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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荫晃动，两匹马影渐显。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苏婉猛地僵住，呼吸骤停。
直到看清马背上那浑身染血的李健，压抑许久的泪水，终是止不住地落下。
「郎……郎君！」
像是被无形的手推着，苏婉放回被郝昭那一声喊惊醒的小禾，踉跄着、却又无比迅疾地朝着李健扑了过去！
啥礼数，啥矜持，啥恐惧，在此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眼里只有那样东西血人，只有他还活着这个事实。
李健刚跳下马，怀里就撞进一团温热。
苏婉冲得太急，收势不住，整个人扑到了他胸前。
两手死死攥住了李健破烂染血的衣襟，浑身颤抖得如同风中之烛，压抑不住的呜咽声闷闷地传出来。
李健被她这一撞，牵动了伤口，痛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挺直腰杆，勉强稳住她簌簌发抖的身子。
郝昭见状，移开目光，将依然睡眼朦胧的小禾抱起。
苏婉此刻全然忘了身外一切，直到感觉李健身体因疼痛而陡然僵硬，才猛地惊醒，慌忙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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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不住……我……我弄疼你了……」
李健忍着痛，缓慢地轻摇了摇头：「不碍事……你和小禾没事就好。」
小禾揉着眼睛，看清李健一身是血，吓得小嘴一扁。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郝昭连忙安抚：「小禾乖，李大哥受伤了，我们去寻些止血的草药，好不好？」
小禾哪里懂这些，摇了摇头，从郝昭怀中跳下，依偎在苏婉腿边，沉寂地盯着苏婉替李健擦拭伤口。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飞瀑轰鸣，水汽氤氲。
趁着苏婉和郝昭为自己清理伤口、敷药包扎的间隙，李健将脱身的大致经过简略述说。
当提到高顺及其所部骑队出现时，郝昭眼中不免露出向往。
至于貂蝉，苏婉与郝昭皆不知其名，只当是位身份贵重、心肠良善的贵女，并未多作他想，心中唯有感激。
倒是李健，这一路靠在马背上颠簸，琢磨了不少有关那位貂蝉姑娘的事。
四周恢复了平静。
虽说从她与高顺的交谈来看，她显然早知会有人前来接应，并非全无倚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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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方才面对那几名兵痞时，那份临危不乱的胆识、那份冷眼睨人的镇静，依旧令人暗自赞叹。
史册上寥寥数语，传奇中浓墨重彩，终究隔了一层。今日亲眼所言，才懂书上来的终是浅。
想想一位绝世朱颜，周旋于王允、董卓、吕布之间，要在虎狼环伺的洛阳杀出一局何等凶险的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若无三分胆识、七分冷静，怕是等不到凤仪亭那一场惊心动魄，便已香消玉殒于某次酒宴后的暗室。
可叹的是，那般风华，那般机谋，最终也可是白门楼外一缕杳无音信的风。
史书未载其终，后人无从追寻。
方才王允之名从那高顺口中道出时，李健差些没能按捺住。
他几乎想开口，想说那是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
说「那位将来的王司徒会认你作义女，随后把你当作离间董吕的棋子」？
说「你会名垂青史，也会如飞蛾扑火」？
只会被当做失心疯的胡言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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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即便她信了，又能如何？
王允的邀约已下，丁原的人已在，陷阵营的马蹄已经踏上南下的官道。
一名边塞罪囚，空知未来，却无力改变任何事。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李健垂下眼帘，不再去想。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罢。
待伤口包扎完毕，郝昭起身：「李兄失血过多，又一夜激战奔逃，体力早已透支，需得休息。此地还算隐蔽，不如暂歇半日，我去寻些能果腹的东西。」
李健摆手止住，一边逗着正用狗尾草戳他伤口的小禾，同时言道：
「不必了。如今胡才受高顺钳制，短期内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刁难。昨夜为了脱身，不得已放火烧了咱们那破屋，也不知烧成什么样子，需尽快回去瞧瞧，看看还能否遮风挡雨，也好将剩下的家当收拾出来。」
顿了顿，又转头看向郝昭，声音放缓：「郝兄，你志在沙场，本就不该困守在那荒村破屋之中。此处向南，便可至雁门关。这里有两匹军马，我若带着，反易惹人怀疑。不如就赠予郝兄，权作脚力。有了马，你赶往幽州投效公孙将军，也能快上许多，也算是个依托。」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貂蝉所赠的两枚金五铢，拈起一枚，递向郝昭：「这枚金五铢，成色足，分量重，郝兄带在身上，路上或可应个急，也算……你我相识一场的一点心意。」
「李兄！」
郝昭猛的后退一步，像是被烫到一般，古铜色的脸庞上满是愤慨：
