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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秦淮〗

云海仙踪 · 树下野狐
陆成仇纵声咆哮,半边头颅直坠山谷,余下的半边头颅犹自连着身子,紧紧地咬着许宣的脖颈,腥热的鲜血喷得他浑身尽是,一时也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陆成仇的。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这几下兔起鹘落,疾如闪电,等到许宣回过神时,已被白素贞拉上巨岩,想起方才之凶险,冷汗不由涔涔遍体,有如虚脱。
白素贞一阵烦恶,急忙转过头去,饶是许宣胆大,也看得毛骨悚然。
林灵素从崖石上一跃而下,拊掌含笑道:「妙极妙极!金丹派传人终究怒斩宿敌,为师祖报仇,陈老头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伸手夺过陆成仇的尸体,十指错分,猛地将其肚腹撕裂开来。
林灵素伸手在尸体内搅了一会儿,又扯出血淋淋的肠子,寸寸捏握,似在寻找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转头笑道:「很好,很好,你们正如所料没有骗我。否则这里就要成为两位殉情之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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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贞脸庞上一红,冷冷道:「你胡说什么!」
「小妖精不好意思啦!」林灵素拍手起身,哈哈大含笑道,「你修炼这么久,总算知道点人味儿,也算是道有初成了。可等将来你修炼得更久了,就会发觉这世上最为歹毒险恶、薄情寡义的,莫过于人。你为了这么个小子舍生冒死,不划算得很哪。」
许宣了解白素贞脸皮薄,被他这么一说,只怕又要与自己生分,忙高声喝道:「魔头,不要以你之心,度别人之腹。白姐姐与我同仇敌忾,自当患难与共,义之所至,又有什么划算不划算的?你以为天下人都像你这般冷酷绝情么?」
林灵素摇头啧啧道:「郎情妾意,琴瑟和鸣。可惜这里穷山恶水,不是谈情说爱的所在,不如咱们找个烟花之地、金粉之都,让你们尽情花前月下。」身形一闪,便又抓起两人,冲天飞去。
桨橹摇曳,月光洒在秦淮河上,尽是粼粼银光。
画船吱吱呀呀地穿过浮石桥洞,再往前航行片刻,丝竹声声,笑语频传,渐转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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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影摇动,白素贞双颊晕染,倚着画船的舷窗,好奇地朝外眺望。两岸歌楼舞榭,彩灯连绵,映照得整条长河瑰丽如虹。
或许由于明日便是端午的缘故,河上画船穿梭,箫鼓不绝。放眼望去,灯光璀璨,舟行水上,如泛银河。清风徐徐拂面,心神俱醉,不知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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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艘花舫迎面驶来,船中众人觥筹交错,欢歌笑语,一人喝得烂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身,同时高声吟唱李白的诗歌,同时想要弯腰捞月,「嘭」地一声,双脚倒挂船舷,满船哄笑。
再往前行,游人更多,除了舫船,河上还有众多见所未见的杂耍演出。几艘长船沿岸摆开,船头架着秋千,七八个少年正前后抛荡,骤然借势腾空飞起,连续翻了好几个花俏的筋斗,轻盈跃入水中,引得两岸喝彩不绝。
岸边有人舞狮,有人舞龙,还有人在表演爬杆、踏索。别说白素贞,就连许宣也极少见到如此热闹景象。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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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就听说过「十里秦淮甲天下」,建康是南唐故都、六朝金粉,繁华更在临安之上,今日亲眼目睹,才知果不其然。一时间也看得目眩神迷。
忽听有人叫道:「送瘟船就快开啦!」人流顿时汹涌起来,争先恐后地往不天边的朱雀桥挤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朱雀桥下泊着一艘无人的五彩木舟,船上放着五瘟神像,堆满了各种纸糊的男女、牲畜。
众人涌到桥上,将写了祈愿的叠纸纷纷抛入船中。过不片刻,锣鼓齐奏,爆竹大作,送瘟船徐徐顺流而行。
众人欢呼着将灯笼掷入船中,窜起几道火苗,被大风鼓卷,整艘船顷刻燃烧起来,火光熊熊,朝城外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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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灵素嘿然道:「祸来不能挡,福去不可留。区区一艘木船,便想打发瘟神,简直是痴人说梦。」转头瞟了眼船中众人,扬眉道:「你们说是不是?」
画船里除了他与白素贞、许宣三人,还有两个船夫、一名华服公子和五个乐伎。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都朝那华服公子望去。华服公子脸色如土,连连点头。
四周恢复了平静。
那华服公子姓王,本是建康城中的富绅,这艘船是他租来游河的,就连那好几个女子也是他府中家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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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节前夕,王公子正依红偎翠,在秦淮河上游得快活,这三个瘟神却骤然从天而降,手下好几个家丁稍有反抗,立即便被林灵素丢下河去。他吓得大气不敢出,只有龟缩一旁,眼睁睁地盯着他们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此时听瘟神发问,又哪敢再有二话?
