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溯溪泉〗

姜拂衣 · 乔家小桥

背后正如所料不能议论人。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一刹那，姜拂衣的脊背绷的比燕澜还更直挺。

脚下夯实的黑色土地骤然软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向下陷落。

燕澜早已提醒过，姜拂衣本以为将会陷入泥沼，却是「噗通」一声入了水。

水极冷，比极北之海的冰川水还更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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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底似乎有股吸力，不断将她向下拉扯，需要耗费不少力气才能上浮。

姜拂衣即便身体虚弱，却是在海底长大的，迅速调整身姿，顺水势蜿蜒而上。

她仿佛有鳃，在水中不必掐诀闭气，浮出水面之后，呼吸仍是平稳正常的。

仰起头，姜拂衣通过逐渐狭窄的甬道，发现一方圆形的夜幕。

原来她被扔进了水井。

井口有水波状的封印法阵，飞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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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拂衣正想说这位剑笙前辈正如所料不可理喻，两个词都是从燕澜口中吐出来的，却施法将她扔来井中。

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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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澜浮出了水面。

比起来姜拂衣的如鱼得水，他就显得狼狈许多。

不停微微喘着气，可见游上来的多不容易。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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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拂衣呆了一瞬，不是意外他也被丢下了井。

燕澜的面具不见了，估摸是为了减少在水中的阻力，被他摘下来扔掉了，露出轮廓立体的一张脸。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都说眼睛直通心灵，姜拂衣看人一贯先看目光。

他的睫毛根部极为浓密，且眼窝微深，使得他黑亮的双瞳瞧上去过于深邃。

还挺像这口深不见底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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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多就看不清了，夜间井下，井口的封印还压制了目视。

更何况水井上细下宽，他背部贴在井壁上，恰好躲在阴影里。

四周恢复了平静。

燕澜稳住之后，也看向姜拂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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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在水下，燕澜原本想去拉她一把，竟发现她毫无压力的游了上来，且姿态灵动优美，宛如鲛人游龙。

姜拂衣假装看不懂他眼中的猜测，转过身，从井中央游去他对面的井壁，也学他背靠井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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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都躲在阴影处，被井口洒下来的月光隔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姜拂衣将脸上的乱发别去耳后：「这样看，剑笙前辈也没你说的那么不可理喻，你瞧，他这不是一视同仁，将咱们都扔下来了？」

燕澜抬头望向井口：「很不可理喻，往常我这样讲他，早就被他折磨惨了，今日他竟这样大发善心，主动为我们疗伤。」

「疗伤？」姜拂衣经他提醒，想起来先前自己泡澡全然感知不出水温，如今泡在这井水里，却能感受到刺骨的寒冷。

而且这份寒冷，压制住了原本的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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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拂衣伸手覆在胸口，心脏上的窟窿，竟然在成倍复原。

好生神奇。

「这是啥水？」

「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的溯溪泉。我族除了天灯之外，第二件至宝，同样是神族留下来的，能够净化魔鬼沼内那只恶鬼的戾气。」燕澜闭目调息，借用泉水调节所遭受的反噬。

「那我真是沾了你的光。」姜拂衣也赶紧闭上眼睛，吸收泉水的力道，修补自己的心脏。

燕澜不这样认为：「我想，我是沾了你的光，家父懒得出奇，轻易不会外出走动，却突然出现在我们背后，应是被你吸引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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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她是自己亲妹妹的可能性极大。

姜拂衣心中也是这样想的，母亲说过，当她出现在父亲周遭时，父亲能够感应到她。

她说：「但愿如此。」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随后两人专注吸收泉水灵力。

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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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谧之中，姜拂衣倏然听见对面又有动静。

她睁开眼睛，刚好发现燕澜伸手往脸庞上摸，眼神有几分错愕。

看来她猜错了，面具并不是燕澜自己摘掉的，他直到此刻才发现面具没了。

察觉到姜拂衣的视线，燕澜迅速低头，透出一股无所遁形的慌乱。

姜拂衣纳闷：「怎的，你们难道有族规，不能被外族人发现你这少君的脸？男人要被挖眼睛，女人非得嫁给你？」

燕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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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勉勉强强的抬起头，「没有，只是一时不太习惯。」

姜拂衣松口气：「吓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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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后若是证明了两人不是兄妹，赖上她了怎么办。

井口飘下来一名声音：「小丫头，我儿子有这么差劲？」

姜拂衣忙不迭抬头。

身穿粗布麻衣的剑笙在井口上蹲着，月光笼罩着他灰白相间、以一根桃木簪半绾的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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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心剑平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则抓着燕澜的面具把玩。

