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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回到道观，已是黄昏时候。
「师弟，你可终究赶了回来了！你是不知道，自打那天吃了你煮的饭，你走之后，师父吃饭都不香了！」
「别说师父，我也念念不忘啊！这两天都在盼着你们回来呢！」
「师弟买了些啥？可买了面粉？」
「可惜今晚六师弟早已做好饭了，否则又能吃到小师弟煮的铺盖面了！」
「要不……倒了？」
「去去去！浪费粮食不说，小师弟走了一整天了，就不能让他休息休息？」六师兄开口言道，「我煮的饭也差不多！」
道观却也没有林觉想象的清净。
可一路走来，更何况赶了回来是爬山，也有些疲累，到了这个地方，顿时也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就连小狐狸也放松下来，俯下上半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师父，我们在黟县采购时，遇到若干奇怪的事，要向您禀报。」七师兄开口言道，「可能有需要您拿主意的地方。」
「吃饭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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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将桌子摆在了院中松树下。
晚饭是六师兄做的。
看得出六师兄在有意识的模仿林觉的做法，用了咸肉、菌子和干笋煮汤，只是观中没有面粉，估摸着他们也不会做面食，便只是煮了汤，然后用这锅汤来泡黏黏糊糊的饭，用来解观中几人的馋。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不说这饭煮得黏糊，汤也不对。
咸肉切的厚薄倒是一样，可没有事先用油煎过，导致差点鲜味。可能是六师兄不了解咸肉要先泡水，也可能是不了解泡多久干脆就不泡了，或者泡了但泡的时间太短太短，导致肉太咸。菌子虽说也用了鸡枞，却不光是鸡枞，还有一些杂菌，干笋泡发得也不到位。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因为咸肉本身就咸，随后还额外加了盐。
都是些很基础常见的错误。
用来泡饭的话，倒也还行。
林觉低头便吃起来。
味道虽不到位，不过这几样东西煮在一起，倒也不容易难吃到哪去。
四周恢复了平静。
比原先那些好吃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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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前一天到黟县时还不算晚，买了若干东西，结果刚好遇上小师弟的同村，他们愁眉苦脸，犹如遇到啥妖鬼，我们过去问了才了解，黟县城中最近正在闹一些偷银子的妖怪……」
七师兄同时吃着，同时将事情讲了一遍。
讲完又把剩余的银钱奉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只鼠妖说得也对，一般来说，除非是有别的啥原因，否则妖精很难成群的成精。更何况他们一群老鼠，就算是成了精，只要不想成神，拿人间的黄白之物也没有多少用处，而若想成神，这些偷来的金钱财又很难派得上用场。起码用不到它们自己身上。我倒是相信它说的话，在它背后，黟县之地恐怕还有着别的精怪或妖人。」七师兄对云鹤道人言道，「我拿不定主意，师父您说，该怎的办？」
「唉……」
云鹤道人也皱起了眉。
本来身体就越来越差，还操心这些，实在是为难他了。
「如今我们修灵法的，管这种事情，终究是不够方便。」云鹤道人说道，「明天玄乙去通知齐云山吧，让他们上报神灵，让神灵来查这件事。如果县中的人再找到这里来，我们下山去捉妖就是。」
「是……」
二师兄答应下来。
七师兄也没有异议。
说话之间，饭差不多吃完了。
「这两天是我做的饭，可不算小师弟你做的，你要从第二天开始算。」六师兄收拾着桌子，对林觉斤斤计较，「而且你还欠我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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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
林觉点头笑道，顺便去驴子卸下来的竹筐里取东西，好将之放到该放的位置。
最先取出的，便是一壶酒。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刚巧三师兄擦着嘴走来。
「三师兄。」
「怎的？」
「知道伱爱喝酒，这天在城中，路过酒楼，给你买了一壶酒。」
「哎哟！五城米酒！」
三师兄接过米酒，一下就闻出来了。
那股糯米的甜香酒香真是醉人。
「师兄好鼻子！」
「多谢师弟了。」
「过两天我也杀两只鸡，做几个好菜，再下这壶酒。」林觉对他言道，又诚心说，「那天在小川村见了师兄的‘豆兵’，觉得十分神奇，有空师兄可给我讲一讲这门法术的要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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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给你说了，学我这个好，你非要跟着二师兄学炼丹，都是靠时间磨的，我这豆兵不比他那个有意思多了？」
「可能……」
林觉与他闲聊两句，这才转过身。
继续将米面酱醋火腿咸肉全都搬到灶屋里去，见到六师兄和小师妹在洗碗，他也上去帮忙。
