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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寻找阿糯〗
沈墨再度闭关数日，终是将控气圆满之境稳固了下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临行前，他向周伯打听了万骨坑的近况。
周伯言那尸煞自上次被惊扰后，便又沉寂下去，再三叮嘱他若要前往，定要小心谨慎。
但以沈墨如今的修为，即便真遇变故，也当能全身而退。
「晚辈了然。去之前，还需先履行一桩承诺。」
沈墨拱手作揖，退出了墓室。
这一出墓室，便瞧见了阿青。
闻听跫音，她缓慢地转过头，脸庞上扬起那惯有的笑意。
「这几日你一心苦修，总算见你出来了。」
沈墨点点头，走到她身旁。
沈墨曾见过那样的眼神，那是在沈府那些自知大限将至的老仆脸庞上所见的。
月色之下，阿青的侧脸显得格外沉静，然眼底却隐匿着几分别样的情愫。
她被困于这乱葬岗已十数载，再过十年便要魂飞魄散，其处境远比自己艰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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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唯一的心愿便是希望能找到自己妹妹的尸骸。
「阿青姑娘。」
「嗯？」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上次我答应你寻找妹妹尸骨的事情……」
「要不今日咱们就去试着找找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阿青愣了一下，看向他。
沈墨说：「我如今的感知比之前敏锐了一些。若她真的葬在这个地方，未必找不到。」
阿青脸庞上浮现出一丝欣喜之色，略微应了一声。
两人便从东侧开始，一点一点地搜寻起来。
乱葬岗比沈墨想象中要大得多。
四周恢复了平静。
之前，沈墨活动的范围不过方圆数里，如今带着阿青走得更深，才惊觉这片坟区竟绵延数十余里，大大小小的坟包、土坑、乱葬坑，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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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清明瞳扫视，映入眼帘的死气在夜色中如幽雾般缓慢地流动。
有的浓郁如烟柱，直冲云霄，有的淡薄如游丝，萦绕不散，皆从每一具尸骨上散发出来，在坟区间幽幽飘荡。
接下来，沈墨便带着她，走遍乱葬岗的各个角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阿糯的尸骨着实难找。
首先她是幼童，死时不过十二三岁，全身骨头本就细小，死气也远不如成人浓厚。
加之被抛在此处年岁也很久了。
要么是被深埋在地下，要么被野狗刨出叼走，能留下的痕迹实在太少。
第一天，沈墨从东边女尸区域开始搜寻。
沈墨凝神细辨，试图从这纷繁的死气中，找出一股属于幼童的独特气机。
阿青飘在一旁，盯着一座座坟包从眼前掠过，始终沉默不语。
两个时辰后，日头偏西，沈墨止步脚步，轻摇了摇头。
「没有。」
阿青应了一声，没有多说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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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们往北边搜寻。
那片区域紧邻老槐林，死气比别处浓郁许多，仿佛有无数双目光在暗中窥视。
沈墨刚一踏入，便感觉数道目光如针般刺在自己身上。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有人在盯着自己。
清明瞳微微跳动，沈墨朝左而望。
三十丈开外，一座坍塌了半边的坟包之后，一道佝偻的身影若隐若现。
那人半蹲着身子，灰白的皮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扎眼，一双浑浊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好像与沈墨一样，也是个尸修。
最重要的事，竟不止一人。
沈墨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阿青也察觉到了，飘到他身旁低声言道：「北边的几个老家伙，把这一带当成自家地盘了。你一个新来的尸修踏进来，他们自然不乐意。」
沈墨点了点头，看来无论在啥世界，都有地头蛇的存在。
又走了一会儿，前方荒草突然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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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道身影从草丛中钻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皮肤干枯得像老树皮，眼窝深陷，一双灰白眼珠转了转，落在沈墨身上。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一名矮胖，一名驼背，都是差不多的模样。
瘦高个上上下下打量了沈墨几眼，嘴角一撇，开口道：「新来的？」
沈墨止步脚步，没有答话。
瘦高个嘿嘿干笑两声道。
「东边那片地界，归姓周的老鬼管，可这片地界，可是我们兄弟三人的地盘，嘿！新来的！你踩过界了哟！」
阿青飘上前去：「陈老大，这位是我朋友。他只是陪我来这边找点东西，找完就走，不会耽误你们的事儿。」
他斜睨沈墨，有些不悦道：「喂！听闻你去了万骨坑，还得了些好玩意儿，既然如此，识相的就把死气结晶交出来，孝敬我们兄弟，这事儿便作罢。」
对方居然了解自己去过万骨坑，看来这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乱葬岗了吧。
瘦高个瞥了阿青一眼，咧嘴言道：「阿青，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是这个地方的老人了，规矩你应当懂，外人踏入地盘，总得有个说法。」
沈墨默默凝视着对方，清明瞳微微运转。
瘦高个体内死气流转，在清明瞳中纤毫毕现。
死气如黑蛇盘踞脊椎四肢。
看样子是一重中期，控气远不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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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你们所说的东西，还请各位行个方便。」沈墨平静地言道。
瘦高个脸色一沉：「没有？那就别怪我们不留情面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话音刚落，身后两个尸修同时上前一步。
矮胖双手骤抬，两团死气如墨云翻涌，顷刻化作狰狞鬼爪。
驼背则蜷身按地，荒草以肉眼可见的身法枯萎。
沈墨纹丝未动。
他在等..
