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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金石之交，分道扬镳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张居正视山陵赶了回来了。
只有他提前回来的，其他人还在路上。
因为，张大学士中暑了——是真的中暑。
此时正躺在家中，被儿子张敬修侍奉汤药。
张敬修端着药碗推门而入，走到床榻前轻声道：「爹，该喝药了。」
张居正缓缓坐了起来，接过药碗，一口灌入了口中。
侍奉完汤药后，张敬修一边收拾，一边埋怨道：「非这么急着赶了回来作甚。」
天寿山那地方，固然酷热。
但朝廷大员出行，为先帝择陵，阴凉冰敷一样不少，哪里会轻易中暑。
这分明是故意受暑，好有个理由尽快赶赶了回来。
张居正又默默躺下，没心情应付儿子。
高拱来这一出，连他都始料未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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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用这种方式赶赶了回来，收拾烂摊子。
半途上更是连连惊数，传入他耳中。
一会是冯保东厂被削，李进递补。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一会又是高拱要废除司礼监。
而后听到高拱掀开底牌，要为陈太后加尊号时，他心中也是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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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他的金石之交啊，才智手腕果然没令他失望。
正这般想着，二儿子张嗣修骤然跑了进来，指着大门方向：「爹！有……」
张居正打断了他，不悦道：「不是说，今日不见客，谁来也不见吗？」
张嗣修大口喘着粗气：「是……是元辅！」
张居正一把掀开被子。
四周恢复了平静。
把衣物胡乱一抓，往身上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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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门而出，只剩余音从房间外传来：「去，请来书房见我！」
……
高拱被张嗣修请到书房，发现张居正端端正正坐在书案之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手拿着这几日内阁的条陈汇总，一手端着药碗。
似饮茶一般，嘬了一口，继续翻阅。
「大人在上，元辅来探望您了。」
张嗣修通禀了一声，给高拱看了座，便退出去了。
高拱顺势坐下，摇了摇头：「这孩子，也不了解给我沏杯茶。」
张居正这才转头看向高拱，不露痕迹的护着自家儿子道：「家里没茶了。」
这借口假得也太没诚意了。
高拱也就随口这么一说，也不是非要喝。
他盯着张居正看了一会，突然笑了：「真中暑了？这么急？」
张居正被奚落，有些赧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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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回手中药碗，没好气道：「总不能太医来了看我生龙活虎吧？那不成司马懿了。」
高拱知道这话是在暗讽他。
暗示他如今的作为，颇类司马懿。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他也不计较，反而关切道：「那好好养养，正好一时半会也不太需要你处置公务。」
高拱这人，逆风脾气差，顺风说话损。
张居正实在无法：「说正事吧。」
高拱点点头：「好，去院子里说？」
身居高位，都有这样东西习惯。
要么是空旷的大殿，要么是无人的院落。
总之，说正事，不能接受隔墙有耳。
张居正征询道：「扶我一把？」
高拱理都不理他，走到门外，喊了一嗓子：「张小子，过来扶你爹！」
张居正暗道可惜，能让高拱服侍的机会可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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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这一嗓子，将张居正两个儿子都叫了过来。
一人扶着自家老父亲，一个跟在身后小心伺候着。
跟着高拱走到了院落中央的亭子。
张居正撇开儿子：「好了，下去吧，我与元辅有事要谈。」
了解太多，容易招致祸患。
但在石凳上入座后，回头见两个儿子纹丝不动。
张居正怒视过去，眼神驱赶。
高拱出面打个圆场：「这是怕本阁欺负你呢。」
「那就让他们听听吧，本阁又不会说啥害人的话。」
张居正无法。
只得挥招手，让两个儿子站远点。
等只剩下两人，高拱才四处细细打量，感慨了一声：「伱这府邸，真大，比我那破地方好多了。」
两个儿子恭谨退到亭子外，一个恰好能听到，却不让人感觉冒犯的距离。
张居正没接话：「你家连个凉亭都没有，还怎的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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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笑了笑：「这样不容易被抄家。」
说完这句，他收敛了笑意。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转头看向张居正，肃容道：「白圭，致仕吧。」
张居正默然。
他没正面回答，反而道：「听说你都容下来杨博、张四维，怎的到我这儿，就劝我致仕了。」
高拱去找吕调阳，张居正自然是不了解的。
但杨博和张四维昨夜亲自上门，他多少是听说了些。
结果也显而易见。
杨博既然出现在廷议上，那就说明高拱略微放下了。
否则，今日就不止一个刑部尚书称病了。