「李兄折煞我也！某这条命都是李兄捡赶了回来的，这些日子吃用皆赖李兄与嫂子，未能报答半分，岂能再收李兄如此重礼？马匹某厚颜领受，这金五铢，万万不能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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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健也不再强求，将金五铢收回，郑重道：「也好。金钱财身外物，郝兄一身本领，到了幽州，何愁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只是此去路途遥远，烽烟处处，郝兄务必保重。」
郝昭见李健不再坚持，神色稍缓，抱拳沉声道：「李兄放心！待某在幽州站稳脚跟，定设法与李兄联络。他日李兄若有用得着某的地方，纵然千里，某亦必至！」
两人目光相交，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婉在一旁默默听着，此时才轻声插言：「郝大哥，一路小心。」
小禾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奶声奶气地说：「叔叔，小心。」
郝昭心中一暖，蹲下身揉了揉小禾的脑袋，又对苏婉抱拳：「嫂子，保重。照顾好李兄。」
他并非啰嗦聒噪之人，自是懂得李健所念，那两匹军马也是李健特意带来。
如今他若跟着李健返回村中，那些个长舌妇不免又是如何杜撰。
反正昨晚已经决定前往幽州，郝昭便不再言语，牵过那两匹军马，翻身上了黄骠马，将另一匹拴在鞍后。
最后深深看了李健一眼，一抱拳，然后猛地一夹马腹。
「驾！」
黄骠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载着郝昭，很快便消失在莽莽山林之间。
李健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苏婉略微扶住他的胳膊，低声道：「郎君，郝大哥是去做大事的。咱们……也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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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健收回目光，颔首。
他此刻伤重体虚，几乎全靠苏婉搀扶才能站稳。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走，回家。」
…
李健盯着烧成残垣断壁的家，不自觉露出一丝苦笑。
屋顶已彻底塌陷，茅草烧尽，只剩几根焦黑的椽子横斜。一座土房，只剩半扇没烧完的破门板，在风里微微晃动。
至于院中那些尸体，想是早被胡才的人清理了。
小禾睁大眼睛望着这片狼藉，好半天才怯怯地开口：「阿……阿娘，家……家没了……」
苏婉眼角凝着泪，咬了咬唇，硬是没让它落下来。
李健吐出一口浊气，弯腰捡起半截烧成炭的木条，在手里掂了掂，对视着小禾，忽而咧嘴一笑。
「小禾，乖，咱们马上就有新房子住了，比这间更大、更亮堂，屋顶不漏风，窗前有纸糊，好不好？」
小禾眨眨眼，小手捏着下巴，仰起头认真想了想，乌溜溜的眼珠里满是困惑。
「大哥哥会变戏法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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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李健把那截烧黑的木条往脚下一插，盘腿入座来，好让自己和小禾一般高。
「戏法倒是不会。但大哥哥藏了个宝贝。」
小禾眼睛一亮，凑近些，也学他压低嗓音：「什么宝贝？」
李健从怀里摸出两枚金五铢，摊开掌心。
小禾「哇」了一声，想伸手去摸，又怯怯地缩回去，只敢凑近了看。
「这个……我见过……好多……」
「小禾！」
苏婉眸中异样一闪而逝，抱起小禾，逗着笑：「这可不是油炸的豆花，你哪里能见过。」
小禾努了努嘴：「那这是……钱么？能买好多好多麦饼么？」
「能。」
李健把一枚金五铢放到她手心，让她自己捧着掂掂：「能买一屋子的麦饼，还能买木头、买茅草、买窗纸，请人来砌墙、架梁。然后，咱们就有新房子了。」
小禾盯着金五铢，忽然抬起头，认真道：「那我就不用再去拾柴了？」
「嗯，不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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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也不用怕那些坏人了？」
「……也不用怕了。」
小禾把金币郑重地放回李健掌心，还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那大哥哥一定要收好它。给小禾留一半，等小禾长大了，就可以给大哥哥和阿……阿娘买好多好多麦饼。」
李健没料到她憋出这么一句，怔了怔。
苏婉也怔了，低着头，想笑又觉着不太好意思。
「好。」李健把金币攥进掌心，放回怀里，轻拍，「看，大哥哥收好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说着，转向苏婉：「明日我就进城，寻些工匠过来。高顺的人还在军寨，胡才不敢轻举妄动。你和小禾留在此处，收拾还能用的物件，天黑前我便赶了回来。」
苏婉猛的抬头，眼里是压不住的惊惧。
李健了解她在怕啥。
「放心，我也不去定襄。往西三十里，有处马市，原是归云中郡管，现在是胡汉混居的牧场集市。那边不收五铢，但认金子。」
苏婉嘴唇动了动，最终只略微应了一声：「好。我先收拾一下，今晚就勉强歇息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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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抱着小禾，转过身往院内走。
「大哥哥说要盖新房子呢。」
「嗯。」
「新房子有窗前，窗户有纸糊。」
「嗯。」
「那你怎么会哭了？」
「……风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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