因为清明瞳盯着瘦高个体内的死气流转。
对方若要动手，必然要先调动死气。
而调动士气的那一刻，便是他破绽最大的时候。
瘦高个见沈墨岿然不动，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都敢去万骨坑了，怎么如此没有胆量？动都不敢动了？真让人失望。」
「小辈，今天让你长长见识。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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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话音一落，矮胖尸修双爪齐出，两团死气朝着沈墨当头罩下！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沈墨才动了起来。
沈墨猛地向左侧横移三步。
与此同一时间，沈墨右手猛然一抬，五道如发丝般纤细却凌厉的死气从指尖激射而出，直取瘦高个的肩膝关节！
两团死气如幽灵般从他身侧掠过，重重砸在地上，立刻将荒草腐蚀出两个焦黑的深坑。
瘦高个脸色一变，连忙闪避。
但他的动作慢了半拍，肩关节被一道死气细丝击中，凝聚的死气顿时紊乱。
他闷哼一声，右臂如断线木偶般软软垂下，再也无法抬起分毫。
沈墨得势不饶人，又是五道死气射出。
这一次瞄准的是瘦高个的膝关节。
瘦高个想躲，可体内死气适才被扰乱，根本来不及重新凝聚。
膝关节被死气击中的刹那，他双腿如被抽去骨头般猛然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可两个呼吸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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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矮胖和驼背愣住了，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动手。
沈墨目光扫过两人，语气依旧平静道：「还要打吗？」
矮胖望了望跪在地上的瘦高个，又望了望沈墨，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最终轻摇了摇头。
驼背也慢慢站了起来身来，向后退去两步。
沈墨收起死气，对阿青言道：「走吧。」
两人继续向北走去，身后传来瘦高个的咒骂声，但没有人追上来。
阿青飘在沈墨身旁，啧啧称奇：「读书人，看不出来啊。刚才那几下，干净利落。我还以为你要跟他们硬碰硬呢。」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沈墨摇了摇头：「硬碰硬，我不是他们三个的对手。但他们控气粗糙，身为尸修的关节处全是破绽。打散他们的死气，他们就动不了了。怪不得他们人多，都不敢去招惹周伯，原来修为如此之差！」
阿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又走了一段路，沈墨突然停下脚步。
在清明瞳的凝视下，前方二十丈外，一股死气若隐若现，十分微弱。
那死气的色泽与周围迥异，隐隐透着一丝暖意，仿佛是未全然消散的执念在萦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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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意？居然不是怨念...
