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故人〗

云海仙踪 · 树下野狐

「哗」地一声，河上水浪喷涌，有人惊叫道：「妖怪！有妖怪！」继而惊呼四起，两岸一片大乱。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许宣转头朝舷窗外望去，猛吃一惊，映入眼帘的一条巨大的碧青蟒蛇从河心冲天飞起，飞旋甩尾，在月光下划过刺目的弧光，又狂飙似的朝这个地方冲来。

白素贞脸色骤变，失声道：「小……」话音未落，那巨蟒已冲落在两丈开外，「轰！」惊涛炸涌，大浪如暴雨倾盆。

众人尖叫着东摇西倒，还不等扶稳，那巨蟒的青鳞长尾又重重地砸在湖面上，整艘画船顿时被掀得飞起四五长高，桌案乱舞，乐伎、船夫全都手舞足蹈地飞了出去，直坠水中。

许宣翻了好几个滚，瞥见白素贞拧身飞旋，从舷窗翩然掠出，直朝那怪物追去，心下大凛，叫道：「白姐姐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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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一花，横杆扑面撞来，他下意识的招手一挡，顿时将木杆连着舱板打得粉碎。

林灵素一把拎起他的衣领，破舱冲出，踏波几个起伏，便已追上白素贞，又将她封住经络，抓着冲落岸边。

那条青碧色的巨蟒发出一声尖利的长啸，在远处河面上几个翻腾，便又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漩涡，滚滚飞转，将周遭的游船画舫尽皆掀翻。

岸上人潮汹涌，惊呼不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聚在了那倏忽而来，又倏忽而去的巨蟒身上，加之林灵素方才这一连串的动作快如鬼魅，混乱中，竟无一人注意到他们。

林灵素扣住白素贞的脉门，森然传音道：「小妖精，你再敢乱来，老子就震碎你的经脉，让你现出原形！」见她颔首，这才解开她的经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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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人流越来越挤，接踵摩肩，喧杂刺耳。有的想要到那巨蟒消失的河岸边看个究竟，有的则想速速回家，远离危险。

林灵素领着二人上了朱雀桥，分花拂柳似的朝桥的对岸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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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有人高声叫道：「让开！让开！妖怪到哪儿去了？」十几个官兵领着六个皂衣道士推推搡搡地冲了过来。

众人纷纷避开，七嘴八舌地朝东比划。

那六个道士二话不说，立即冲天飞起，齐刷刷地沿着秦淮河，踏剑朝东掠去。两岸顿时又是一阵惊呼。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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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宣心中噗噗直跳，从那六个道士的装扮来看，当是灵宝派的修真。灵宝派素以降魔除妖为己任，符箓咒术闻名天下，这些道士突临此处，难道是已猜到林灵素将至建康？又或者，城中聚集了其他魔门妖类？

喧哗声中，又听白素贞细若蚊吟似的传音道：「许公子，我看见小青啦，她就在附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许宣急忙转头四顾，但夜色混沌，人海茫茫，一时间哪能分辨得出谁是谁来？心中惊喜更甚，暗想：「是了！小青既然到了这里，妖后必定就在附近。这些道士多半是为了追缉妖后而来。倘若能设法将妖后引来与林灵素火并，便可吸引道门各派，斗个鱼死网破！」

两人对望一眼，心领神会。此时若大声喊叫，一则周围太过喧闹，别人未必听得见，二则不等喊出声来，只怕便被这魔头一掌震碎心脉了。只有暂且按捺，见机行事。

那宅子仿佛久无人住，瓦檐上衰草丛生，檐下蛛网密布。宅门红漆剥落，对联上的字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依稀可辨是杜甫的一首诗，「花径不曾缘客扫，****今始为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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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灵素对二人的交互暗示浑然不觉，拽着他们穿入街对面的小巷，七折八拐，人声渐寂，到了一名破旧的宅子前停下。

林灵素怔怔地望了片刻，神色奇怪，正欲举手叩门，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一名驼背的瞎眼老者抖抖索索地提着灯笼，眼白翻动，悲喜交织，颤声道：「公子爷！你……你……你终究来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林灵素轻拍他的肩上，嗓子也像噎住了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抬步跨入门中，小声道：「她呢？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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驼背瞽叟轻摇了摇头，抹着眼角，道：「小姐十六年前转身离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走的时候，也没有告诉老奴将去哪里，何时归返，只说公子爷有一天定会回来……」

庭院里整洁干净，树木亭亭如盖，就连悬挂的灯笼也鲜艳如新，显是时常拾掇打扫，浑然不似门外的破败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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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是察觉到许宣二人，稍一迟疑，摸索着将门栓上，嘴唇翕动，也不知和林灵素传音说些什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目光一扫，瞧见照壁上题着一首词，字迹秀丽，与峨眉山洞中的那首《西河》果然同出一人之手。

