚」的外皮，而贪官们的靠山则是朝廷与皇帝，披着一身「代天子牧民」的官衣罢了。

收藏本站追更方便

其实，赵俊臣并没有评论这些的资格，毕竟，他现在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贪官。

可，听到刘长安的解释，赵俊臣却觉着，世人的这种愚昧，或许是他的一次机会。

‌‌

一次改善他在朝野间的狼藉名声的机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所以，赵俊臣不仅没有受教认同，反而一脸严肃，再无之前的和煦，只是冷冷的盯着刘长安，缓慢地说道：「子不语乱力怪神，这句圣人之言，原来刘知府你还记起，看你刚才的反应，左一句天罚右一句蝗神的，我还以为你是蝗神庙的神棍呢。在我看来，你这知府虽然当得不称职，但若是去蝗神庙做事，倒是正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