这也太奇怪了。
沈默快步走过去。
那是一名低洼的土坑，坑底积着半坑雨水，几片枯叶在水面上轻轻漂浮。
坑边的泥土里，露出一截小小的白骨。
沈墨蹲下身，小心地拨开泥土。
白骨逐渐显露全貌，是一具幼童的尸骨，蜷缩成一团，仿佛在竭力保护怀中的某物。
骨骼细小而脆弱，有的已断裂，有的被泥土浸染得发黑，但大致轮廓仍依稀可辨。
阿青飘可至，低头凝视着坑底的尸骨，魂体骤然一颤。
她缓慢地蹲下，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具尸骨。
手指穿过了骨头，她啥也摸不到。
「是阿糯……」
她的声音轻如一股烟，微微颤抖着。
沈墨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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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盯着那具尸骨看了很久。
随后，她看到了尸骨怀里抱着的东西。
那是一小块木头，已被泥土腐蚀得面目全非，但形状仍依稀可辨。
那是一名小人儿，轮廓隐约可见，似是梳着双丫髻的女孩。
阿青抬起手，这一次，她的手指碰到了那块木头。
魂体与死物的触碰，本应毫无感觉。
但她的手指却微微颤抖，仿佛那块木头仍带着多年前的温度。
「这是我给她的。」
阿青的声音很低，「糖人模具。那年我攒了一个月的月钱，托人从外面带进来的。她喜欢糖人，可楼里舍不得给她买。我就想着，有了这样东西模具，她自己就能做了……」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沈墨沉默不语，注视着阿青的魂体在暮色中微微颤动。
过了许久，阿青才站起身来。
「读书人，帮我……帮我把她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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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颔首，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小小的尸骨从泥土中捧了出来。
骨头很轻，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感觉稍稍一用力就可能碎掉。
沈墨像捧着易碎的琉璃般小心翼翼。
他把尸骨放在一旁平整的地面上，接着清理坑底的泥土。
清理到最下面时，他发现了那块糖人模具。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沈墨将它拾起，与尸骨放在一起。
阿青望着那块模具，骤然笑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向来留着。她没有丢！」
沈墨没有回应，开始重新挖坑，选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用双手挖出一名四尺见方的坑。这儿的泥土松软，挖起来毫不费力。
挖到一尺深时，他停了下来，将阿糯的尸骨一块一块地放进去，按照人形的样子摆放整齐。
最后，他把那块糖人模具放在尸骨的心口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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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在旁边，静静凝视着。
沈墨开始填土。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泥土落在尸骨上，发出细碎的沙沙轻响。
一捧，又一捧，直至那些细小的骨骸尽数隐没于泥土之中。
他缓慢地起身，从一旁拾起几块石头，于坟头之上，垒起一座简朴的标记。
阿青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触那几块垒起的石头。
「阿糯，姐姐来看你了。」她轻声言道，「失礼，让你一名人在这个地方待了这么久……」
她的话语尚未落尽，一滴晶莹之物已悄然自她眼眶滑落。
那是一滴墨色液体，坠于石上，发出细微的嗤响。
鬼泪...
沈墨第一次见到鬼流泪。
阿青未发出一声啜泣，只是静静地蹲在那处，墨色液体一滴一滴自她脸颊滑落，坠于石上，落于土中，蚀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凹。
过了很久，她终于站了起来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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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蒙你读书人，咱们走吧，我早已记住这个地方了，下次我就自己来看她」
她略微言道，声音恢复往日的音调。
沈墨盯着她，没有多说啥，只是颔首。
两人离开那片土坑，往回走去。
步出几十丈，沈墨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小小的新坟静静地卧在暮色中，几块石头垒成的标记格外醒目。
阿青没有回头。
她飘然前行，月白色的裙裾在暮色中曳出一抹淡淡的影痕。
走回东边那片区域时，天已经黑了。
沈墨在阿青栖息的那座孤坟前停下脚步，盯着她飘进坟头，在枯槐树下盘坐下来。
「今天辛苦你了。」阿青说道。
「幸不辱命..」
沈墨重重点头道。
紧接着准备回自己的墓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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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骤然想起了什么，止步脚步，回头一望。
阿青斜倚在枯槐树下，魂体在清冷的月光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薄纱，显得格外缥缈。
她突然看向沈墨，说道：「以后，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沈墨沉默一会儿后，回应道：「好。」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身影消失在荒草丛中。
阿青独自坐在枯槐树下，望着北方那片低洼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新坟，埋着她在这样东西世上唯一牵挂的人。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随后缓慢地闭上目光，魂体如轻烟般，慢慢消散在如水的月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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