许宣随着林灵素朝厅堂走去，东张西望，心想：「这个地方想必就是玉如意主人的居所了，能住这么大的宅子，也不是个普通人家。」

这首词也是周邦彦所作，词牌名为《瑞龙吟》，传唱甚广：「章台路，还见褪粉梅梢，试花桃树，愔愔坊陌人家，定巢燕子，归来旧处。黯凝伫，因念个人痴小，乍窥门户。侵晨浅约宫黄，障风映袖，盈盈笑语。

「前度刘郎重到，访邻寻里，同一时间歌舞，惟有旧家秋娘，声价如故。吟笺赋笔，犹记燕台句。知谁伴、各园露饮，东城闲步。事与孤鸿去。探春尽是，伤离意绪。官柳低金缕。归骑晚、纤纤池塘飞雨。断肠院落，一帘风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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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厅堂，沿着廊屋转入后院，花香扑鼻，草木更为葱茏。假山重叠，流水淙淙，池塘边绿竹森森，曲径通幽，亭台楼榭掩映其中，在月色里望去，直如仙境。

林灵素似是对此地极为熟悉，无需那驼背瞽叟领路，便穿堂过院，径直上了二楼的琴阁。

琴阁内空空荡荡，除了四把交椅、一条放着古琴的长案、一名漆木圆凳外，就只有墙角的四个青铜瑞兽香炉。

月光从窗格倾泻而入，香烟袅袅，案上的琴谱半卷半舒，仿佛弹琴之人适才起身离去。

林灵素坐在长案前的圆凳上，低头怔怔地端看了片刻，指尖轻扫琴弦，叮叮咚咚，空寥幽远如山涧清泉。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神色恍惚，说不出的萧索落寞，像是换了一名人般。

驼背瞽叟提着灯笼，站在他旁边，静默如石，仿佛全然忘记了站在角落阴影中的许宣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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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宣悄悄抓起白素贞的手掌，正想写字示意，岂料她却陡然往回一缩，似是想要挣脱，却又怕惊扰了林灵素，装作没有察觉，双颊酡红。

许宣一愣，了解她误会了自己，但觉所握柔荑滑腻冰凉，犹若无骨，心中不由怦怦剧跳。

这些日子共历生死，别说牵手，就连搂抱也曾有过几回，可相形之下，那些场景叠加在一起，都及不上她现在的神情这般娇媚可人。忍不住将她手掌略微一捏，屏住呼吸，用手指在她掌心比划写字。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白素贞被他指尖划得****难耐，又羞又恼，不知他到底想做些啥。想起连日来所作的怪梦，耳根更是烧烫如火。换做从前，早已剑锋刺下，至少也当抽手赏他一耳光，但此时不知何以，手臂酸软，心乱如麻，竟似提不起半点力气。

许宣反反复复写了几遍「快走，去找小青」，见她始终咬唇不语，不由大感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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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远处人声渐稀，魔头又自顾抚琴沉吟，正是脱身寻找妖后，或引来注意的良机。奈何自己又不懂得传音之术，再这般捣腾下去，机会可就稍纵即逝了。

当下一横心，便想拉着白素贞一起破瓦冲出屋顶，念头刚动，突听「咔嚓」一声，那古琴竟被林灵素折断为两截，露出一卷青色的皮轴。

两人一凛，想不到其中竟另藏乾坤，这魔头此行的目的多半便在于此了！

只见林灵素取出皮轴，在案上徐徐展开，双眼半眯，精光闪动，又是惊喜又是得意，嘿然道：「原来如此！水火既济，阴阳相谐，妙极，妙极！」

这时，大风吹来，异香缭绕，瞽叟提着的灯笼明灭摇曳，琴阁里顿时一片昏暗，庭园里骤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尖叫：「姐姐，快走！」

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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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宣、白素贞心中大震，还不等循声张望，又听楼梯上传来不紧不慢的跫音，一名妖媚阴柔的嗓音叹了口气，道：「锦帏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许宣又惊又怒又喜，这几日总在想着如何诱使林灵素与妖后火并，想不到无需行动，妖后便已自行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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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后所吟的这首词也是周邦彦所作，据说是影射徽宗与李师师的隐秘情事，那旖旎温柔的语句，此时听来，实在有些不伦不类。

驼背瞽叟神色大变，猛地朝后退了一步，林灵素却若无其事的收起那青皮卷轴，哈哈一笑，道：「琴弦已断，还调个屁笙？君不闻‘楼前芳草接天涯，劝君莫上最高梯’？」

妖后又柔声应道：「我只听说‘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说话间早已转过身上了琴阁，黑袍鼓舞，双眸如冰，左手拽着一名俏丽的绿衣女郎，正是久日不见的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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