只是洗着洗着，忽听身后方有道嗓音：
「你们去黟县捉老鼠，怎么会不叫上我呢？我最擅长的就是捉老鼠了！」
这声音陌生又有点熟悉，有些沉闷，莫名的听起来像是狗叫。
林觉顿时转过身。
却见观中那只细犬正站在门外，抬头转头看向他，眼神灵动。
「你会说话？」
难怪这声音陌生。
此前从未听过这只细犬说话。
难怪觉着熟悉。
由于声线实在是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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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道观的狗，当然也懂修行之道，会说话不是很正常吗？」
「倒也是。」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觉不由颔首。
这只狗倒藏得深。
随即又见自己养的小狐狸走了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认真问：「主人，我能去院子里和猫打架玩吗？」
「？」
怎的它也会说话了？
林觉不由一惊。
再一转头，却见六师兄惊讶的转头看向了他，而旁边的小师妹早已在伸手捉月了。
忽然觉着有些头晕。
不妙！菌子有毒！
幸好林觉正在练习服食之法，意识到这一点后，立马静心凝神，既在体内运转服食之法中和消散毒性，又在心中运转修行静心之法涤荡幻觉。
再一睁眼，一切恢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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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观里的狗只是下意识来到门口，入座看他们，自家养的小狐狸也只是乖巧坐在他身边，像猫一样抬起一只爪子来舔着。
唯有小师妹仍在灯前捉月。
林觉默默走去，抓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拉出去，找到五师兄。
「师兄，菌子有毒。」
林觉指了指小师妹，开口言道。
说完便默默转过身，回到室内，趁着毒性还在体内，连忙练习起服食之法。
林觉对此也不意外。
其实他也有想过这样东西可能的。
只不过几率很小罢了。
加上因为最近正好在修习「服食」之法，他对于毒素已经有了一定的抵抗力，也正需要隔三差五的吃一点毒物，来增强‘服食’的毒抗。当时唯一顾忌的就是并没有学过这门法术的小师妹，不过这师妹自打当了修路工人，便像饿死鬼投胎似了，他还没来得及提醒，她就早已吃了起来。
不由得想到有五师兄在，林觉也就没说什么了。
只能说六师兄厨艺了得。
所谓天下毒物，多在阴阳寒热之中，以特有的灵力抵抗，又以阴阳之理调合，自然便能够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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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林觉再睁眼时，还没过去多久。
起身刚想出门，倒正撞见五师兄。
「咦？你这么快就醒了！」
「醒了。」
「五师弟还在给小师妹医治呢，三师兄我先来看看你。」
「？你不是五师兄吗？」
「哦，试探一下你，看来正如所料醒了。」五师兄盯着他说，「看来师弟服食之法修行有成啊，果然是修行的天才。」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
林觉差点怀疑人生。
缓过神来，也只问道：
「小师妹呢？」
「她没学过服食之法，我给她施了术，不会伤身的，可怕是要明天才能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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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就好。」
林觉松了一口气，随即又不放心的问：「我可有失态？」
「没有啊，你来找我的时候和正常人没有两样，哪怕听六师弟说，你也只和你的狐狸，还有道观里的狗说了几句话而已。」五师兄说，「师弟不仅服食之法修炼有成，心智也格外聪敏坚定啊。」
「那师妹呢？」
「她比你厉害多了，差点把几个师兄都打一顿，说是水妖，叫我们尝尝她学的‘齑石’之法。」
「现在那？」
「现在看着像是早已上天了，在当天翁呢。」
「嗯？」
林觉一下来了精神，严肃说道：「师兄，我先去看望她一下！」
夜里道士穿院而过。
狐狸奔跑紧随其后。
来到小师妹的房间，看见她躺在床上，正在对空气抬手示意，口中念念有词：
「我也不了解我怎么就成神仙的……唉其实神仙也没啥了不起的……你们不要拘礼……」
林觉本来还因自己中了毒，当着六师兄和小师妹的面一本正经的与狗与狐狸说话，多多少少有些窘迫，见此情形，心里顿时就好受多了。
继续阅读下文
观中离不开小师妹啊。
……
次日上午，山中。
刚刚入了秋，人间气候还没来得及转变过来，山中野果率先成熟了。
山中的野果种类还不少，以桃李杏、梨儿猕猴桃为主，说是野果，恐怕大多也是山中道人栽种或者丢的果核长成，用了几百年时间，长成这漫山遍野秘境一般的果林。眼下桃李杏早已过了，也已经被小师妹和林觉采摘过了，熟的是梨儿与猕猴桃。
小师妹便站在一棵猕猴桃树下，猕猴桃的枝条与别的树枝、灌木交杂在一起，上面挂着许多果，脚下也落了不少，发酵形成馥郁的果香甜香。
林觉站在旁边，扯着道袍衣裳兜着。
小师妹则负责摘。
小狐狸站在地上，唇嚼吧嚼吧，吃完了就在脚下再捡一颗。
看起来小师妹早已全然恢复了，除了沉默自闭了一点，没有受到毒素的影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够了师妹。」
