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幼虎（四）〗

两个孩子之间充满稚气的恩怨，让原本喜庆的欢宴多出了几分笑闹的谈资；随着酒意渐酣，庄子里的气氛愈发浓烈，笑闹起哄，沸反盈天。这样的场景，本该继续开怀畅饮，宾客尽欢的时候，却偏偏有不速之客上门；门外不合时宜地传来急切的传报声：「护羌校尉部从事程球大人到――」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唱名声回荡在庄园中，彷佛一颗顽石投入湖面，泛起层层涟漪。从外及里，迅速传递着惊愕的情绪，所有的喧闹声转瞬间在庄园中消失了。这一年多来，护羌校尉这四个字早已变成了凉州羌胡部落共同厌恶的对象。话音犹在梁间，一行数人不待诸人延请，竟然直闯进来，一路走到前厅正中立定，顾盼之间，直视庄中羌胡豪酋如无物。这些人出现的骤然，竟一时让人不知如何以对。

程球环顾四周，认得不少人都是湟中各部落豪酋大人，还有依附于湟中胡的若干附庸小种胡人。「一群草芥。」程球心中暗自鄙夷，「徒具敢战之名，却被本官区区数人震慑。果然，自段太尉屠灭三郡羌种，剩下的都是无胆鼠辈。」

「李文侯大人何在？」程球口中称呼大人，语气中殊无敬意，更兼拿腔作势，趾高气昂，令在场的凉州豪杰心生憎恶，却又慑于护羌部的权势，不敢声张，人人心头都憋着一口气。

其他人可以不理会程球，李文侯身为主人，不能不理；即便被人打上门来搅闹了喜事，令他大为不满，却不得不忍着一口气，上前与程球见礼：「程从事，多时不见了，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请上座。」身为一部首领，李文侯的汉话说的字正腔圆，若非服饰装扮有异，已然看不出是一个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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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球冷笑一声，当仁不让地坐上了主位，随即掏出一名锦囊高举于手中，高声道：「本官奉护羌校尉之命而来，有军令，专送湟中李文侯部。李大人，请验明火印封记之后就接令吧！」他高踞主位，俯视全场，分明是狐假虎威，依仗着护羌校尉权势，将李文侯堂堂一部大人视如部属一般。

李文侯盯着信囊，眉头慢慢皱起：「不知泠护羌有何用得到我部之处？」

「大胆！」程球故作厉色，怒斥道，「此乃军令，你不接令，反而盘问再三，莫非想抗命不遵？」

李文侯满心屈辱，却不敢有所反应；他本就是没有什么主见的人，又畏惧护羌校尉麾下汉军，此刻被程球借势凌迫，一时惊惶失措，不知如何应对。

「程从事，我湟中各部在年前曾上报灾情，恳请护羌部赈灾，却迟迟没有回音，如今灾情还没有过，校尉大人就下达军令，实在令人不解，于情于理，我们问一声总是应该的吧。」北宫伯玉终究还是看不下去了，大步走了出来，往李文侯旁边一站，大声质问道

程球一声冷哼，轻蔑地含笑道：「灾情？我一路行来，只发现你们牛羊马匹，漫山遍谷，却不曾见到有有啥灾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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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宫伯玉盛怒道：「怎的没有？去年入冬前，校尉董卓巡查边塞，路过湟中，我们就将灾情报与他了。贵使说我们漫山遍谷都是牛羊，怎的我身为本部大人，却从来不知道部落中还有许多牲畜？」北宫伯玉说得理直气壮，他们事先早有安排，就是要欺哄泠征的，岂能如此大意，被程球路过时随便就发现牲畜完好无缺？这程球分明是信口雌黄，偏生叫人拿他无可奈何。

「你是说建义校尉啊……」程球冷笑连连，怪声怪气地言道，「你们消息不甚灵通啊，建义校尉因谎报军情，被泠护羌严词训斥，本是要革职查办的，只因顾念他多年为国守边，许他戴罪立功，如今已迁任西域戊己校尉，不日就要西出玉门关上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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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听此言，老边、北宫伯玉、李文侯三人应声变色。董胖子被贬斥了？泠征这是要借董胖子立威啊。不仅是立给护羌部上下文武官吏看，也是立给凉州所有的羌胡部落看的――谁叫董卓与羌中部落首领交好呢？

