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幼虎（五）〗

凉州虎兕 · 岑云

虎娃静静地站在门首处，浑然不觉自己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他先是死盯着脚下早已昏过去的随从，而后，缓慢地抬头，将目光转移到了程球身上。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程球与小老虎目光一触，心头一阵颤缩，他感觉到自己好似被猛兽盯上，立刻就要变成猎物一般。危险的直觉让程球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

小老虎龇牙咧嘴，冲着程球一干人就是一声虎啸――与真正的虎啸声毫无二致；这是他在山里时从自己的猛虎伙伴那里学来的，遇到敌对的兽群时，虎啸声表达着盛怒、威吓，也表达着身为百兽之王的尊严。

程球双腿一软，「扑」地一声，坐倒在地，脸庞上不见丝毫血色。

厅中上百位凉州豪杰，惊骇莫名，酒洒了，肉焦了，全然没有知觉，只顾着瞪大了眼珠子，盯住门首处那个虎踞傲立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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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清醒过来的居然还是程球，被一名小孩子俯视的滑稽场面让他感到倍受屈辱，挤出最后几分力气从脚下爬了起来，即便狼狈万分，兀自强撑着面子道：「哪里来的野孩子，你可知道，本官……本官是朝廷官吏，你敢谋害朝廷官吏，罪同谋反……」程球颤颤索索地威胁着一名十岁的孩子，内心里却由于小老虎越来越凶狠的目光而恐惧万分。

百兽之王，岂是豚犬之辈能威胁的？程球并不懂得这样东西道理，就好像他竟敢在李文侯家中，当着一帮虎狼之辈的面去威胁一部之豪酋，看似狐假虎威，威风八面，其实都是没有脑子的蠢物才会干的事情。

话说到一半，程球早已发觉自己大错特错了，但此时住口却已然晚了。

这里是李文侯的地盘，其他人都是客，不好开口，能开口的都是谁呢？北宫伯玉？他恨不得将程球拆骨扒皮；李文侯？再没骨头的凉州汉子也不会拿自己的热脸去贴人的冷屁股；吾诃子着紧自己的妹妹，只怕拿程球喂狗都不解恨……

最后还是老边站了出来。

「这是我家的孩子，程从事有话可以对老夫说，不用在一个十岁的娃娃面前耍威风。」老边平静地的话语将程球的脸皮全然撕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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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球躲开小老虎的眼神，回头来跳脚大骂：「你又是啥东西，一条老狗也敢在……」他话没有说完，就觉得腰上一紧，整个人凌空打横了起来；却是小老虎双臂使力，将他横举起来，只有四肢在半空中无力地挥舞着。

当着小老虎的面骂老边，和找死没有什么两样。程球的随从想要上前，被赶过来照顾妹妹的吾诃子联合北宫瑞等好几个同龄的小子，三拳两脚放倒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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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老边喝止了凶相毕露的小老虎崽，命他将人放回，轻蔑地对惊魂未定的程球言道：「我叫边章，大家都叫我老边，你或许不认识我，可是可以回去找护羌营的人打听；就说，榆中县的老边，有所致意。」

程球带着满腔怨恨与恐惧离开了湟中。不过几日，老边也要带着虎娃回程了。送别之际，北宫伯玉偷偷问老边道：「当时在猴子家里，你何必出面去救程球？如今他回去，必定会与你为难。」

老边说完，挥了招手，就像赶退一只蝇虫：「现在，你可以滚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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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边用异样的目光看了北宫伯玉一眼，脸庞上露出玩味的笑容；「不救他又如何，当真叫虎娃杀了他，岂不是死罪？」深邃的目光，仿佛看透了北宫伯玉的用心。

「我不是说虎娃；」北宫伯玉急忙辩解道，「我说的是迷钳家的那样东西小子。那小子当时恨不得活吃了程球。如果不是你拦住，即便虎娃不下手，他也不会轻饶了程球，偏偏就你出头，把那程球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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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边冷含笑道：「你就这么急着想让迷钳与朝廷反目吗？」

北宫伯玉被说中了心思，不自觉老脸一红；不过他和老边是过命的交情，二人之间也不须藏头露尾，便直言道：「让迷钳与朝廷反目有什么不好？你不看看他的良吾部落在什么地方？就在我们湟中北面，与东边的护羌营成两面夹击之势；万一有一日我们湟中部落与朝廷翻脸了，有这么一名亲近朝廷的良吾部，就活像一把刀子顶在我们的腰眼上，能不难受么？」

老边没有想到北宫伯玉会说的如此直白，当下面色就是一沉，微带怒意地言道：「你就迫不及待想反叛朝廷吗？」他能看得出来，自从程球搅闹李文侯娶妾礼之后，北宫伯玉就生出了某些不可言道的心思，这几日听他说话时，话里话外，都透出几分令人不安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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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宫伯玉被问得一怔；「你以为我愿意这么想，造反是好玩的吗？」北宫伯玉被老边质问一句，心里也来了气，话音中颇有些气急败坏；「可是有泠征这么一名东西当护羌校尉，容不得我不做打算。你过去是怎的说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总得为部落的儿郎们谋一条后路。」

见到北宫伯玉这么大的气性，老边亦自觉有些失言，于是放缓了语气劝道：「伯玉，事情还没有到你想的那个地步，泠征虽然好大喜功，可是人并不傻；当年处事不公，激起羌人叛乱的几任刺史、校尉都遭朝廷严惩，泠征不至于重蹈覆辙的。」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北宫伯玉也平静了一些，冷含笑道，「老边，你也不是不了解我们羌胡部落的难处；人人都说羌胡敢战、好战，谁又了解我们部落生计艰难，即便风调雨顺的年景，也只能勉强温饱罢了；泠征好大喜功，如果他频频征发我们部落壮丁出战，人丁死伤且不去说，就是供应军粮军需这一条，就能把我们拖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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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边听了北宫伯玉的话，沉默了许久，最终没有再反驳他，只是语重心长地又说了一句：「事情还没有到这样东西地步。」

北宫伯玉也不再纠缠这样东西话题，而是对老边的安全有些担心；「程球这种人，小人心性，虎娃让他出了这么大的丑，只怕他不会轻易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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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边毫不在意地一笑：「若是得罪的是泠征，我还要忧心，一名小小的护羌校尉部从事，怕他做啥？对了，今年五月十一，是我五十寿辰，到时候，我会邀请邻近的朋友聚一聚，你和文侯都要来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