高拱没有跟张居正打马虎眼，直来直往道：「杨博、张四维，终究是蝇营狗苟之辈。」
「留他们是为了安抚宣大，我也不惧他们再度暗算我。」
「做个比喻，大概就像《西游记平话》中说的，他们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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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不止是他们，吕调阳我也可以容忍。」
「只要是我能掌控，又治国有益，我便能容忍。」
「可是你不一样……」
「白圭，致仕吧。」
他没有解释哪里不一样，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要求。
高拱站了起来身，轻拍张居正的肩上：「试探的话就不必了。」
张居正好奇道：「我若是致仕，你准备做什么？真打算做司马懿？」
「本阁能直言告诉你，我要实相权！」
「收拢司礼监的权势，只是第一步，等到明年改元，我便会请皇帝与两宫，将内阁官署独立出来，增加品秩，在六部之上。」
「不仅王崇古、吕调阳，我还会扩大内阁席位，恢复东西两府，吸纳将才。」
「届时，或许可让你回内阁。」
张居正默默听着。
等到高拱说完，终究叹了一口气：「高肃卿，你这与谋逆几无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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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高拱骤然哈哈哈大笑。
笑得极为放肆。
他似乎骤然来了兴致，也或许是谋划踏出一步，需要人倾诉。
一屁股坐在张居正对面：「好，你我二人，自从先帝登基后，便再也回不去裕王府的光景了。」
「六年余没论道，今日与有礼了好论一论！」
张居正坐直了身子，作出一名请的姿势。
高拱当仁不让，率先开口道：「《文献通考》说，‘黄帝置六相。尧有十六相。殷汤有左右相。周成王有左右相’。」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我以为，是伪作。」
「若以《春秋》见，则有襄公二十五年‘嬖，生景公，丁丑，崔杼立而相之，庆封为左相’。」
「但哪怕采《秦本纪》之说，也有‘秦武王二年，初置丞相，樗里疾、甘茂为左右丞相’。」
「只保守计，距今已然二千年矣。」
「层层推进，万世仰尊，太祖何以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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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千年之于二百年，何如？」
二人都是博学之士，更别说官位到了这样东西地步，哪能没有半点政治理念？
张居正也不甘示弱：「祖宗不足法！」
「所谓成法，不过是为了朝局稳定，团结各方罢了，哪里是什么万世至理。」
「太祖罢丞相，才是大势演进，与时偕行、日就月将。」
「漫说二千年，便是二万年，也可冢中枯骨！」
一旁偷听的两兄弟，张嗣修年纪稍小，不明所以。
不由得蹭了一下身旁的兄长：「兄长，这是在论什么？」
张敬修听得全神贯注，被扒拉一下神不在焉回道：「元辅说相制，有历史渊源，经过二千年完善，已然很完备了。」
「父亲说，相制只是为了朝局稳定，过渡而已，历时二千年，早已世殊时异了。」
张嗣修似懂非懂颔首。
亭中。
高拱嗤笑一声：「好一名大势演进，白圭，我来告诉你啥是大势演进。」
「上古圣王禅让，儒生们夸耀了近千年，说一千道一万，不终究还是被家天下取代，何也？大势演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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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筚路蓝缕，部族人丁稀少。」
「禅让，便意味着谁都有继任之权。」
「既有内部争夺继任之权，又有前任与继任交接不畅，居于下者，演替之时，更是无所适从，轮轮清算！」
「这便意味着动荡波折！意味着局势动乱！」
「乃至有‘舜幽禁，尧野死’之说。」
「而家天下，便可剔除泰半人继任之权，又有生父亲缘，可传渡权势，得平稳交接。」
「这是朝局必然的选择，这就是大势演进！一切只为朝局稳定！不是因怎的会儒生口中的血脉传承，上天之子！」
「朝局，便是大势！朝局，便是天下共识！」
「你道丞相之制何来？」
「为朝局稳定耳！」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始皇帝殄灭六国吞其领土，百郡之事与日俱增，不得不设左、右丞相，掌丞天子助理万机。」
「何也？大政繁复，需假托人手也！此为朝局稳定计！」
「何为大势？天子垂拱，立相分权，才是大势演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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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朝历代，都削而复强，三省如此，东西两府亦然如此！」
「若非如此，太祖罢相制，为何后世又复立内阁？」
张嗣修又迷迷糊糊转头看向张敬修。
作为兄长，虽然不想分神，却也不得不解释道：「父亲说到朝局稳定，相制只是过渡。」
「元辅认同了前者，否定了后者。」
「说这相制，就是天子管不过来才演化出来的，还拿秦始皇和我朝内阁举例。」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意思就是，只要帝制存在，这相制，就是必须的，哪怕废了也会随着皇帝管可来而复立，譬如内阁，这才是大势演进。」
张嗣修颔首，总算是听懂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厅内。
张居正也不甘示弱。
他干脆不顾病体，霍然起身。
挥斥方遒道：「大错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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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子失其鹿，天下逐之。」