林灵素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拍案道:「好酒!如此美酒,又逢如此良辰美景,岂能没有歌舞助兴?来,唱几首即时应景的小曲儿,唱给老子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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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乐伎又相互对望一眼,一名紫衣歌姬清了清嗓子,拨弄琵琶,怯生生地唱道:「佳丽地,南朝盛事谁记?山围故国绕清江,髻鬟对起,怒涛寂寞打孤城,风樯遥度天际……」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许宣一愣,想不到这么巧,竟是周邦彦的这首《西河》。
那歌姬嗓音低柔哀婉,唱的那句「山围故国绕清江」尤为缠绵。林灵素「哼」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盛怒苦痛之色,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许宣心中一震,骤然醒悟林灵素在神农顶上诱供陆成仇所说的、「逃往建康的贱人」便是那玉如意的主人!
周邦彦曾任溧水知县,这首《西河》又名「金陵怀古」,唱的便是建康兴亡的感叹。那女子借尸装死,在洞壁上刻下这首词,自是在暗示林灵素她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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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灵素带着他们前往神农顶,也是想从陆成仇口中加以证实,故而才会说出那句「你们果然没有骗我,否则这个地方就要成为两位殉情之所了」的话来。
这几****被林灵素带着辗转千里,疲于奔命,只顾想着如何脱身,救出父母,竟未曾想明此节。
又想,那女子不知与林灵素有什么亲密关系,当年上峨眉,多半与这魔头有关。她从陆成仇与前妖后的肚中取走的东西又是什么?林灵素追到建康,所要找的究竟是人呢,还是陆成仇腹中之物?
思忖间,又听那歌姬唱道:「断崖树,犹倒倚;莫愁艇子曾系。空余旧迹郁苍苍,雾沉半垒。夜深月过女墙来,难过东望淮水。酒旗戏鼓甚处市?想依稀、王谢邻里。燕子不知何世,入地常巷陌人家,相对如说兴亡,斜阳里……」
白素贞虽不明白词中意思,但听那曲调苍凉悲惋,也不由得一阵莫名的难过,船外的种种热闹景象,反倒变得遥远、隔阂起来。
林灵素自斟自饮,连喝了十几杯酒,神色变得更为古怪,冷含笑道:「姓周的小子空负词名,一辈子也没出几首像样的词,也配和苏东坡相提并论?他奶奶的,一首词里化了别人三首诗,了不起得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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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邦彦的词名气极大,这首《西河》更是脍炙人口,许宣听他如此贬低,忍不住起了逆反之心,他记性极佳,顿时想起从前在家中所听到的食客论辩,脱口道:「化用别人诗词,常有之事,化用得浑然一体,自然就算本事。照你这么说,晏几道的‘落花人独立,微雨***’岂不是成了文贼?李煜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也是化自刘禹锡的‘水流无限似侬愁’……」
「住口!」林灵素骤然大怒,许宣面前一黑,顿时被他的气波震飞出两丈来外。
「嗡」地一声,琵琶弦断,众乐伎吓得面无人色,缩成一团。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许宣却大感痛快,爬起身,哈哈笑道:「辩论不过,便恼羞成怒,了不起得很么?你能用什么‘百纳之身大法’截人肢体,取人脏腑,重塑身体,就不许别人借化几句前人的诗词?这又是啥狗屁道理?」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衣服,坦然回座。
林灵素瞪了他一会儿,一拍桌子,大笑道:「说得有理!」又斟了杯酒,一饮而尽,道:「小子,你胆大包天,谁也不鸟,很合老子的胃口。如果你弃暗投明,和那些迂道士、伪君子划清界限,老子一高兴,别说救你爹娘,说不定早就收了你做徒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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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这几日相处,白素贞了解这魔头虽喜怒无常,却恪守恩仇必报的原则,所以才一直未对许宣痛下杀手,听他突出此言,心里更是「咯噔」一响,生怕许宣为了救出父母,当真被他诱入歧途,摇头道:「他早已受了葛仙人的衣钵啦,不会做你徒弟的。」
林灵素乜斜她一眼,嘿然含笑道:「小妖精,老子最喜欢逆天而行,和别人对着干,你若想让老子不起这个念头,就赶紧让这小子磕头哀求,拜我为师。」
许宣正想出言讥讽,忽听「哗」地一声,河上水浪喷涌,有人惊叫道:「妖怪!有妖怪!」继而惊呼四起,两岸一片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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