「怎么样，李文侯大人，你还不接令吗？」程球阴笑着说道。

李文侯看看四周，心中暗自叹息，正要忍辱上前接令，不料北宫伯玉大手一扬，拦在他身前，抢先说道：「既有给李文侯的军令，不知可有给我的军令，若是有，便请贵使一并出示，也省的多跑一趟。」言讫，目光如电，直视程球双眼；他因董胖子受自己牵累而被贬，本就积了一肚子火气，加上程球阴阳怪气，仗势凌人，更是怒气勃发，双目之中，凶光毕露。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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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球被他一瞪，心里一名咯噔，骤然想起此刻终究是身在羌人部落，再看四周，人人都是面色不善，万一要是有人恼羞成怒……想及此处，程球终于想起来害怕，气势立刻就弱了下去，面色颇不自然，，言道：「理所当然也有，也罢，既然与北宫大人巧遇于此，便一并出示与你。」

程球伸手入怀，掏出又一名锦囊来，还不等他开口说话，北宫伯玉大步上前，劈手就将锦囊夺了过来。程球惊怒交集，手指连点着北宫伯玉，气的声音都打哆嗦：「你……你、你……你怎的敢如此……」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北宫伯玉斜眼一乜，道：「难道，这不是与我的，还是贵使拿错了？」同时说着，同时单手拎着锦囊在程球面前摇晃，说不出的轻蔑之意。一会儿之间，程球气焰全消，再也拿捏不住架子；眼见得场中羌胡豪酋个个都似看好戏般面露嘲讽，程球满面羞惭，猛地站了起来来，双袖一挥，也不管李文侯接不接令，急匆匆向门口冲去，他身边随从慌慌张张跟了上去。

一帮子羌胡大汉，哄笑着目送程球离去，内中吾诃子眼尖，一眼瞧见门口处，两个小小的身影手拉手正往门里走，头前的正是自己的妹妹吾麻，后面不情不愿被拖来的就是那样东西小虎娃，两个孩子恰好在大厅的门首处与程球一行人撞个正着。

「哪来的小崽子挡道。」程球旁边一个随从抢上前一步，抬脚就踹，是要将刚才受的气所有发泄在眼前这两个小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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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里的吾诃子心头一紧，目眦欲裂，吾麻一个小小的女娃，被这么一脚踹实了，怕是立时就要重伤！迎面迈入门的吾麻仍无所觉，她还在回头与虎娃说话，仿佛在喋喋不休地训斥着什么。

幸好，她旁边还有一只小老虎。

四周恢复了平静。

随从的黑脚离吾麻只有半尺不到的时候，小老虎的脸色倏地变了，就好像当年在山林里，骤然遭遇危机的时候一样，一身汗毛倒竖，瞳孔一缩，凝视着飞踹来的黑脚；伸手将眼前那样东西碎嘴皮的小姑娘拉到身后，小老虎箭步上前，伸手一抓，将随从的脚踝牢牢抓在手里。紧接着欺身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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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兽捕猎时，都懂得向猎物的要害处下手，小老虎也不例外。

左手第一拳，砸在飞腿的膝盖外侧，清脆的碎骨声清晰可闻；再一名跨步上前，刚刚松开对方脚踝的右手打出第二拳，彷如重锤一般砸在飞起的大腿腿胯处，那随从只感到一阵短暂的钻心疼痛，很快又没了知觉――整条大腿都没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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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打出第三拳，准确地落在腰侧最下方的肋骨条上，肋骨断裂的嗓音，与甩马鞭的脆响差相仿佛；这一次随从没有失去知觉，真正感到痛彻骨髓，不由自主地侧着身子弯下腰来，不等他痛喊出声，小老虎的最后这一拳冲天而起，带着前三拳蓄足的气势与劲力，毫不停滞地打在随从的下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