「嗯？够了师兄？」
小师妹学着他的话，只是变了下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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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够了。」林觉说道，「我们又不是猴子，吃太多果子也不舒服。」
「我得修路呢，中午饿得快。」
小师妹又摘了一些，这才走回来，先全部放到林觉的衣兜里。
这种猕猴桃生得很小，也就和鸽子蛋差不多大，好在熟透之后，皮又薄又软，略微一捏皮就掉了，里面便全是肉，倒也有不少吃头。
林觉不由抬头，盯着这满座山。
山中不知多少野果。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难怪这小师妹每天外出修路、傍晚回来总会给自己带些果子。
「师妹你多拿些，我少拿些。」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好的！」
小师妹乖巧答应，也用一只手扯起道袍做兜，另一只手伸过来抓，一边抓同时说道：「这山上真安逸啊，只有我们，又有吃不完的果子，住在山上怕是怎么也不用忧心饿肚子了！」
「果子又不是时时有……」
「可是还能种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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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也是。」
「能向来住在这里就好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
分完果子，往下几步就是山路。
两人一同走在山路上。
一人去山间修路。
一人去山顶修行。
林觉还以为是她昨晚吃了菌子中毒之后做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感到有些羞耻才不说话，转头瞄去时，却见她一边吐皮，同时满脸思索。
小师妹嘴上不停，不断吃着，不断丢皮吐皮，一言不发。
小脸蛋上认真思索，倒也有几分有趣。
「师兄你说，呸呸，咱们在这山里修道，修道修到最后，又成啥呢？」
「嗯？怎么问这样东西？」
「骤然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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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昨晚当了半入夜后的神仙吧？
林觉如是想着，回答着说：「最后？自然修成真仙，逍遥长生啊。」
「可是忘机子道爷说，就连修成‘真人’的道士都很少见啊，大部分道士都啥也修不成，只能修成一名，一个，呸，有法力的道人。」小师妹依然一边吃着猕猴桃同时说，这种果子皮上有毛，沾到唇立马就想吐掉，「连忘机子道爷和师父也难以称得上真人。」
「这不就和山下之人读书一样，大多数人连考上秀才都难，可大多数读书人读书，都不止是为了考个秀才吧？」
「那师兄你是怎么会来修道呢？」
小姑娘将头一转，虚心认真的转头看向他。
「怎么又问这个？」
「我今早醒来就在想啊，我在这山上修道，等我老了会是啥模样呢？要是成不了仙，最多，最多最多也就和忘机子道爷、师父差不多吧。」小师妹说着顿了下，「不过想想那样也挺好，比原先好多了。有本事，不怕妖怪。」
「是菌子的原因吗？」
「！」
小师妹顿时转头，严肃的盯着他：「师兄，不要说这种事！」
「……」
「问你呢师兄。」
「我？自是想要修成真仙，逍遥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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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呢……」
「那也要修。」
「怎的会？」
这小姑娘像个提问机。
林觉还是认真想了想，这才与她言道：「因为做别的都太无趣了。」
「当官也无趣吗？」
「相比起来，着实无趣。」
「相比起来？」
「光是一名逍遥自在就超过世间不少了。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林觉顿了下，「若能求得长生久视之道，你便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你会在千百年后发现怎样的世界，那才叫有趣。」
「听不懂。」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觉眼中泛起回忆之色，「便是有比这更有趣的事。」
「那找很多漂亮的小妾做老婆呢？」
「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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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吃肉喝酒也是吗？」
「也是。」
「那像是七师兄那样，去青楼听歌听曲也是吗？」小姑娘眨巴着眼睛，充满好奇。
「咦？你也了解啊！」
「我也没那么笨。」
「哈哈，也是。」
「那什么是有趣呢？」
小师妹不自觉疑惑起来，这早已超出了她的想象和认知了。
「在我心中啊。」
林觉笑了笑，只如是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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