「可这诸侯分封之制，却消失无踪，一应改为郡县之制。」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汉高祖诛除无道，又继承了秦制。」
「两汉开府建制，为节制地方。」
「及至隋唐，分三省，乃节制相权」
「何也？收权于中枢也！」
「相制，不过收权于中枢之过渡。」
「我朝废相制，乃独尊圣帝！」
「内阁，不过天子私署，岂不明证耶？」
这下不用弟弟来问，张敬修直接解释道：「所谓大势演进，便是天命之争。」
「顺，则是应天承命，逆，则是反潮而动。」
「元辅与父亲便在争这事，元辅说相制，代表了大势演进之道，太祖走回头路，早晚要复立。」
「父亲便说，收权于中枢，才是大势演进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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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先秦至今，都是中枢收权的过程，相制不过临时所需，合当被收归。」
「至于说皇帝政务处理可来，如今的内阁制度便行之有效，不是非相制不可。」
高拱也长身而起。
一头的大汗，显得兴奋不已。
他一拍石桌：「若是行之有效，当初内阁班序尚在六部之后，为何如今高居班首？你这是刻舟求剑！」
「如今内阁，岂不正在往相府发展？本阁的所作所为，便是大势演进的一环！」
他逼视着高拱：「无端臆测！元辅又岂能知道，这内阁、司礼监演进到最后，不能精诚备至？」
亭中的张居正两手负在身后方，半点不见弱势。
「你才是走回头路的人！」
高拱冷哼一声：「你以为你的尊皇帝威福，便是大势所趋？」
「天下祸福抄于一人之手？」
「难道忘了桀纣之流？」
张居正轻摇了摇头：「我等辅臣，便为此来。」
「皇帝不贤，便助其守成，皇帝贤明，便能合天下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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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汉武扫平匈奴，太祖收拾山河！」
「这，才是大势演进！」
张敬修听得入神。
等到被弟弟挠了挠后背才反应过来，解释道：「父亲的意思是。」
「皇帝始终是天下共尊，只有其能整合天下，建立不世之功，若是分权，中枢必定势弱，便做不得倾全国之力的大事。」
「至于皇帝若是不贤，有人辅弼尚可守成。」
「可若是分权，或许下限高些了，但再也不能整合天下之力行大事了。」
高拱拂袖。
背对张居正，反驳道：「中枢是中枢，帝相是帝相。」
「两汉时，网罗天下英杰，三公开府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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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隋唐，再开科举，分三省，拔擢有识之士为相，共议国政。」
「天下大势，乃天下百姓之功，如此，才是合天下之力！」
「我要的，是收天下之权，于中枢；分中枢之权，于帝、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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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届时，众人齐心，未尝不能有太祖高皇帝之功德。」
张居正有些疲惫，缓慢地坐了下来。
心中却是感慨，他与高拱的分歧，已然不能弥合。
他明白高拱的意思。
中枢揽权归揽权，但不意味着皇帝就该大权在握。
丞相是通过选拔的，通过科举公平选拔，才能带代表天下人的利益，为天下百姓说话。
说到这一点，他终于失去了劝诫高拱之心。
他本着有始有终的态度，略显疲惫地开口道：「天下百姓……」
「高肃卿，什么是天下百姓？」
「春秋时，贵族是天下百姓。」
「两汉时，世家豪强是天下百姓。」
「两晋时，门阀是天下百姓。」
「隋唐时，名门望族是天下百姓。」
「前宋时，士大夫是天下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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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肃卿，垄断上下，寡分权势的‘天下百姓’，你是真没在史书上见过吗？」
「你的相府，有何不同？难道届时又让这些人朋党林立……」
话未说罢。
高拱勃然大怒：「科举亦有大势演进，必能有选无类，网罗天下有识之士，可得君子群而不党！」
张居正也怒意喷涌：「你们这些结党犯上之辈，让你们把持科举，还怎么有选无类！」
两人凛然逼视，互不相让！
两位小张见势不妙，连忙上前来劝。
张居正别过脸：「道不同！」
高拱啐了一口：「竖子不足与谋！」
张敬修连忙挡在老父亲身前：「元辅，岂可对子骂父！」
张居正把儿子拉回来。
语气坚定道：「元辅，不必说了，我必不会致仕，明日便要与会廷议！」
说罢，他便伸出手掌，显然是送客的意思。
高拱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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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对众人放话道：「若是我胜了，便给你家抄了，必让你过几年苦日子冷静一番再回内阁。」
张居正也侧过身子对他背影，挖苦道：「我胜了就不能给元辅保证了，元辅还是盼着届时冯保不会赶尽杀绝吧。」
高拱迈开脚步，负气而走：「要是你连冯保都管不住，休怪本阁撰书辱骂你这厮。」
张居正目送着高拱离去。
他了解。
这一场见面之后，就是分道扬镳，就是敌我分立。
这一幕，他莫名在记忆中寻到类似的场景。
张居正福至心灵，突然叫住走到门外的高拱，朗声道：「朝局胜负、天下兴亡，元辅且看我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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