上岸十多年，心心念念寻找的目标人物近在面前，姜拂衣屏住呼吸，许久才道：「多谢前辈为我疗伤。」

剑笙低头审视：「你为何会拿着我的剑？」

燕澜凉凉道：「姜姑娘不只拿着，还能拔出来。」

剑笙颇感意外：「你拔得出来？」

姜拂衣点点头，小心翼翼试探道：「前辈，这是我娘……以自身精血亲手打造的剑，我娘告诉我，这柄剑的主人便是我的亲生父亲，请问，您是从何处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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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笙闻言像是愣住了。

燕澜抬头瞥他一眼：「人家找上门来质问，孩儿不得不给人家一个交代，这才带她前来魔鬼沼，打扰您清修。」

「原来是你母亲的剑，难怪我会对你有种奇怪的熟悉感。」剑笙自言自语了一句，又说道，「泉水每次不能泡太久，先上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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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拂衣去往山洞里换衣裳。

山洞外，剑笙席地而坐，仔细观察手里的心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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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面前摆着一名炼丹炉，里面飘出来的却是禽鸟类的肉香味。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燕澜仍是一副湿哒哒的模样，和他讲了讲认识姜拂衣的过程。

剑笙只听不答，眉头深锁，不知在思索些啥。

燕澜越看他的态度越不妙：「难道她所言都是真的？」

剑笙好笑道：「听起来你语气有些酸啊，莫不是在为你娘抱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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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澜答不上来，因为他好像没有抱不平的理由。

听姜拂衣的意思，她母亲应是认识父亲在前。

其二，燕澜知道自己的母亲一心都放在巫族的发展上，对父亲始终怀着「诏安」和利用的心，本身并无私人情感。

也就无所谓背叛。

「哦，我明白了。」剑笙吹了吹炼丹炉，「你是酸我偏心，对妹妹比对你好。」

燕澜微怔：「她当真是您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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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不对。

以他对父亲的了解，若真是，不该是这样的表现。

剑笙捡起脚下的面具，扔给他：「你少操心我的事儿，先管好你自己吧，别被寄魂反噬死了。也不知这样东西少君，你为何非做不可。」

燕澜伸手接过面具，并未重新戴上：「大祭司卜算出，咱们巫族又将再起劫难，有灭族之危。先不说少君之位是母亲留给我的，如今万象巫内，除孩儿之外，您说谁还有本事担得起？」

剑笙一听到万象巫就垮下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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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澜望着丹炉壁孔窜出来的火光：「您也不必数落我和母亲一样，喜欢揽责上身。若有一日万象巫当真面临死劫，我不信您真的会置之不理，放任咱们的族群就此湮灭。」

因此燕澜非得提早亲自挽救，而不是交给那些不如他的同族。

燕澜的视线，穿过黑雾飘向这魔鬼沼内的一名隐秘角落：「我们为人间镇守五浊恶世，付出多少心血，做出多少牺牲……」

即使真会灭族，也非得是亡在他自己的手中，否则死不瞑目。

可世人却为蝇头之利，对他们百般迫害。

若真到了灭族之日，燕澜真怕自己会忍不住打开五浊恶世的大门，引那些「怪物们」再度降临凡尘，来个同归于尽，一起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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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笙的声音，将他从遥远的思绪里拉赶了回来：「说句你不爱听的，若真被灭族，那也是万象巫咎由自取。」

燕澜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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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剑笙冷冷一笑：「咱们巫族原本就该待在与世无争的魔鬼沼内，居住在洞穴里，是他们非得要步出去，建立那舒适阔绰的万象巫。还有脸嘲讽世人争名逐利，他们不也一样吃不得苦。」

燕澜道：「万象巫不挡在前，魔鬼沼又岂会与世无争？更何况父亲，世间日新月异，我们的族群若是想要繁衍下去，不可能一直留在魔鬼沼做最原始的野人，落后太多必定挨打，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说出这句话之后，燕澜眉心一蹙，心道一声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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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就听剑笙磨着牙道：「留在魔鬼沼，最原始的野人？」

……

姜拂衣换上干净的衣裳，从山洞里出来。

站在洞口，望着剑笙的背影，内心颇为忐忑。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剑笙转头看她，脸上堆满了慈爱的笑意，招招手：「肚子饿了吧，快过来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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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拂衣原本一点也吃不下食物，泡过泉水之后，竟然真有了几分饥饿感。

她走过去，围着炼丹炉入座：「前辈，关于我母亲的剑……」

剑笙低头拨弄炉子里的肉：「不着急，咱们边吃边说。」

姜拂衣已经等了那么久，也不差这一小会儿，坦然接过他递来的碗筷：「那晚辈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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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起一块儿香气四溢的肉正要往嘴里送，想起来燕澜。

姜拂衣左顾右盼：「前辈，燕澜呢？去别处换衣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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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笙前辈煮的这锅肉，应是为他二人祛除寒气的，不等着燕澜一起吃，是不是不太好？

「你先吃，不必管他。」剑笙头也不抬，淡淡言道，「那浑小子毛病多，自幼不爱吃荤，挑三拣四的，被我丢出去挖野菜了。」

姜拂衣：「……」

即刻低头认真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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